《汉川往事：致终将散场的青春》宁四夕

14、粉笔线后的疏离 粉笔线后的

　　记忆里，我和叶知夏的友谊，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某种奇妙的互补之上，像两块形状迥异却恰好能嵌合的石头。
　　我们的不一样，几乎是天生的。
　　我是那种能把白衣服在沙坑里滚成迷彩服，膝盖上的痂永远是“新旧叠加”的状态。
　　粗线条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摔一跤，膝盖磕出血，呲牙咧嘴哭两声，看到小伙伴举着新摘的狗尾巴草过来，眼泪还没干就能笑出声。
　　叶知夏的心思就细腻很多。
　　院子里那棵老海棠落了几朵花，她都能蹲着看半天，还会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夹在方姨厚厚的字典里。
　　她能察觉露露今天扎头发的皮筋换了个颜色，能听出江远舟吹牛时底气不足的那一丝心虚，甚至能从我大大咧咧的笑声里，分辨出哪一次是真心，哪一次是敷衍。
　　我们这样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偏偏一起长大还成了朋友。
　　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童年时一起在沙坑里堆过城堡，一起分享过一包五毛钱的辣条，一起窝在我家的沙发上看过《哪吒传奇》和《三毛流浪记》。
　　在那些被香樟树荫笼罩的，对世界还只有模糊轮廓的年纪，性格的棱角尚未伤人，反而成了彼此眼中新奇的光点。
　　三四年级那会，最让我们这些小屁孩着迷的，除了超级女声的不干胶卡片，可能就是小卖部里五毛钱一包的“小浣熊”干脆面了。
　　目的当然不是那点撒了调料粉的脆面，而是里面随机附送的水浒英雄卡。
　　集齐一百单八将就能兑换一个当时看来无比炫酷的悠悠球。
　　我是个典型的三分钟热度，起初也雄心勃勃，但很快，热情就被重复的卡片和永远凑不齐的“宋江”“卢俊义”消磨殆尽。
　　我的卡片通常命运多舛，被胡乱塞在书包侧袋，和橡皮屑、皱巴巴的糖纸为伍。
　　或是团在裤子口袋里，经历洗衣机的酷刑。
　　我就非常羡慕甚至崇拜叶知夏。
　　她找了个塑料卡册，专门用来收藏这些卡片的，每张卡都按照编号整整齐齐地插在格子里，外面还细心地套了层保护膜。
　　最后当然只有她获得了大奖。
　　我作为“大奖得主”的朋友，自然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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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当自我意识如同春笋破土而出，性格的底色便不再是互补的斑斓，反而会变成了难以调和的冲突。
　　就像那年那场关于跳圈游戏的争吵，激起的涟漪远比我想象的要久。
　　“你犯规了，林念！”叶知夏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尖锐，指着我脚下的线。
　　我们从教室偷来几根粉笔，在操场的方砖地上画了几个圆圈，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跳圈”游戏。
　　这次是男生一组，女生一组，规则简单，谁先按顺序跳完所有圈并返回起点就算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右脚鞋尖确实压在了粉笔画的白色弧线上。
　　我有些心虚，嘴上却不服软，“哪有？我明明站在线里面的”。
　　我把重心移到左脚，同时飞快地朝旁边的露露使了个眼色。
　　作为我多年的“战友”，露露立刻心领神会。
　　上前一步打着圆场，“对对对！念念就是没站稳，这不能算犯规。”
　　可叶知夏站在那里，眉头紧锁，“你明明就是踩线了！”
　　看着叶知夏那副异常严肃，甚至有些执拗的表情，我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阳光晒得人发晕，蝉鸣也显得格外聒噪。
　　我们不是队友吗？我只是跳过来的时候没站稳，又不是故意想出线的，而且真的只是脚尖碰到一点而已。
　　“好嘛好嘛！”我挥挥手，试图用满不在乎掩饰自己的理亏，“只是个游戏而已，干嘛那么较真？”
　　我不服气的瞪着叶知夏，看着她脸颊越来越红，眼眶也越来越红。
　　“上次玩‘捉鬼’，你偷偷看了江远舟的藏身点；上上个星期跳格子，你趁我们不注意多跳了一格别以为我没看见……”
　　我的脸“唰”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辣辣的。
　　她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一个总是耍赖的小人。
　　“至于吗？”
　　我恼羞成怒，一脚踢飞脚边的小石子，它撞在铁栏杆上发出“叮”的一声，“这只是个游戏，而且我们不是队友吗？为什么拆我的台！”
　　“林念，对你来说，什么都是至于？”
　　叶知夏的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班级值日你总是找借口偷溜；约好一起上学你十次有八次迟到；就连你的道歉都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从没真正觉得抱歉过……”
　　“好了好了，小事情啊，你们俩怎么吵起来了？”
　　神经大条的露露这才觉出问题，从她的圈里跑出来站在我和叶知夏中间，左右看看，有些莫名。
　　“这不仅仅是游戏的问题，是她从来不把别人的感受当回事，也不会站在别人的位置上想一想”
　　叶知夏声音有些颤抖，转身就想走。
　　露露赶紧拉住她，“算了算了，这局不算数，我们重新来一局就好啦！念念，你快道个歉……”
　　我抬头就看到露露疯狂向我打眼色，也看到了叶知夏红红的眼眶。
　　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掠过一丝悔意，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非要争这个？”
　　我试图缓和气氛，语气应该很明显是在服软。
　　叶知夏转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试图去拉她的手，也被她轻轻挣脱。
　　“你们根本就不懂”叶知夏扯出被露露拉着的手，转头开始无差别攻击，“你们都帮着林念，我不要跟你们玩了”
　　叶知夏转身跑开时，梧桐叶的影子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旁边一直观战的陆星野抱着胳膊，咂了咂嘴，发表了经典的直男评论。“你们女生的友情，真是太复杂了。”
　　引得江远舟他们也跟着发出附和的啧啧声，“玩个游戏而已，有什么好吵的？还不如去打球！”
　　我僵在原地，看着叶知夏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露露在一旁试图打圆场，但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