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五颗葡萄

20、绝望 楚

　　楚清辞收假回到学校上课，黎潭还是像往常一样给楚清辞分享着自己的日常，在黎潭的眼里，这也记录了自己的生活，更不在意楚清辞回不回了。
　　来到k城已经一个月半了，团子长大了一些，毛色由粉白色慢慢长成了黄白色，体重更重了一些，黎潭以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平淡的保持下去。
　　三月底黎潭接到了爸爸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抽泣的声音，当听到爸爸哭时，黎潭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黎潭眼里爸爸永远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极少会哭，如果哭了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　　
　　钢筋水泥的工地蒸腾着热气。
　　许知会悬在15层外的脚架上，左手攥着锈迹斑斑的钢管，右手挥着扳手紧固螺杆。安全帽带子早已被汗水泡得发臭，她习惯性地用袖口蹭了下额头，却没注意到脚底的脚手板已被雨水泡得酥软。
　　突然“咔嚓”一声，松木断裂发出一声脆响，许知会坠向地面。脊椎传来闷棍敲击般的钝痛，紧接着右小腿重重磕在凸起的消防管道上，最后落在水泥地里，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裤管撕裂声。
　　救护车鸣笛抵达时，许知会的右小腿已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胫骨戳破皮肤外翻着，右腿已经被严重感染
　　消毒水的气味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许知会发起了高烧意识飘在云端，护士每次掀开纱布，都能看见伤口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溃烂处涌出浑浊的脓液。主治医生握着病历本叹气，笔尖在“产气荚膜梭菌感染”的诊断上划出重痕：“必须尽快截肢，毒素已经扩散到膝盖...”
　　黎潭爸爸抽泣着说“能保住命就好，截吧”
　　黎潭赶过来时许知会的右腿已经没了。
　　许知会的睫毛在眼睑下剧烈颤动，她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感觉不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动。指尖摸索到床单下突兀的凹陷时，脑子里闪过一片空白
　　右腿没了。
　　这个认知像重锤砸在太阳穴上。她的手掌停滞在残肢绷带处，触感是陌生的棉絮与纱布，没有骨骼的支撑，没有肌肉的纹理，只有一团虚软的包裹物，仿佛身体被生生剜去一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纸，泛起苦涩和酸意。
　　眼泪突然涌出来，没有预兆。
　　沾湿了枕头上的消毒水味。许知会失控尖叫着，肩膀不受控地颤抖着，明明很健全的一个人，突然没了一只腿，像命运开的恶意玩笑。
　　走廊传来脚步声。许知会用猩红的双眼盯住病房门外，门把转动的瞬间，黎潭爸爸和黎潭进来了，黎潭爸爸连忙走到病房问许知会“感觉怎么样”
　　黎潭说道：“我去叫医生”便离开了病房
　　许知会面对黎潭爸爸的问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疯狂的尖叫。
　　医生进来时，许知会大睁着眼睛，医生检查完后摇摇头，出病房跟黎潭说
　　“多陪陪病人，病人一时接受不了是正常的，醒来就没事了”
　　有些坠落，从来不是瞬间的事，而是漫长的、永无止境的失重，从灵魂深处开始，一寸寸坠向黑暗。
　　许知会要用多长时间才能接受这个结果，黎潭不清楚，黎潭自己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只有一天天照顾自己无法下床的妈妈。
　　许知会没了右腿以后脾气变得更加暴怒无常，一开始什么都不吃，也不说话，只是任由情绪崩溃，黎潭的爸爸没法一直待在医院照顾许知会，所以这个重担交给了黎潭。
　　许知会经常砸东西，看见什么便砸什么，所以病房里除了医用柜子和床，并没有摆放其他物品。
　　黎潭喂许知会吃饭，许知会总是不配合，紧闭着嘴，有时还会把饭菜掀翻，黎潭叹口气只好起身慢慢收拾起被打翻的饭菜，她能理解许知会的心情，也从不说什么。
　　许知会不喜欢吃外卖和外面的饭菜，所以黎潭开始认真学习做饭，在之前黎佳怡那儿学过一段时间所以很快就会一些简单的菜。
　　黎潭端着自己做的饭菜喂许知会的时候，许知会仍然闭口不吃，黎潭没有办法，只好哭泣的说了一句
　　“妈…我自己做的，吃一口吧”
　　许知会心被刺痛了一下，转眼看向黎潭流泪的双眼，这是黎潭和许知会闹矛盾以后第一次叫她“妈”，许知会已经两年没有听见黎潭叫自己“妈”了，许知会颤抖着双嘴，泪流满面。
　　她开始吃着黎潭带来的饭，眼泪流进饭盒里，她却不停的吃着。
　　出院后，黎潭带着许知会回了南县，在家照顾许知会，黎潭的爸爸仍在外工作，团子也交由黎佳怡养。
　　许知会坐上了轮椅，每天的衣食住行都由黎潭负责，黎潭要照顾许知会的一日三餐，和右腿愈合情况，换药清洁，避免感染。
　　恢复的一个月里，黎潭把许知会照顾得很好，许知会面对不能自理的情况下还是会暴怒，把脾气迁怒给黎潭，有时候拿起什么就往黎潭身上砸，黎潭只是安抚她的情绪。
　　一次黎潭给许知会换了药后出门买菜，然而没等到黎潭回来许知会想上厕所，就自己摇着轮椅进了洗手间，她扶着轮椅站起来，左脚还能用力，艰难走到了马桶，她正打算起身时，左脚没用上力打滑了便摔了下去，怎么也站不起来，她用力爬到轮椅旁，上不去，她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沮丧，又痛哭起来。
　　等到黎潭回来没看见许知会，焦急的寻找许知会，听见卫生间传来的哭泣声，缓缓走了进去，许知会坐在地上，用双手挥打着周围的东西，看见黎潭进来，手里有什么便往黎潭身上砸
　　“滚啊！我不想见到你，你给我滚”
　　“我先扶你起来，地上凉”
　　黎潭缓缓靠近许知会，许知会急了，伸手摸到洗漱台上的东西，是一把剪刀，就对准自己的脖子威胁黎潭
　　“我让你滚！别过来”
　　黎潭慌了，连忙顺从她的意没有再往前走，跪下哭着说
　　“地上凉，先起来好不好，妈我求你了，不要伤害自己，我该怎么办啊”
　　许知会看见黎潭哭情绪有了好转，不忍心再让黎潭担心，放下了剪刀，只是无声掉着泪
　　黎潭见状冲过去把许知会手上的剪刀一把夺掉，扔在了一旁，她跪下拥抱了许知会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你出事我该怎么办啊”黎潭抽泣着，声音也变得颤抖
　　许知会感受到自己女儿的身形，瘦弱，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肉，这唤醒了许知会最后的母爱，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振作起来。
　　许知会回抱了黎潭，黎潭把许知会扶上轮椅推了出去。
　　那以后所有的尖锐器材都被黎潭收了起来，许知会也不再伤害自己，开始好好吃饭，不再发怒朝黎潭扔东西，黎潭看见许知会的转变也不再那么提心吊胆，许知会渐渐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黎潭的耳鸣已经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声音太过尖锐，也越来越容易失眠了。
　　一个月后黎潭的爸爸辞去工作回来了，接管了黎潭的重任，照顾起了许知会，黎潭终于可以喘气休息一会儿。
　　这个月黎潭没有再给楚清辞发消息，她太忙了，太累了。
　　楚清辞没多久就参加了高考，而黎潭不用再寸步不离的守着许知会，黎潭爸爸让黎潭出去走走。
　　黎潭去陪考了，她找了一个酒店住下，有了黎潭爸爸的照顾，神经得到了放松，没有再过多的担心。
　　楚清辞考完英语出来时，黎潭给他买了一束花
　　“恭喜啊，总算脱离苦海了”
　　楚清辞笑了笑，黎潭继续说
　　“听说一段好的恋爱要从一束鲜花开始，楚清辞同学，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男朋友？”
　　“我愿意，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我觉得是我追的你，所以应该拿出一点诚意”
　　楚清辞揉了揉黎潭的脑袋
　　“笨蛋啊，是我来太晚了，不应该让你追我”
　　“没关系啊，一段好的感情，不止是一个人单方面的付出，我喜欢就值得”
　　两人一起离开了学校，回到了南县，这几天黎潭和楚清辞待在一起放松了不少，不再感觉那么疲惫。
　　黎潭的爸爸说许知会的情况很好，残肢愈合得差不多了，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佩戴假肢，黎潭听见这个好消息高兴了许久，自己的妈妈终于又可以站起来了，也为许知会感到高兴。
　　楚清辞高考完，他妈妈对他的看管放松了许多，不再有门禁，也不再收手机了，因此两人见面的频率也提高了不少。
　　从k城离开两个月了，黎潭始终觉得自己不曾去过k城，对那里是一段模糊的回忆，越来越感到不真实。
　　黎佳怡给黎潭发来消息
　　“团子不见了”
　　黎潭看见没有慌，而是冷静问黎佳怡“什么时候不见的”
　　“三个小时了”
　　“怎么丢的？”
　　“我开门它就溜出去了，我出去找就找不到了”
　　“不应该啊，你全都找过了吗？”
　　“我都找过了，没有啊，它会不会被人捉走了啊”
　　“你再找找，楼道什么的都去找找”
　　黎潭在另一边焦急着，自己却无能为力，一天过去了团子还是没有回来，黎佳怡给黎潭发了消息
　　“应该回不来了，我们重新养一只吧”
　　黎潭一直处于自责中，并不想接受这个结果，回复黎佳怡
　　“再等一段时间吧，我缓缓，也许哪一天就回来了”
　　“回不来了，它肯定会被人捉走的，这么好看”
　　黎潭后来每一天都问黎佳怡“团子回来了吗
　　黎佳怡的回答都是没有
　　五天过后团子还是没有回来，黎潭也不再每天追问黎佳怡，她认识到团子确实回不来了。
　　黎潭自责，第一次养猫，团子才四个月就不见了，不知道它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好人家收养，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它。
　　黎潭越想越难过，就找了一个地方坐着发呆了好一会儿，先是感觉自己喘不上气，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席卷了她，病发了。
　　平复了心情后，黎潭去超市买了一提啤酒，坐在无人的地方喝了起来，听喜欢的歌，吹傍晚的风，看太阳缓缓落下，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惬意了。夏天刚刚开始，残光仍留余天际，云被照得火红。
　　当一个人身处痛苦时，世界就会变得很小很小，捕捉到的呼吸也都带着苦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