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番外-响心哑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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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山草木茂盛，每万籁俱寂，便只剩自然滋味，是原信最爱的地方。
秋初，原信最不喜的季节到来，只因秋起，草木渐落，若自己。
他不想让原府的众人为他担心，不想麻烦任何人，不想得病。
原信轻叹一声，秋日的病早晚会来，他望月，望那万年的一方洁净，却听见林中传出微弱喘息声，伴着草木碎响。
九岁的原信害怕，如果自己被原府的人发现半夜跑来山上，恐再也不能上山，自他发现这方静地还不过一年呢。
可他转眼又垂下头，抿唇踌躇，揪着衣袖向声音走去。
呼吸声越来越清晰，原信的心跳慢下，却不见原府提灯亮，他希冀张望，只见月光照耀血红。
静下的心如擂鼓，满身血液上涌，未等看清，原信不可置信地死捂着嘴巴，跌撞跑走。
可未跑出几步，高草拦路，黑夜愈黑，原信只觉头晕，却闻身后一道声音：“救救我。”
原信听见这人声，下意识大叫出声，当他意识到自己已退无可退，才慢慢转身走回月光下。
“救救我。”
——又是这句话。
原信在心里一遍遍诵念着自己记住的，那为数不多的几句佛经，仅仅七句，但他能肯定这七句自己绝未记错。
他将双手护在身前，颤巍巍蹲下，一团白光原不是月光！
原信连滚带爬地离远些，抬头盯一眼圆月，又低头瞥那地上发光的狐狸。
白色毛皮，沾着血，白色的，反射了月光。
他跪在地上更加大声地念起佛经，却被打断，“念经没用，现在只有你能救我，过来好吗？”
原信已上了两年学堂，他知道妖魔鬼怪的路数，纵然传来的男声无甚威胁，他也只住了嘴不念佛经。
“你不过来，就觉得自己能活着吗？”
原信讶然，所言有理，于是一点点挪近，问：“你是妖？”
狐狸胸膛微弱起伏，低声沙哑：“是又如何，还不是被同类伤成这样。”
“他们为何要伤你？”
狐狸只再问：“你还是孩子吧，几岁了。”
“九岁。”
“哪家孩子？”
原信揪心，片刻后才开口道：“原府。”
狐狸轻笑几声，只剩气音，“你过来些，我告诉你缘由。”
原信犹豫着，视死如归地爬过去，他见狐狸身上的白色毛发被凝血粘在一起，一缕缕渗人。
待他靠近，狐狸猛然一动，原信只觉自己小臂抽痛，紧接着他眼前月光迷蒙，身子直直倒下，草木横长。
“多有抱歉，我会记住你的恩情的。”
“狐狸果真狡猾。”
一声浅笑过后，不见月光，漆黑一片。
原信再睁眼，瞬时坐起，却只见山脚，他轻声喃着：“原来佛经真的不管用。”
他喜山，原府便将他的院子安排到离山更近的地方，倒省下些路程，原信拉起袖子，只见手臂上两点齿印。
“什么狐狸，如蛇一般，可我竟然还活着嘛。”
原信想着狐狸，心中不曾涌起的害怕愈发将他淹没，回到房间，沉沉睡去。
往后三日在高烧中恍惚渡过，秋日，明明秋日才刚刚开始啊。
原信对自己很失望，可高烧退下，剩余的秋日中他竟未再生病。
他每每望窗外的山，大雪盖住了青翠，一片洁白，他想起月光，想起那只鲜血淋漓的白狐狸，是害怕……还是期待呢？
原信被自己吓了一跳，摸着手臂，可他偷偷上山已被发现，他不能再上山。
“可能佛经，原是管用的？”
原信十岁，又是他最不喜的秋日，消失的狐狸突然又出现。
那双丹凤眼开始打量他，狐狸说他是来报恩的，原信愣住，却只叫狐狸走，说人间很广，不止报恩。
丹凤眼一眨不眨，把原信盯得发毛，他不曾想自己期待那么久，原来还是害怕狐狸的。
狐狸果然狡猾，他说他当初被同类恶意针对，唯剩孤身一人在山中。
狐狸还说，因为报恩，他会永远站在原信这边。
由是原信如何念那七句佛经也不管用了，鬼使神差，他将狐狸引入身边，警告他不准伤害任何人，自此，那双丹凤眼开始日夜不停地打量他。
“你是捡来的小孩。”“没父没母哈哈。”“你是野种。”……
三两个小孩哄闹着将原信围在中间，让他欲走不能，这些话原信听了千万遍，纵然习惯，还是垂下眼。
学堂先生进门，大步而来将那几个孩子挥开，“我教你们道德仁义，教你们父母，是让你们如此用的！”
举里坐在学堂大树上，透过窗子望着那几个没有礼数的孩子，排排站在墙边被戒尺打手。
“嘴真毒，那原信也是，怎不骂回去，憋屈。”
举里望着望着，便看到原信那张脸望向窗外，望向自己方向，浅笑又转回，他突而无言。
后几日，原信问他：“学堂里那几个小孩，好几天没来上学。”
举里保持着仆从样子，替他倒茶，“冬日寒凉，那几位不慎跌入河中，还好冬日河浅，着凉罢了。”
原信默默接过茶喝下，举里却稍有不爽，明明才是十一岁孩子，装什么深沉。
可一月月过，举里才晓得，孩子怎会深沉，只是原信心太软，性子太温柔，在原府不知道的地方，他总会被欺负。
举里在原府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守着原信，他得意，他本就是为报恩来的，原信被他护得很好。
举里开始好奇原府，不久便理清了原府中人，原礼接下家中船商；原茂是家生子，要考科举；原老爷少见，原夫人管家。
“信儿，你往后要做些什么？”
“可能。”原信停下翻书，开始思考起来，“去当个教书先生吧。”
举里从凳子上蹭地站起，问：“你不从商吗？原家不是商贾之家吗？”
原信被他的突然起身吓得一抖，回：“阿姊很有天分，况且我这身体如何熬得过几月行船。”
举里忽而闻见屋中残留的药味，敛了神色坐下，又问：“那你不想去考科举吗？你也读了许多书，不比原茂差啊。”
原信又低笑，道：“科举为官，我不喜为官，官场太复杂，相比，教书先生轻松多了。”
他盯着手中的书，文字摇摇晃晃，“我若只当个教书先生，你觉无聊，可以去广阔天地看看。”
“教书无聊，我为何便要走？”举里盯着原信，“原府不好吗？”
原信道：“原府是家。”
举里呆愣：“对啊。”
举里听得云里雾里，却对原府愈加生出兴趣，不知是因为原信，还是因为自己。
原信十一岁，荣城多天灾。
原信与举里历经地动，集市的雪夜下，人群哀声贯耳，举里递给他披风。
他以为在那一方雪地上，那一刻会成为永远。
“原信……”“原信！”
小道上，又只剩下他与举里。
“我说过的，不能害人不能害人！先前你为我出气，小打小闹我不管，可是……你怎么能害原茂！”
“金光山，山上的白狐狸是你吧，你要把原茂推进河里淹死吗？”
举里被骂懵了，他从未见过原信发火，他是发火了吧，是生气了？
举里看着原信背影走上前去，道：“我没想害原茂，再说，是原茂自己要上山的。”
原信喉咙被塞住，脖子僵着快发不出声音，自己应该不怕狐狸了才对啊，那现在自己心中的到底是什么？
许久，原信道：“你离开吧，太危险了，你走吧，我就当从未见过你。”
举里又上前，站在原信面前，似赌气，似逞强：“此事绝对是误会，原茂现在好好地待在原府不是嘛，我不走。”
“我是来报恩的，我说过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我有哪天没做到？我为何要走。”
原信抬头盯着举里的眼睛，失望道：“我怎么知道你往后不会再害人，我不需要你报恩。”
举里扶着他肩膀，俯下些身子认真道：“我就因无亲却灵气强，被其它妖联合针对，说到底，那时没有你我便只能耗到死，不管是因是缘，我觉得在你身边很好。”
举里说完这些，终于松口道：“先前小事你未拦着我，如今确实是我做错，我向你道歉，往后我会遵守约定，况且我们两人平日相处得不错，不是吗？”
原信盯着那双丹凤眼，狐狸实在狡猾，他分不清了，若是念经，他会说出不一样的实话吗？
原信无言，任凭举里跟着，回到了原府。
……现在，是举里自己要回来的，他说他不会再害人。
一年又一年，相处愈深，举里似也随着原信的性子，变得温声些。
凭着主仆身份，举里与原信说笑打闹，给他寻乐子，给不大出门的他搜罗城里的好吃的，给他熬药煎茶，原信也包容着他的小任性，包容着他的不拘与逾矩。
春踏冬至，二人之情不能以主仆概括，举里愈发迷茫，他是原信父母？望子成龙；或是兄弟？互相帮扶；抑或近亲？亲而疏，疏而切。
可他后来才明白，家人哪需一个称谓，心中亲，不就为情，他叹自己明白得太晚，晚到已看不见亲情。
可他吃着粽子，吃着喜糖，太阳升起，也还是能看见光的。
十六岁的原信曾与他一同看过月亮，就在这片林中。
原信道：“我喜欢这座山。”
举里不以为意：“我也喜欢，可是可惜了，这座山没有山神。”
原信转头望着他浅笑，脸上被月光照得洁白，柔声道：“没有吗？那真是可惜了。”
举里也跟着笑，弱声道：“可惜了。”
夜晚的林风中，他睁眼，白瞳盛满月光，只是再没有那个孩子。
“你喜欢的这座山，现在有山神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番外-响心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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