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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梁之叶的故 ...

  •   梁之叶觉得自己被上帝眷顾了。

      虽然世俗意义上,他算倒霉半生。

      若要细细追溯,得从他五岁那年说起。

      (一)

      梁之叶的童年并不幸福,短短十六字就能概括:家暴的爸、不离的妈、懵懂的弟和绝望的他。很典型的中式家庭,典型到稀松平常——手指在中部地区上空画个圈,指甲浅浅点下的那个地方,随手一拎,就是换汤不换药的悲惨世界。

      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地找,他朝着满溢出不堪入耳谩骂声的邻居撇撇嘴,他们村就有一把呢。

      过早清醒反而是一种痛苦,就像边牧意识到自己不能和智障人类讲话一样。

      但边牧有爱它的主人。

      菜市场里,梁之叶瞪着两双冒着饿光的大眼睛,眼睁睁地注视着它的主人从肉摊上买了一块新鲜的猪肉,转头就扔到地上。那只边牧笑呵呵地叼起沾了灰尘和泥脚印的肉,嘎吱嘎吱咽下肚,看得他口水淌湿了破了洞的短衫。

      他是偷偷溜出来的,因为不想挨爸爸的竹竿。虽然这顿打势在必得,但多玩一秒也不是不行。

      好饿。

      那只边牧可能是换气吧,吐出嘴里的肉,咬得只剩半块,上面挂满亮晶晶的津液。

      那块猪肉真漂亮,红彤彤的,像鸡鸣时陪着它的太阳。

      好饿。

      那只边牧的毛在反光,颜色比他的头发还黑。

      ……好饿!

      几秒后,菜市场爆发一声尖叫:

      “宝宝!怎么跟狗抢生肉吃啊!”

      那天后来的事他不太记得了。这大概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面对过于痛苦的回忆时,大脑会选择删除那段痛苦,学名叫“忘记”。

      但“忘记”不全是好事。从此以后,他总是顶着“和狗抢肉吃的孩子”这一标签,过街老鼠一般穿过菜市场那一带,尽管他自己完全不记得干过什么。

      旁人就是好心,对自己的事毫不在意,对别人的事却恨不得多长两双眼睛,死死盯住才浑身酥爽。

      就这样大难不死地活到十几岁,梁之叶也开智了。他常听同桌倾诉各种问题,包括但不限于“我想操|班花该怎么办”或者“下场考试给我抄答案不然你猜猜会有什么下场”。

      噢,后一句不算问题,算互动。

      但他保证,自己思考的问题比同桌专一得多,也简单得多——怎样才能无痛死亡。

      为什么要无痛?

      几年前,他偷偷伪造假病历去医院开了两盒安眠药,生吞了一大把,被进来偷他零花钱的弟弟看见,叫来一辆板车把他扛去洗胃。洗胃的钱用罚跪三天加藤条抽三小时偿还清了。第二次则是艺高人胆大地买了酒和头孢,一起吃。结果昏昏沉沉一天,第二天在床上准时迎接初升的太阳——

      这玩意儿居然还要按比例!

      不是,留个没破相全尸的自杀都这么麻烦吗?

      从此他再没尝试过。

      自身各项阈值都被环境千锤百炼成max绝境求生模式后,有一天睁开眼,他突然发现——

      自己的心胸变宽广了!

      具体表现为“四懒”:被同学围殴懒得还手,被父母围殴懒得还手,被同学污言秽语懒得还口,被父母污言秽语懒得还口。

      而且,这招真有奇效。以他同桌为首的神经病们再也不把他的头摁在地板上摩擦,他爸也再不拿烟头往他身上烫了。皮肉之苦的减轻让他难得喘上一口气,身心轻盈不少。

      轻盈到,他居然有瞬间去思考未来。

      人存活的终极任务其实只有一个:每天寻找到一千多卡的食物让自己活下去,其他的都是免谈。但在这样的环境下……有点悬。所以我要先离开这里,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说实话,他是个没主见的孩子。起码现在,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人生的下一步,甚至连明天要不要逃课都没把握。但“未来”两个字就像他短暂但完整的皮肉一样,愈合的伤口泛着新生皮肉的搔痒,仿佛在暗示:你又活了一次。

      你又活了一次,梁之叶。你比猫牛逼,猫有九条命,你无限续,终身VIP。

      所以他讨厌受伤,厌恶流血,跳楼这一选项从不在考虑范围——他可没有把自己绽放给大地看烟花的打算。

      但……这个世界可不这么想。

      就像此刻。

      巨大的坠感撕扯着他的身躯,双脚踏上的台子那么狭窄,被迫迈出去的半只脚和地面小如蝼蚁的车顶重合在一起。

      面前,层层围住的是他的同班同学,四十九位,都来齐了。为首的同桌冲他狞笑:

      “梁之叶,谁让你成绩太好了。你如果上大学了,谁来帮我上学呢。”

      “梁之叶,我们同意你走了吗?”

      风猎猎刮着他的脸,大概想割下他的苹果肌当脆骨啃了,夹杂着那些话当下饭菜。

      这些话让他很困惑。

      是的,没有悲戚,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只有困惑。

      他不喜欢无解的问题。小学时,因为老师的失误,二年级的他在试卷上看见了小数,那道题他不会做。坐在昏暗的灯前想了一晚上,最后把卷子撕得粉碎,被罚站了一上午。

      他真的不懒惰,所有问题都会想办法解决,实在想不到就竭尽所能不去触碰。他不能接受这四个字:

      “无法解决”。

      可此刻,他站在天台上,厚重镜片背后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很多问题,他就是无法解决,他可能一辈子都解决不了。

      所以,他从天台一跃而下,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

      我靠又没死成吗!他绝望地睁开眼。

      懵了。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真的就是黑暗,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左右前后,这里只有他自己。

      而一眨眼,他的面前出现了一道……选择题?

      [请问您是否想留在这个世界?]

      [是/Yes]

      [否/No]

      真好,还贴心地标上洋文,生怕他认识似的。

      他冲着这道题大吼:你是谁?

      不告诉我,有个性。

      停顿,又吼:不选会怎样?

      ……依然沉默,很高冷。

      tin停顿更久,他再吼:新世界也这么糟糕吗?

      ……行,好的。

      他果断按下“是”。

      无他,如果就这样死去,他还是觉得,他的生命就太亏了。

      (二)

      “系统”——这个词是他从女朋友小说里学到的。

      他躺在足足有五个他长的真皮沙发里,捧着一本《穿越10086次:霸道总裁追着我不放》读得津津有味,直到一只手抽走他的书,露出书后母亲愠怒的脸。他赶紧横跨沙发,搂住母亲的肩,三两句哄得她阴转晴。

      “你什么时候和晴晴结婚?”

      “嗯?明天和谁分?”

      不逗母亲了,他正色道:“妈,现在结婚太早了,晴晴才多大?”

      这不一样——父母又搬出老一套的说辞,大概就是,他俩不做亲家的话,明天A市的股票就全完蛋了。

      梁之叶不住点头,放在桌下的手却在无声召唤系统。

      “我知道的,我理解。不过,我想先过几年自己的日子,自己打拼出一番事业。既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扩大了咱家的生意版图,多是一桩美事啊!”

      今天吃的是火锅,桌上摆满空运来的牛肉片,只有他面前摆着一盘格格不入的猪肉,剩红的,看着一点都不新鲜。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红猪肉是新鲜的象征,因为记忆里的那只边牧吃得很香。但后来,很久之后,他才从一富商家的侍从口中得知,猪肉白色才新鲜,而那块鲜红的猪肉,已经被厨师扔进垃圾桶了,看都不看一眼。

      说着,猪肉焯熟了,他换了筷子,蘸点芝麻酱:

      “哇,这猪肉真好吃——又来了,为什么你们觉得我想过自己的人生是浪费生命?”

      因为你是梁家的儿子,你要顾全大局!

      因为你要继承家里的十座煤矿和八个酒店,你需要一个贤内助,能帮得上你打理的助手!

      “噢,原来如此。”

      他的手指悬空在按钮上,突然扬起嘴角,笑了一声:“那如果我喜欢男的呢?”

      比巴掌先来的是一碗热汤,这俩他都一个闪避躲过去了。他闲庭信步于鸡飞狗跳的家中,又笑着开口:“我是开玩笑的,真的,爸妈!”

      说完这句,见家里又没那么鸡飞狗跳了,他自动忽略父母的捶胸顿足,忽然发现他们的好玩之处——只要自己一句出格的话,一个不符合期待的动作,他们就会立即发生爆炸般的反应,跟小狗一样,真好逗。

      有钱人也这么沉不住气吗。

      可惜,他讨厌狗。

      这次,他懒得安抚那对老人家的情绪了。慢悠悠说完这句,接下来的话才是他想说的,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爸妈,感谢你们养我这么大。小时候我很崇拜你们,你们的雷厉风行和铁血手腕,直到此刻我都很佩服。我一直在学习,也不知道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既然不知道,总该让我去试试吧。”

      梁父不知道在骂什么,他侧耳倾听了半天才明白意思:

      “好吧,你不同意,说‘做梦’,对吗?”

      “……这么不放心我,那没办法了——”

      下一秒,他果断点下“是”:

      “我不做你们的儿子了。”

      何以为家。

      这四个字拆分成更细致的问题,大概长这样:一开始,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是他的“家”吗?现在这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他期待的家吗?

      这是身为旅行者的梁之叶曾经困惑了很久的问题。他换了很多世界,有和之前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也有和睦幸福平平安安的,有貌合神离支离破碎的,也有像这样表面太平但互为棋子的,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但又回到那片虚无之中时,他顿悟:

      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啊。

      换言之,这些家庭,形形色色的家庭,都不是他所要的家。

      相当具有主观能动性的他大剌剌想完世纪难题,一屁股坐在虚无上,也不怕自己掉下去。但紧接着,又有一个问题连滚带爬地找上他:

      那尊敬的梁之叶先生,你想过一个怎样的人生?

      (三)

      但这个故事太无聊了,有种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情经过强行把高意义的虚无。所以梁之叶随手掏出一个新故事——这么多世界,总有一个你是喜欢的,不信你看。

      “砰!”

      “砰砰砰!”

      这是炮弹。

      “小心!不要闭眼!看着我!”

      这是第数不过来的多少批伤员被送来抢救。

      “注意隐蔽!”

      而这是队长的惊呼声。

      梁之叶小跑着跟在队伍后面,躲到防空洞下。但爆炸带来的冲击仍然震荡大地,头顶簇簇落土,烟尘弥漫,熏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很久之后,外面一片死寂,他们才敢活动。

      护送一批物资到后卫处——就是一顶破烂的帐篷——之后,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他回头,眼睛一亮:

      “珍玛!”

      珍玛是这个战区最漂亮的小孩子,两只眼珠黑亮亮的,会说话,只是脸上常带着各种各样的淤青。有些梁之叶能想明白,大概是和流浪儿争食的战损,或者是单方面被大流浪汉泄愤般殴打的战败。但珍玛不需要身为无国界警卫的自己去出气,那他也当作没看见。

      不爱多管闲事的基因是深深植根于骨子里的——他被“管”怕了。

      他弯腰抱起珍玛,将女孩放在肩上。爆炸过后的晚霞也比平常红了几分,可能是鲜血染的,也不知道是谁的。

      山头的风很含蓄。

      给珍玛的脸贴上最后一块纱布,她捂着手掌都包不下的纱布,问梁之叶:

      她为什么经常被打?

      因为战争,他答。

      战争?

      这个词她肯定不陌生,走大街上听一天能给耳朵磨出老茧。但毕竟是孩子,她并不知道“战争”不是世界的常态。她只知道,“战争”是她的生活,所以她问:

      “我每天都在好好生活啊,为什么要打我?”

      ……巧舌如簧的梁之叶不说话了。

      珍玛没有哭,蜷缩在他肩上,抱着他的脖子,将头埋进他的肩窝里。这可不是好体验——身上被迫积攒了好久的汗水和烟尘混合的气味,他自己都受不了,堪称生化武器。

      但珍玛就是没动。良久,她才闷闷地问:

      “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我的人生没有意义。”他答。

      “什么是意义?”

      梁之叶的真实学历只有高中(未完成),这么深奥的问题,加缪都没想明白,何况他?

      “……我也不知道。”所以,他老老实实答。

      她又问:“那其他的叔叔,都和你一样吗?”

      “我也不知道,”他纠正,“我是哥哥,不是叔叔。”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她故作老成,学大人说,“还是回家念书吧。”

      她笑着从梁之叶肩膀上跳下来,稳稳落在石台上,和他并肩坐下。晚山很安静,对讲机也一片寂静,只有风,微风,和夜云。

      春天是没有国籍的,白云是世界的公民。[1]

      而他更像是孤魂野鬼,没有归处。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珍玛道:

      哥哥,你回去吧。

      嗯?他望向她,回营地吗,走吧。

      不是的哥哥,你回去吧,回家。

      珍玛指了指远方,那是难民区,比划着告诉他意思。

      梁之叶明白了:就像我一样,你也回家吧,回属于你的地方。

      “为什么,亲爱的珍玛,”他抱起珍玛,望着她漆黑的眼睛,“你不会想我吗?”

      “会。”

      珍玛的眼睛乌溜溜的,很灵动。如果不出生在这里,她一定会有一个快乐的一生,没有人看到这双眼睛不会心软。

      “但是哥哥,这里没有‘意义’。”

      “你知道意义是什么意思吗。”他笑出声,很宠溺。

      “我不知道,”她眨眨眼,“但这里不是你的家。”

      他一愣,想起很久之前队长和他说的话。

      那时,他们刚从废墟里把最后一批还喘气的人扛回来,刚脱下满是血污的衣服,队长就把他喊出去。

      队长是他老乡,比自己大十岁,常爱说些老掉牙的教育。一开始他还装作认真听的样子,后来连演都不演了,随便找个借口溜之大吉,搞得后来队长也不找他了。

      但那次,诡异的是,他心下“咯噔”一声,狠狠一沉,仿佛这次不去会后悔终身似的。他很少有这种“直觉”,连被人逼跳楼时都没有。

      “队长,你找我。”

      “我给你打了申请,”队长看着他,眼里无波,“你回家吧。”

      啊?

      他当然不同意:“为什么?”

      队长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问他:“当初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一愣,理所当然道:“因为这里需要人帮助。”

      “那,你认为,现在做的这些事,有意义吗?”

      意义?

      为什么这么问?

      “当然,”他答,“帮助了别人,这当然有意义。”

      “这没有意义。”

      ?

      梁之叶更懵了:“队长,你在发什么神经。”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外面脚步声阵阵,时不时传来匆忙的叫喊声,更衬得此处安静如死。

      “这没有意义,”很久,队长先撤回目光,缓缓低下头,双臂抱着头颅,埋进胸膛里,“这没有意义。在一个没有意义的地方,在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里,每天除了救人还是救人,没有明天,没有昨天,这一点都没有意义。”

      他刚想说什么,可本能告诉他不要打断。他咽下想说的话,继续无声地倾听着。

      “我在这里浪费了十五年,”他自嘲一笑,“现在,突然,我意识到了,这都没有意义。”

      “战争不会停止,死亡还会继续,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梁之叶,你走吧,回到故乡,回到和平的地方,找到我的亲人,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怎么浑浑噩噩走出去的。只知道,这场谈话之后,不久,很短的时间,可能只是几次眨眼或者几次闪回——队长死了。

      现在,珍玛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现在的梁之叶需要听进去了。

      可是……为什么啊?

      他真的想不通。

      他疑惑地打完所有申请报告,疑惑地坐上回国的飞机,疑惑地拥抱哭成泪人的陌生人,疑惑地跟着他们来到队长的墓碑前。

      此刻,他的问题还是没有想通。

      他默默地注视着碑上的队长,垂眸,很久。

      一只蝴蝶停在了他的睫羽上。

      他按下按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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