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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劫后 无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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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知是被困的几个时辰了,洞外时而暗,时而亮,又或许在明暗之间她根本未曾醒来。
潘如亥所说的机关估计就是指这些迷烟毒药,若非有这方狭窄的小天地提供了一个气口,她跟林衍怕是早就一命呜呼。
这天,原本因寒冷而蜷缩在沈珣手腕的小蛇,不知何时钻进了她怀里,并在那里餮足了一顿心头血。
沈珣痛醒过来,眼前愈发清明,她又去摸了摸旁边的林衍。
依旧昏迷着的人脖颈间一息尚存,她如释重负,扯出一抹苦笑,将小蛇掏出来。
“小蛇,喝了我的心头血,便算报了你之前的救命之恩,来世可别再找我们。”她将小蛇探出洞口,轻轻放在石壁上,“今日生死是凡人的命,不是你小蛇仙的命,快逃吧。”
小蛇吐出信子,盘桓几下,然后消失在那方自由的天地间。
沈珣难得清醒,只几个眨眼,便将这短短十数年来的事都回忆了一遍。
那日不知天高地厚,说要当九州风物画志第一人。
仿似前世之事,然而谁能料想到后来命途波折如此。
她重重合上眼,又不知昏了多久,脑海中忽然泛起第一次从义庄离开的那晚。已经愈合的肩胛遇上下雨天,偶尔还会疼痛。
后来她又去问医,当时小桃花说……小桃花说什么?
“我说,你流了好多汗。”
沈珣一惊,猛然从泥泞般浑浊的思绪里睁开眼。
这不就是,刘家医馆吗?
“我没死?”沈珣满头大汗,浑身还微微发颤。
“没死没死,有我桃花小神医在,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这时候,窗户外头有人在叩窗。
徐安鬼鬼祟祟地在外喊道:“花姑娘,我来拿药。”
沈珣脸色一惊,心想着莫不是认出我来了?
小桃花拍拍她的肩膀,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开了窗户任他翻进来。
“你再敢叫我花姑娘,小心我在药里给你下毒。”
徐安揶揄:“小神医悬壶济世,哪会干这种龌龊事。”
沈珣起身,穿好衣服走出去。
“徐小大人,大人呢,他可还好?”
“花先生,你终于醒了。”还是头一回这么客气地喊她,徐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人的伤比你严重些,现在还没醒,我来给大家伙拿药。”
“怎么,大家都受伤了?”
徐安叹气。
原来那天火光已经烧到外街后,陈琦和救火兵才赶到,回京的指挥使邱仲更是以擅自行动为由,将林衍手下三十一人各打三十大板。
“幸好你未第一时间出现,否则连你也逃不掉,也算因祸得福了,大人说了,让你将养一段时间,再回诏狱报到。”
“等等,你刚刚不是说,大人还没醒?”
“是吗,我是说,我是说……小蒋大人,对,蒋头儿。”
沈珣气色更差了,此事恐怕还有其他内情,她又问:“潘如申呢?”
“他啊,”徐安脸色复杂,对这个人,他也不好评价,隐隐唏嘘,“死了,尸体跟潘如亥一起,被炸成几段,分不出来。”
“什么?”沈珣大惊,想起那张比林衍还有灰白几分的面容。
明明分别前才跟他说过要活下去,明明他筹谋了那么久,马上就能看到结局。
“已经确认了吗?”
“根据现场被炸毁的衣服和配饰来看,基本可以确认身份,唉,没想到死了还要跟讨厌的人埋到一起,是挺惨的。”
沈珣脚步虚浮,只能撑住门板继续问道:“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那湖都已经塌成泥堆了,我们搜索了三天三夜无果,说来神奇,那苗十一爱蛇心切,日日在河边吹箫吹箫引蛇,结果还真把小蛇吸引过来,于是我们跟着蛇的踪迹一路找过去,这才找到地下关窍。”
说到这里,徐安放下药,对着沈珣郑重拱手道:“花先生,敢只身救大人于水火,徐安佩服,之前是徐安冒犯了,日后如果有任何需要,尽管找我徐安,虽不能让你在京城横着走,但我保证,你的事就是我徐安的事,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欺负。”
还是又欠了小蛇仙的。
沈珣却笑不出来,浑身哪哪都痛,只能沉默。
小桃花打断他们:“诶,行了行了,她还要休息,你快些走吧。”
“花先生保重,我,我再来看你啊。”于是抱着大包小包,又风风火火地翻窗离去。
沈珣问:“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八月十四,怎么了?”
“糟了。”沈珣顾不上疼痛,开门就要走人。
小桃花拗不过她,只得把她送回沈府。
刚一进门,便见仆众跪了一地。
沈珣加快脚步,终于赶在沈瑄出门找自己之前拦下他。
“二哥。”
沈瑄一见她,便似被定住一般,只得一双寒眸闪着未平息的怒气。
“沈,珣。”他极少这么喊她。
沈珣自知理亏,不敢吱声,已经打定主意由他从早说到晚,哭笑打骂也一并随他。
孰料沈瑄什么也没说,突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沈珣被抱得周身疼痛,只得求饶。
“二哥,我知错了。”
沈瑄长叹一口气,将人放开。
“你老老实实跟我说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都做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想有遗漏。”
实话说是不可能的了,沈珣只得挑着轻的讲。
在说到自己与林衍一起被困湖底,最终靠着小蛇逃出生天时,沈瑄脸色大变。
“过了中秋,你便收拾包袱给我回沧州去。”说完他便要起身吩咐下人收拾行李。
还是沈珣拼命拦住他,以身体不适,不宜长途赶路为由,才作罢。
“上一辈之事,想要查清楚,并非一夕可得,何况你现在身份尴尬,实在不宜久居是非之地,此事我会原原本本写信回沧州,由族中长辈出面,会容易很多。”
“我自知此事不易,先前不知隐情,便还能当个逍遥自在人,但是现在,你要我如何抽身离去。”
沈瑄再度叹气,在她座前俯身。
“我并不是在逼你,你天资聪慧,想必会明白只身直入泥潭的风险,妙园纵火一事我会留心最近有谁在关注,不着急,好好考虑我的建议。”他拍了拍沈珣的肩以示安抚。
翌日,兄妹二人本想着去探望祖父,到狱外才得知,最近刑狱之地全线戒严,哪怕首辅来了,也进不去。
沈珣预感不对,想要快些赶回诏狱,却又被沈瑄看得严,连院子都难出半步。
“二哥,你看了这么久,不累吗?”她对着在屋外亭下,已经看了几个时辰书的人问道。
“在你身体好彻底之前,我都不累。”
沈珣叹气,加重脚步回房。
突然,闻得窗外一声石子砸入,掉落案上。
那石子上捆了个纸团,上面写着:今日亥时,南风渡头。
“亥时。”明眸轻阖,波光流转,她将纸团一收,转身出门,“二哥……”
——
夜阑珊,浮光霭霭浸溶月。
马车停靠巷边,沈瑄将花灯交予随从,随后伸手递沈珣。
“夜里风凉,还是要注意些。”他将她的披风拢好,又帮她系上帏帽下的带子。
“二哥这是头回看上京城的花灯,比起沧州如何?”
“风气不同,难以比较,繁华地,富贵迷人眼,连花灯也更精巧多样,沧州群山环绕,水木清秀,民风淳朴,雅俗相宜。”
二人边说着话边往街道上走。
玉人楼上吹起洞箫,舞者步伐循着欢歌。足有十数个人才能撑起的鱼龙灯点燃火舌,伴着高呼穿过街巷,幼童挑着鱼灯排成一行,跟在长龙背后。
今夜无宵禁,文人墨客,贩夫走卒,不论身份,不分来处,共饮一壶酒,共赏一轮月。
望着眼前的繁华至景,沈珣忽然忘记了,今夜之前,自己跟爷爷是怎样过的中秋。
二人刚走到桥中,游河的画船恰巧经过,美人坐在船头弹奏着琵琶。
夜游的百姓跟着欢呼,好不热闹。
沈瑄见她脚步沉重,便在一边停下。
“在想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了爷爷。”沈珣撩开轻纱,露出一张出神迷离的皎月面容。
沈瑄不忍打扰,由她说下去。
“其实去年这时,他早就歇下了,你看今夜多美,可我竟觉得这月亮比起从前,要清冷许多。”
“你向来不喜热闹,今夜越是迷醉,你便越是清醒,不如早些回去。”
沈珣抬眸轻笑:“二哥懂我,不过我还想再逛一会。”
说话间,画船已离去好远,众人下桥,跟着船只沿岸边跑去。
“我们也走吧。”
“嗯。”
二人刚转身,便遇上正从另一边上桥的几人。
沈珣反应迅速,借着沈瑄高大的身形放下纱帘。
沈瑄也注意到了那几人,了然地停下脚步等待。
只见蒋必冯木徐安等人正拿着酒壶,饶有兴致地沿着栏杆边走边喝,而几人身后,便是依旧冷峻寡言的林衍。
她的衣裙都用熏香薰过,绝不会留下半点药材味。
她的妆容也有精心打扮,加上纱帘遮掩。
她举止优雅,仪态大方。
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理由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