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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学 ...

  •   学校里有口钟,据说是西洋带来的玩意,表面崭新光滑,反着金黄,丝毫看不出远渡重洋的痕迹。

      苏清冬每次路过时总忍不住往它那看两眼,钟的模样和陈旧的学校格格不入,立在那里,自顾自演奏出滴答滴答声,哪怕身边再吵嚷,总能让她听到,就像温水中突然钻来的一丝冷流,让人忍不住哆嗦。

      她在校外的手抓饼摊前,看着老板撕开面饼两边的塑料膜,把它放到预热好的铁板上,又用铁铲把饼掀起一小角,拿饮料瓶装着的油挤在里面,发出滋啦啦的响声,她忍不住又想起那钟声。

      倒也不能说这口钟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怪只怪苏清冬自幼敏感,虚掩着的门缝,门上的猫眼和敲门声,甚至连外面走路的声音都能让她心底发毛。

      这些日子,对这口钟的恐惧突然如其存在一般,诡异地上涨,如同越来越大的气球充斥她的心脏,她只得将自己的动作,呼吸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轻,祈求它在自己胸腔爆炸的时间迟一点,再迟一点。

      “十二块。”

      老板动作麻利,趁苏清冬出神的功夫,早把饼规整的装进油纸里,套着塑料袋,递给她,热乎乎的饼夹着肉香扑鼻而来,把她心中的郁闷冲散七八。

      苏清冬从粉皮钱包里拿出钱正准备递给他,转念又想起一事,老板收钱的手一空,原本咧起的嘴角又掉下去了,他不满地看向苏清冬问:“小同学,有什么事吗?“

      红蓝校服衬着苏清冬干净的圆脸像个单纯的小学生,可她旋即说出口的话打破了路人对她的第一印象:“老板,你不会是杀熟吧,原来一个火腿加一个鸡柳明明是十块,怎么今天贵了这么多?”

      “我们进来的火腿鸡柳也比之前贵不少哩,小同学。摊子停在这块地也是要交摊位费的,这段日子的摊位费钱比以往也涨了的多!”

      老板看到苏清冬问到钱的事情,当即不乐意了,拧眉道。

      苏清冬见此也不说什么,毕竟饼已做好,再纠结也于事无利,她只能在心下暗想,一会中午放学的时候,去别的摊贩那打听打听,看这老板说的是不是实话。

      她平日里去学校都比同学早许多,距离早读还有一段稍微宽旷的时间,便打算去附近的书店转转。

      正值天色昏沉,空气蒙在一层极淡的蓝里,四周一切是一天里难得的寂静,秋天清晨的寒风打得她鼻头,脸颊发红,尽管学校定制的冬日校服用手摸索是寻常的校服里难得的厚度,但依旧无法抵御凌冽秋风。

      此刻万籁俱静,天顶苍天脚踩大地都含在一股肃杀萧条之气里,落队候鸟的啼鸣断断续续,唤不回远走的队伍,于是也在这里那里徘徊着。

      苏清冬顶着风向前没走多远,本就稀少的路人在她下一次转弯后几乎见不到了,胡同的地上覆满枯黄叶片,只露出一点水泥地,两边载着数十棵高大的梧桐,每棵树的枝杈悬挂着数不清的金黄叶片,簇成许多,像毛茸茸蜷缩成一团的橘猫。

      苏清冬没戴围巾的习惯,一到寒冷季,她的鼻腔常常干燥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干涩的疼,于是到最后,她张口喘气,也或许是因为她太绝望,只能靠大口呼吸勉强平复心绪。

      明天就要期末考了,她这两日的心情算不上多好,只能逼迫自己不要再想,可无济于事。

      苏清冬今天去学校,除了上课,还有件事,就是拿自己的准考证。

      苏清冬一脚陷在绵密的枯叶里,踩出清脆的窸窣声,她泄气般,一路踩过去,枯叶破裂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织成一道天雷,“轰隆”一声,雷光乍闪于天幕,本就不亮的天色簌地暗沉下去。

      苏清冬在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自己没有带伞出来。

      一颗两颗三四颗雨珠夹杂雾气纷纷而落,濡湿了枯叶和水泥地,刺骨的寒冷接踵而来,钻进校服,她在口袋里好不容易暖和的手顷刻间又冷了。

      她转身打算回去,但扭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胡同一半还多,于是拉起袖子看着手表算了一下,距离早读还有四十分钟左右,不如先去小姐那躲会雨顺便看会书,说不定一会儿雨就停了。

      依旧没什么人经过胡同口,教师一般会比学生来得早,现在可能是因为下雨,打扮像老师的人也没几个走过,苏清冬转回身,加快往胡同里走去。

      这时四周起了浓重的雾,夹杂不知名又几乎不可察的香气,苏清冬吞了口唾沫。

      胡同绵延曲折,又有无数白丝组成的雨帘遮挡,像永远走不到头,换作旁人已心生退意,但苏冬清选择自顾自往里走。

      突然,雾的深处升起一团橘红色的光,似是一盏灯发出的,苏冬清大喜,提速赶去,在胡同的极深处,有一座店,外面是木头雕刻的屋檐,其形状借鉴了古代府邸的檐。

      店门外的上方,高悬着一块木匾,上面用金色小楷写了四个字——明智书店。

      苏冬清以前也去过诸如横店这类以古风文明的旅游景点,但很少有地方能给她这种奇异的感受,好像身临其境般。因此这个店相比起其他,总能给她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她不顾被雨水浇透的校服,小心上前,走上门外三个水泥灌成的台阶,用绣了挂满水珠的门环敲了三下门。

      “哒,哒,哒”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清冬以为过去了四十分钟,雨水把她的三千发丝淋湿成好几缕,落在她身后,像披上墨色斗篷,却并不好受。

      她拿起手表一看,发现表里的分与时针纹丝未动,只有秒针一如既往,滴滴滴地向前走,慌忙忙地打转,没日没夜。

      “咯吱——”

      苏清冬还在因手表异常震惊之际,木门终于开了,她连忙抬头望去,门里的冷风刮出阵阵枯叶,在她的脚边转了几个圈,又顺着她的视线飘远,最后被暴雨冲散。

      “欢迎光临,客人,想买些什么?”

      开门的是个身材曼妙行止姿丽的女人,其面微施粉黛,肤白如雪,润如玉,眉如远山色,眸如江南水,眼波流转间晃动一池星河。哪怕已经见过她很多次,苏清冬还是晃了神。

      苏清冬微不可察地闻了闻,发现方才胡同里的香竟是她身上传来的。

      这怎么可能?

      “我想进来,坐一会儿,可以吗?”苏清冬试探地问她。

      “自然可以,客人 ,请进。”

      女人轻笑,露出米白小齿,衬着红唇,像话本里勾引书生的妖精。

      雨越下越大,已有铺天盖地之势,落在地上,寒气生根,顺着苏清冬的脊柱,爬进她的脖颈,她打了个哆嗦,唤醒身上的大片鸡皮疙瘩。

      店里挂着明黄的灯,亮却不晃眼,在这样的天色里,竟也能看到空中丝丝缕缕漂浮的尘絮。巨大的书架摆在店里的正中间,单从外面完全无法想象店内能容纳下如此巨型之物。

      再细看去,发现上边面摆着的,不过都是寻常的教科书,从小学到高中,细细密密塞满每一块空隙,与神秘的气氛大相径庭,不免让人心下失望。

      女人突然上前,把她拦住,依旧是微笑的表情,对她道:“客人,莫要踩门槛。”

      "哦哦哦,好的。"

      苏清冬应道,面上发热,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踩门槛了,为了缓解尴尬,她突然问女人:“珩姐,你知道小姐去哪了吗?”

      “这并非是能告知你的事情,客人。”珩笑看她,目光不动如山。

      “我知道了。”苏清冬见此也不再自找没趣,毕竟她来这不是买东西,说多了惹主人家不高兴的事她可干不出来。

      然而等苏清冬进了店才察觉不对,书柜的左右上下几乎都挂着香囊,先前还以为那股香来自珩姐所用香膏一类,现下来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么看来,香味来自香囊。

      为什么店里要挂这么多香囊?光是目测,就有上千,浓却不烈,她更疑惑了,小心挪动了一下眼神,才发现店后门是开着的,外面的风雨从门里斜斜打来,恐怕还有一大半香气顺着风跑走了。

      “客人,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光过于直白,苏清冬连忙道歉,生怕对方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赶出去。

      “呵呵……”珩笑了声,不论真情假意遮不住她眉眼间的迭丽,一不小心就让人看的晃神。

      “或者,您需要一份热饮品?”

      “欸?”苏清冬也不客气,毕竟这大冷天的,能喝上一口热水自然再好不过,但她有点犹豫,“要多少钱呀?”

      “就算是我请客吧。”

      “好耶!”苏清冬听她这么说也不客气了。

      见没什么人来,珩干脆把店门半掩了,一边朝后院走去:“客人,请随我来。”

      院中脆弱的枯叶被雨一下下砸入地里,喊出粉身碎骨的破裂,门外的远处有学生的早读和教导主任的训斥,而这些吵嚷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远,几乎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虫鸣,苏清冬扭头,门越来越远,像画框,将画外的学校、院里的石桌以及爬满青苔发白的石狮子,如同画布般,锁在了一起。

      苏清冬心里发毛,但想想今天的考试,还是选择继续跟着珩小姐,如同躲进一处谁也发现不了的秘密基地。

      等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置身于一条狭窄的走廊,四周昏暗无光,一眼望去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明明离外面的香囊远了,可刚才闻到的香却愈发浓烈,

      她登时心头警铃大响,珩好像正好察觉她的变化,向她解释:“别怕,就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远处突然冒出一点白,如一颗种子发芽抽条,再一眨眼,那点白光如飞速般闪到二人眼前。

      苏清冬定睛一看,白光之后是一条石板小道,两旁点缀着姹紫嫣红的没有见过的花蕊,细密的花瓣拥簇般团在一起,分外妖娆,再看去,发现石板路的尽头是一个玻璃做的亭子,其样式应当是模仿西欧中世纪的风格做的,雕刻着天使图像,若隐若现,施施然落在花园里,掩在枝杈的叶片与繁花后,透着三分古怪七分神秘。

      “哇哦,”苏清冬环顾四周,半晌才惊叹出声,“真美啊。”

      “您要咖啡还是饮料?或者茶水?”

      “嗯…”,苏清冬有点纠结,想了好半天才说,“有咖啡吗?”

      冬天早上的天色是一片混沌的,而且今天还下雨了,更加容易让人犯困,哪怕睁眼也好像在梦里,尽管她现在在这个奇怪的花园里晒着太阳。

      “当然,请您稍等片刻。”

      珩挥了挥手,随机他们身后传来“彭”的轻响,苏清冬回头看去,发现刚才来时的走廊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花园的奶白色的墙壁,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痕迹,好像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

      苏清冬终于又开始慌乱了:“怎么回事?走廊呢?”

      珩看了她一眼,见她是真的害怕,于是安慰她:“它也是要休息的。毕竟天天有人在你的肚子里走来走去,没日没夜的,想必客人你也会累吧?”

      “啥玩意?”她的这句话槽点实在太多,苏清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了。

      “先生,您要的咖啡来了。”

      先生?

      苏清冬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接下来眼前发生的一幕击碎了三观。

      只见花园深处慢慢的蠕动出来一条细小的白蛇,其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像是泛滥流动的牛奶,它的嘴里叼着一个红陶瓷,印着彩色花朵的,手把处被雕刻成一支弯曲花枝的杯子。

      白蛇哼哧哼哧好不容易爬到珩的脚下来,还没来得及把咖啡放到珩手中,苏清冬的尖叫险些把杯子掀翻。

      “啊啊啊——蛇!”

      “喵?”

      白蛇疑惑地歪脑袋看着眼前一脸惊恐的人:“喵喵喵,你怎么了?”

      “蛇,蛇蛇蛇蛇蛇为什么要学猫叫,不不不对,你为什么会说话?!”

      “喵喵,蛇为什么不能说话?”白蛇更奇怪了,“咖啡到底要不要喵,明明是你点的,我和朋友好不容易做完,给你吵翻了。现在你要我们重新做一杯,还是不喝了喵?”

      “您不认识他吗?”

      珩也奇怪的问她。

      苏清冬的眼里转成圈圈:“我为什么要认识他?他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珩微不可察地叹气,在苏清冬惊恐的目光下才说:“或许你以后会有机会知道的。”

      “我觉得,还是没这个机会比较好。”

      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只想一心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是让她担心受怕一晚上睡不好的白花花的试卷,在她心里也变得不是那么无法接受了——总比大白天看到一个学猫叫会说人话的蛇要好吧!

      “那么咖啡,您还要吗?”

      “嗯……”苏清冬犹豫片刻,还是点头道:“要!”

      不喝白不喝,欧华三中校门口这些饮品一杯要四十块钱起步,她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也才二十,咖啡对她来讲算是贵族的东西了,只有班里那些有钱的或者成绩好的“上等人”才有喝的资格。

      苏清冬还记得上个学期末,班主任自掏腰包,让期末考总分在班级前十的学生去校门口装饰精致的店门前自选饮品,不少人点了咖啡,有些好心的同学还会把咖啡倒在小份杯子里,请朋友来喝。

      而苏清冬老实地窝在座位里发呆,可还是闻到香味了,她只能一边咽口水一边祈求别人不要注意到她。

      就当是自己被白蛇吓到的赔偿好了,哼哼。

      莫名其妙消失的走廊,和外面不一样的天色,以及一只会说话的白蛇,苏清冬斟酌片刻,问珩:“这些东西,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魔法吧?”

      “哦?您真厉害,居然猜出来了。”

      苏清冬也不傻,自然能听出珩的幽默感,不过她还是有困惑:“刚才那条蛇,喊你先生?”

      “您知道的,在过去,先生一词,是对人的尊称。”

      现在男性点个外卖,都有外卖员喊他们先生呢,苏清冬心下嘀咕,怎么现在还有人那么奇怪。

      白蛇又送来了一杯咖啡,苏清冬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在嘴里咂摸了一会儿:“和我想的味道有点不一样。

      “很滑,像在喝一条液体的丝绸。”

      “您平时喝的水不也是这样滑的吗?”

      珩听她说完,也确实有些好奇。

      “这不一样,但我也说不出来它和我平时喝的水有什么区别。”

      “会不会是外面常说的心理暗示?”

      “假的吧?”

      “有可能哦,比如说,您现在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呢?”

      “叮铃——”

      “清清,起床啦——”

      "来了!"

      苏清冬猛地睁眼,随手关掉床头的布谷鸟闹钟。

      灿烈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睑,好像要把眼珠融化的那种恍惚,她惊恐的揉眼睛,发现越揉越糊,自己刚才在日头下晒了多久?

      “一会儿考了多少分和我说说呗。”

      什么多少分?她不是在一个奇怪的花园里和一个奇怪的女人说话吗?

      但谈话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像隔着毛玻璃看里面的人张嘴闭嘴,却怎么也听不清。

      一个上身穿着奶绿色珍珠衫,配着一袭黑纱碎钻的长裙,涂着红色指甲,眉眼贵气的女人正靠在卧室门槛上看着苏清冬,显然话里都是打趣的意味。

      苏清冬一愣,关于期末考的记忆突然如决堤的水一下涌来了。

      “……再说吧。”

      苏清冬耷拉着嘴,有气无力地在房间里翻找什么:“我的书包呢?昨天还放在桌上的。”

      “哦,那个啊,我看你都背了一年了,刚才给扔了,破破烂烂的,线头都出来了。”

      “啊?你为什么又不和我说?”

      苏清冬只觉得怒从心头阵阵起,几乎要吼她:“那包里夹缝里还有很多东西,扔了找不回来怎么办?!”

      苏雨文见她真的着急,更觉得好笑了:“放心吧,我已经让吴阿姨全都收拾出来了。”

      说罢,她话锋一转:“包里面没藏着我不能说的东西吧?”

      “当然没有了!”

      “那好,妈妈相信你,就不去问吴阿姨了。”苏雨文说到这,抬手端详新作的美甲,上面镶满亮晶晶的宝石,右手小拇指上还粘着一个捂脸笑的Hollow Kit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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