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峰回路转 说时迟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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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好累...】
郁郁葱葱的高树和枝蔓，将日光分割得支离破碎，只星星点点穿过密林的缝隙照到地上。
周遭尽是笼罩在深绿色的一片晦暗，她摸索着、前进着，但四周景色毫无变化。偌大的森林，望不见出口，亦无法行至终点。
身体如同被击碎又碾过般毫无气力，每次呼吸都伴随锥心刺骨的疼痛，一股浓重的腥咸在口中晕开，额前的血水顺着雨水滑入眼睛，刺得她睁不开眼。
即便如此，脚下动作却依旧不曾停止……
不清楚自己在执着于什么，脑海只有一个声音不断重复：
“向前走。”
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只凭意念不知行走多久多远，前方忽然透出熹微光芒，光源处，似是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呼唤。
再近.…再近些…
声音似乎愈发清晰。
【寓儿？寓儿…】
那是一个浸满悲怆的女声，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呼唤，愈发有种幽愫难遣的意味。
是谁呢？寓儿。
又是一阵近乎将她吞噬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被撕开揉碎般，终于，她再也无法支撑，眼前一切化为虚无的黑，神识也随之消散…
“不…不…唔——”
迟绿瑗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冷汗浸透她的里衣，黏腻地贴在后背，她从未做过这般逼真的噩梦，刻骨的疼痛、窒息的感觉，一切都像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她下意识地去擦拭身上的血迹，却只能摸到一手的汗湿。
大口喘息，呆坐着缓了好一阵，她才看到一旁正独酌的班韫。这个女人，大早上刚醒又开始喝酒了。
右手手腕处突然传来些许刺痛，几根细长的银针不知何时扎在了上面。
“班…”迟绿瑗刚开口，发现嗓子竟干涩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班韫直接将桌上的茶壶塞给了她，示意她直接对嘴喝。迟绿瑗也管不得那么多，捧起茶壶来就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嗓子润得差不多，她指着针开口问道：
“这些针…”
“治你梦魇。”班韫语气平淡，说着又往她手腕上扎了一根。
“哎呦！”迟绿瑗痛呼一声，奇怪的是，随这一针落下，方才的沉重疲乏感竟真的消散了大半。
“你方才做的什么梦？惊厥成那样，被子都踢飞到我那儿了...”
见眼前人恢复精神，班韫动作利落利起针、擦净，放入随身针囊。
迟绿瑗蹙眉努力回想，最终还是茫然地摇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浑身难受得要命，心里…特别绝望。”
班韫瞥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但迟绿瑗却一时间来了兴致。
“班韫，你会针灸？”
她双眼放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骨碌爬起来向班韫靠近，“你学过医术？在哪儿学的？师承哪位高人？对了对了！那天你对付那个歹徒，用银针的手法快准狠，简直绝门儿！你肯定是哪个大宗门的弟子吧？还有还有……”
眼前的女孩刚一好转，嘴巴就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不绝。班韫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要爆炸。
看着眼前似乎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的迟绿瑗，她无奈叹了口气，拿起酒壶饮了一口，慢悠悠道：
“不过一介漂泊无定的散修罢了。”
“怎么会！你这样的身手，药王谷弟子里都找不出几个…”迟绿瑗神情认真反驳到，话一出口，她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神色有几分懊恼。
班韫嘴角微扬，“哦～原你来是药王谷的人呢。”虽然早已心知肚明，但看她这副不小心自曝家门的模样，倒也有趣。
“嘿嘿…”迟绿瑗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还是说漏嘴了…师父说过在外行走要低调，最好不要自报家门。但是你的话，应该没关系…”女孩语气里带着种自然的信任。
“是么…”班韫眯着眼睛，砸吧着嘴里的酒，缓缓道：“我听说药王谷近来…多了个谷主候选人？风头之盛，倒是比现任谷主还瞩目...”
迟绿瑗扶着下巴，思索须臾，恍然大悟般一拍手道：“哦、哦！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一定是沈药尊吧？”
“沈墨儒？”班韫挑眉看向迟绿瑗。
女孩点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迟绿瑗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崇拜的红晕，“沈药尊为人特别温和友善！我上过好几次他的药理课，就算不小心睡着了，他也从不罚站，只会轻轻敲敲桌子提醒。”
她越说越起劲，眼神飘忽起来，“虽然他年纪大了，但身形和容姿，却毫不逊色那几个俊秀后生…”
看着一脸花痴越跑越偏的女孩，班韫额角隐隐抽动，黑着脸打断了她。
哼。
【儒雅随和，温柔待人。的确啊，谁人见了不得夸他沈墨儒一句为人师表，对门下其他弟子如此宽和，可偏偏…】
“啧。”班韫拿起酒壶，又猛灌一大口，眼下浑身充斥着酒气。
“喂喂喂！大清早的你干嘛！”迟绿瑗看不下去，挡住酒壶，示意班韫该住口了。“师父说过，晨起空腹饮酒，最为伤身。”
班韫被她一拦，顺势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酒渍，慢吞吞站起身。
“走了。”
迟绿瑗还坐在床上，见班韫已经晃晃悠悠走到门口，连忙一个激灵跳下床，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袖，忐忑又期待地问：“我们一起走？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吧？”
“……”面前的人沉默着瞅了她半天，瞅得迟绿瑗心里发毛。
“废话！马上巳时了，小二马上要来收房了！你跟不跟我走？”班韫不耐烦道。
“走走走！马上走”女孩呲牙，飞速跨上自己的小包袱。
两人再度穿梭在昨日的黑市，班韫突然想起什么，径直走向一个售卖奇巧暗器的摊位。
“飞石弹。”她指着摊位上几颗不起眼的乌黑小丸。
摊主会意，递过几颗。班韫拈起一枚藏于掌心，对准远处树上的几片树叶，“散！”一穿透物体之声传来，原本完整的叶片一瞬间千疮百孔。
“看明白了？收好，用来防身。”班韫将剩下的小丸塞进迟绿瑗手中。
迟绿瑗将那物攥在手心，虽然…还是没太懂到底怎么用。
很快，两人来到一条黑漆漆的巷子，班韫默念昨日咒语，“开！”，随着咒语落下，她们又回到了昨天的那个荒草丛生的破败院子。
青天白日下，重回上京这危机四伏之地，迟绿瑗慌忙从包袱里翻出昨日顺手买的面巾，手忙脚乱地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班韫倒是气定神闲地掏了掏袖子，从里面拿出两张昨天买的符箓。并指凝神，符箓显现光辉。
“啪”她将其中一张拍在迟绿瑗肩头。
“这是？”
“敛息符，贴上，凡人看不见我们。”
有了这敛息符，迟绿瑗仿佛吃了一剂强心丸般，跟在班韫后面大摇大摆地便要走出巷子。
起初在巷子口看着外面的人她还缩缩脖子踟蹰不前，直到壮起胆子向不远处的货郎又蹦又跳、挥舞双手，发现对方毫无反应，她这才松了口气。
她们沿着大街，一路走到了华彩门附近。
当迟绿瑗顺着玄武街走到昨天摆摊的位置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眼前一片狼藉。
亲手写的那面招幡被人扯掉了一半，耷拉在杆子上，随风无力地晃荡。地上铺的摊布被踩的全是脚印，污秽不堪，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目光扫过街角，昨日那对带着出疹孩童的母女，还有几个曾在她这里看过诊的病人，正偷偷躲在对面屋檐下，不时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期盼和担忧。
可惜了。她心中不免一阵苦涩，她或许再也没机会在这行医问诊了。
墨宝店门口传来低低的叹息声。榆娘抱着女儿，李老板站在一旁，两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愁云。
“姐姐…她去哪里了？我不信她是坏人…”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迟姑娘…她一定不会做那种事的！爹娘都信她！”榆娘轻声安抚着女儿，语气却难掩忧虑。
“唉，她这一走，杳无音信…也不知她一个人，可还安好？”李老板的叹息沉重而无奈。
迟绿瑗咬了咬嘴唇，轻轻踏进墨宝店，趁着无人注意，将袋子里剩下的碎银置于柜台不显眼处，又飞快扯下一角纸，蘸了点柜台的墨，留下几个字：
“一切安好，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追上已走在前面的班韫。两人汇入人流，匆匆朝着城门的方向赶去。
赶到城门，城墙告示牌处围着许多人，迟绿瑗站在不远处稍高的土堆上看去——
嘿！自己也被悬赏了！
【玄武街庸医迟某人违规行医草菅人命缉拿此人赏金一两 】
“靠！为什么一两还划掉改成半两了！我也太不值钱了”迟绿瑗不服地撅起了嘴，一旁的班韫，赏金已经涨到了醒目的二十金。
“悬赏令是和抓捕难度相干的～”班韫环抱双臂，在一旁低头轻笑。
迟绿瑗只得垂头丧气地认了这人菜价廉的事实，准备大摇大摆走出上京城，同这不太“欢迎”自己的地方告别。
哧溜——！
没成想下土坡时脚一滑，直接嗤啦一声顺着土坡屁股着地滑了下去。
“哎哟喂…”迟绿瑗伸手揉了揉屁股，狼狈，太狼狈了！幸亏没人能看见…等等！没、没人看见吗？
为什么，突然都齐刷刷盯着我？！迟绿瑗战战兢兢往肩头一碰，旋即心头一沉——
没了！！！！
一个大汉捡起地上皱皱巴巴失去光泽的符箓，“这啥啊，看不懂？”
“诶？这不是墙上贴的那人吗？”有几个眼尖的人指着迟绿瑗惊呼。
“嘿！还真是！现成的半两金子！”有人面露贪婪，作势边想上去擒住她。
不远处看到一切的班韫面如死灰。
说时迟那时快，逃跑出经验的迟绿瑗手脚并用从几人的腿间窜了出去，撒丫子朝着门口班韫的方向狂奔。
“救、命、啊！！！”
“X的！门口有官兵堵着呢！”班韫无声嘶吼，眼下情况危急，她直接飞身过去把迟绿瑗拦腰扛起，甩在肩头，迅速冲向城门洞。
“人…飘起来了？”人群中传来惊呼。
经验丰富的上京官兵一眼便瞧出其中关窍，“敛息符！”剑拔出鞘，数道寒光触目惊心，官兵训练有素，瞬间结成人墙，死死封住出口。
班韫眼神一凛，足尖点地，在其中一人肩头狠狠一踩，顺势跃到匾额处的一块落脚地，她身上的符箓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呕……”被扛在肩头、头朝下的迟绿瑗看着下方蚂蚁般的人群和闪着寒光的刀刃，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
“啧，抱紧了！”又是连续几个飞踏，班韫扛着她跃到城墙之上，哒哒哒——她迅速在城墙上奔跑着，估摸着跑出下方官兵的弓箭射程范围，班韫瞅准一处城墙外稍缓的坡度，毫不犹豫地飞身跃下！
“呕…咳咳…”迟绿瑗被颠得七荤八素，刚被放下就一阵干呕。还没缓过气，班韫的厉喝又至：“快跑！”身后，城门处已有反应过来的官兵策马追出！
“小心！”迟绿瑗瞥见班韫斜后方的矮墙飞身跃出一轻功了得的官兵，手中弓箭已然拉满，正指班韫后心。
迟绿瑗几乎是凭着本能，双手掐诀，体内那点微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一枚拳头大小的火球瞬间在她掌心成型！与此同时，她猛地将班韫给的飞石弹狠狠塞进火球中心！
“去！”
火球裹挟着致命的飞石弹，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呼啸着砸向那偷袭的官兵！
“啊！”一阵凄厉的哀嚎。
迟绿瑗一面喊着罪过罪过，一面又飞速向前狂奔，终于两人穿入城外曲折的狭道，追喊声和马蹄声逐渐被茂密的树林彻底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峰回路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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