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锋记》英兰花

6、溘然长逝 消散于人间

　　惊雷连绵，紫电肆虐，轰鸣不断，纵横切割。

　　身处其中的袁青锋淹没其中，几次身影闪现，好似大江大潮中逆流而上的一尾青鱼，刚有反抗的想法，就被更加凶猛的雷电扑灭毁坏。

　　雷电不断飞舞激射，如同千万把利剑飞刀切割心脉，窒息的疼痛感恰如狂风暴雨一般袭来，宛如人间地狱。

　　大将军冷漠看着一切，静等一切尘埃落定。

　　那名他亲自抱回家、放到夫人怀中的小小丫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倒在自己脚下，趴在眼前，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慕容剑秋伸手抹掉眼角泪水，决然转身，既然袁青锋已经归京，那么其他人也应该不远了，现在就去杀了出尔反尔的皇帝老儿李义隆和他那皇子李长平，割下他们的脑袋头颅挂于宫檐，朝西南巴蜀川地方向，祭奠死去的大蜀君民。

　　“师傅！”袁青锋艰难抬头，伸手捏住慕容剑秋的衣角，死死捏住：“师傅，不要杀他，求求您。”

　　转身的大将军脸上一刹那的慈悲爱惜，眼神一怔，涌出一丝温柔，很快被一股莫名愤怒和恨其不争所代替，再回头，眼中只剩冷漠。

　　“袁青锋，事到如今，此时此刻，你那瞻前顾后、拖泥带水之心，还想着一心求全、保全所有吗？难道你会认为你那一句恳求，就能让本将军回心转意，与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即便那战死在长城以北的大蜀三万铁骑英灵答应，五万马革裹尸的老卒兵士答应，被屠戮殆尽的蜀地百姓亡魂答应，为了天下百姓慷慨赴死的陛下皇后答应，但是……”

　　“我!慕!容!剑!秋!不!答!应！”

　　一字一惊雷，狠狠甩开衣角，慕容剑秋附身而下，一手握住袁青锋的脖颈，缓缓提起。

　　袁青锋双脚离地，血水顺着大将军手臂流下，两人已多年未曾如此亲近，如今如此相近的距离，却是以命相搏。

　　望着陌生又熟悉的脸庞，慕容剑秋语气冰冷：“你毕竟是我养大的，如今废了你，也算天经地义。”

　　右手握于腰间，五指轮番伸出攥紧，气息凝聚，轰隆一声，击打在袁青锋的肚子上，气劲疯狂。

　　这还没完，下一刻，慕容剑秋手如游鱼，在空中游动蓄势，周身鼓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气息涟漪，悍然一掌击出，比之刚刚的一拳更加狠烈刚猛，一掌击打在袁青锋的眉心，恰似一道横跨天地的长刀，切割空气，落地石板御道之上，割出三尺之深的沟壑。

　　死手，杀人的死手！

　　袁青锋眉头遭受重击，黑发四散，向后飘摇，巨大的掌风带动身子，向后弯折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度，似乎下一刻便会倒飞出去，但是身子被那一只大手狠狠钳住，无法泄力，只能尽数承受。

　　重重一丢，袁青锋身体在地上翻滚，几经波折，方才止住身体，仰躺在地上，大口呼吸，不断有血水涌出，又回灌回去，呛得她不断咳嗽，很久才平息那股窒息感，身体痛得要命，但是心里似乎更痛。

　　雨水从天而降，滴在她的脸上，她怔怔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雨水滴落，夹杂着泪水滑落。

　　小时候，她不想习武练剑，但是因为师傅是大将军、大宗师，她就想着讨他欢心，刻苦习武练剑，她没见过自己的爹娘，她始终认为师傅就是自己的爹爹，师娘就是自己的娘亲，她可以在凉亭里给休息的师傅摇扇两个时辰。

　　可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如师妹的一次调皮捣蛋，师傅从未给过自己笑脸，也从未关注自己。虽然出了将军府，但是只要师傅轻轻回头，就能发现，一直静默不语的她一直都在，从未走远。

　　可是，师傅，他，从未回头。

　　大将军冷哼一声，回身扭头，诀别无言，去杀了乾清宫那对父子，本将军就坐镇此地，静等你们这群大魏的走狗慢慢赶来，无论金戈铁马，重甲兵弩，还是江湖巨擘，武林宗师，即便联手又能如何？本将军何惧之有？有什么手段你们尽管使出来即可，我，慕容剑秋，一一接着便是。

　　不知什么时候，袁青锋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身体微侧，右手双指并拢，遥遥指向踏步前行的大将军，被打散的发髻头发任意披散，遮住脸面，丝毫看不清她面部表情，只能看到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掉在地上。

　　“师傅，求您，求您，不要逼我。”

　　连头都不屑再回，慕容剑秋冷笑嘲讽：“逼你？哼，就凭你那九岁开始练习的一剑？你以为为师不知？不过沽名钓誉的雕虫小计，不屑提及而已。”

　　“起！”

　　随着一声“起”字，那柄落在地上的利剑，无端自鸣，傲然抬头，在气息牵引下，纵横纷飞，围绕袁青锋不断游走，灵活多变，眼花缭乱，如同一个顽皮淘气的孩童，行踪毫无规律，欢脱跳跃。

　　御剑！

　　心静得道之人方能习得！

　　剑身周遭剑气带动地面御道炸裂，这还是剑身周围景象，而在利剑中央，剑罡浓郁如瀑布挂川，浓郁不可直视，轰隆一声巨响，蛟龙抬头，拉扯出三丈剑气云尾，直刺前方。

　　大将军眯眼伸手，黑发倒垂，简简单单立在当场，任凭利剑刺入掌心之内。

　　叮咚一声，没有爆炸轰鸣，也没有浩然激荡，只是发出了一声金石碰撞的轻灵声响，伴随着嗡嗡风声，再无其他异象，但是如果细细看去，可以发现利剑飞出之后，除了前刺之外，也在高速旋转，僵持不下。

　　此刻，慕容剑秋的手掌便是一座高山，一块坚硬的盾。

　　袁青锋的剑便是开山的斧头，凿开盾牌的箭弩，奈何山太高，盾太硬，利剑挤压，扭曲变形，隐隐有了融化崩坏的迹象。

　　“这就是你的那一剑？无趣至极，灵气有了，但形式枯燥，毫无意气，更无峥嵘。”

　　叹了一口气，大将军伸手一握，好似捏灭了微弱的烛火灯光，利剑剑气刹那偃旗息鼓，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随意丢在一旁，大将军回忆感慨，杀人诛心：“你啊，毕竟不是你师妹，你离她，远矣！”

　　袁青锋保持侧身伸指动作不变，不悲不喜，不动不静，缓缓闭上眼睛，轻吐两个字，一句话。

　　“开……天……！”

　　初始之时，天地一切正常，云收雨静，毫无变化。

　　下一刻，异象横生，天地震动。

　　剑气长千里！

　　当空泼墨雨！

　　流星坠大地！

　　一道自天上而来，承接天地的浩然剑气轰然坠下。

　　这一剑纵横千万里之遥，连接天地，贯穿古今，上斩苍穹黄天，下斩厚土鬼魅！

　　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萦绕在皇宫上方的墨云激荡翻滚，向着周围四周溃散，为这一剑退避让路，进而露出了蔚蓝的天空，一轮太阳挂在天边，阳光洋洋洒洒铺洒下来。

　　哦，原来此时此刻，正是白天！

　　慕容剑秋抬头，不退不避，全身外泄的十八条气息神龙不断向着拳头凝聚，一枚更加耀眼的紫雷凝聚在手心。

　　虽然此招名为辟地，但是今日好像要逆天。

　　似乎短时间内用了两次招式，身体有所不适，他忍不住左手捂住嘴巴，轻咳两声，吐出一口凝聚血污。

　　而这一幕恰巧落在袁青锋眼中。

　　那一剑，终于到了。

　　白光倾泻，剑气纵横，瞬间淹没大将军的身影。

　　三丈之内，万物不在，那是时间的终点，空间的奇点。

　　袁青锋力竭倒地，似乎想起了什么，艰难向前爬去：“师傅，师傅……”

　　“开天”一剑，她脑海里习练多年，但从未使用，今日使出，已然脱离了她的控制，剑势之猛，剑意之浓，剑气之盛，超过了她的想象。

　　义无反顾扎入剑气白光之内，袁青锋肩扛剑气，冷哼一身，打散浓郁剑罡，侧目看了看四周，终于看到慕容剑秋躺在那里，猛地将大将军抱在怀里，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水，却总是擦不干净：“师傅，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身上有伤，为什么不告诉我？刚刚那一剑，您为何不躲？”

　　面有死灰之色的慕容剑秋压住外涌的血水，望向袁青锋，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伸手抹了抹袁青锋眉眼间正在愈合的伤口，最终化为一句长长的叹息。

　　“哎，果然，你的伤口在愈合，真该早就……”

　　慕容剑秋再也不愿意谈及其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块断裂的玉佩，临死之言。

　　“把它交于你师妹。”

　　在行将就木的前后之间，命悬一线的左右刹那，慕容剑秋侧头看了看远方天空。

　　那里天空蔚蓝如匹练，一阵风吹过，吹来几片云彩，遮住阳光，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云朵厚浓不一，似乎孕育着暴雨，几片云朵之间偶有间隙，阳光便顺着间隙照耀下来，远处皇宫的楼宇、横跨天际的长桥在一片迷蒙之中影影重重，细细看去，静静听去，高楼之上的屋檐和掩映于白墙绿树中的欢声笑语，依稀可辨。

　　那是记忆留下的梦幻景色和声音，那是故国家乡才有的韵味时光。

　　手腕一翻，眼睛微闭，头颅轻坠，溘然长逝。

　　“师傅，师傅……”袁青锋抱着慕容剑秋，左右摇摆，不断呼喊。

　　举世无双，人间最无敌，慕容剑秋，兵解陨落，气息消散，消散于人间自然，归于虚无黄泉。

　　伸手抹掉眼泪，袁青锋背起慕容剑秋，望了望乾清宫的方向，又望了望将军府的方向：“师傅，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