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雪刃藏娇色》蒿师

92、第 92 章

　　一旁的白鸦看着两人在黑暗中吵来吵去，自己心虚地将不久前从陆青意手里拿来的糖果一股脑儿塞进嘴巴里。

　　他身后黑漆漆的树上，凭空出现了许多血红的眼睛。

　　红色的眼睛一睁一闭，仿佛沉甸甸的烽火，静静点燃了上京的第一缕狼烟。

　　寒气砭骨，许沉裕为了拦住陆青意，故意在门口等着，吹了许多的寒风。

　　病弱的筋骨仿佛被细针寸寸刺透，寒意直钻进肺腑，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

　　他仍旧穿着一身碧绿色的云水衫，在廊下昏暗的月光映衬，反而显得脸色苍白，透出一种脆弱的、疏离的阴柔。

　　他就像是上好的薄胎瓷，美则美矣，经不住凛冬的寒冷与自己最初的期盼，被一步一步摧磨。

　　她当初认为许沉裕和自己是相似的，都来自另一个世界，

　　都想要不为人鱼肉，都愿意为了共同的信仰坚定不移的坚持。

　　但是她好像错了。

　　咳声渐歇，许沉裕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刺痛的胸口，抬眼看向自己的时候，衬得她眼底深处的某种执拗情绪愈发清晰。

　　“风大，进来说。”他开口，嘶哑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侧身让开门，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陆青意没有动，观察着角落的白鸦和四散在阴影中的守卫。

　　许沉裕轻轻一笑，道：“如果我想杀你，为什么要等今天呢？”

　　凛冽的寒风刚刚还不算冰冷，此刻就像是拦在陆青意和许沉裕之间的桥梁，将两人之间划上了一条疏离、固执的银河。

　　陆青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她坐在座位上，拿起眼前的茶壶放在热毯上烧起来，道：“我曾用了三杯茶为了确认彼此是不是同路人，现在茶汤三沸，证明我们…仍是吴越同舟。”

　　温热的火光舔舐着冰冷的壶底，空气中安静地几乎可以听到银炭燃烧的声音。

　　许沉裕垂眸望着桌上一处明亮的光点，低声道：“其一，天灾不恤，人祸不寐，这大梁皇帝德不配位，今年光饿死的在籍平民就有六万。”

　　“其二，陛下调我上任的时候，第一件接手的就是和大昭的买卖。

　　去年他们和我们压了四十万斤的白糖，付了一半定金，可新年过去，我们库中加上商人手中的白糖也不过五万斤。

　　如果采买，今年没有人能活下去，不买，大昭必然和我们有一战。大梁这几年耗尽了前面积累的一切。

　　一旦开战，没有胜算。”

　　“其三，梁帝身边的太监正在拼了命的找到你，你的父亲也在找你。

　　他们想要用你的命，告慰所谓的‘天道’，重新掌控自己的国运。”

　　话毕，许沉裕收回压迫性的目光，转而抬手将早已沸腾的热茶斟满两人之间的杯子，将其中一杯缓缓推至她面前。

　　“三条理由：一天命已去，二国本将溃，三你死路一条。”

　　许沉裕的声音恢复平静，因为刚刚说了一长串的话更显得几分嘶哑。

　　许沉裕的声音字字千钧，压在了陆青意的心上：“我所要的，不过是一个不需要祭你的安宁天下罢了。”

　　他抬手，将眼前一盏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翻杯叩在漆桌上。

　　许沉裕距离陆青意一案之隔位置，但是刚才压人的气魄已经完全收敛，只剩下深潭一般的宁静。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催促，也不闪避，只是看着。

　　看着陆青意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挣扎着涌回。

　　她嘴唇微颤，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寂静在蔓延，只有烛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还有她自己的胸膛里，那颗心撞着肋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让陆青意沉重的发疼。

　　许沉裕的声音慢慢传入她的脑海：“现在这杯茶，你就算喝不下，现在也要端起来了。”

　　陆青意点头：“邕王、建王还是梁帝，他们绝不会把大梁拱手送给一个曾经的仇人手里。

　　你自然也看不上大梁，只想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将仇人一一扼杀于此。”

　　陆青意的眼光中流露出极为难得的、甚至是和许沉裕、唐沐璟十分相似的思索筹谋：“你怎样才能停手？”

　　许沉裕点头直言：“我要大梁皇帝亲手写罪己诏，妇孺老弱都要听过见过。”

　　他难得嘴角微微上扬：“不然，这场天灾就不可能停下。”

　　让一个当朝皇帝下罪己诏，是一件多么污辱且丢皇族脸面的事情。

　　陆青意答应了，目光颇为重视：“他如果下了罪己诏，你就会停下？”

　　许沉裕点头：“茶已经冷了。成功后，我就回来请你喝酒。”

　　再等她出去以后，遍地横流，献血不已。

　　她茫然地呆在原地。

　　自己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许沉裕的计划当中，但是毕竟她早就猜到了许沉裕会有这样的想法，严格地说算是知情不报，帮凶。

　　苦痛、茫然、后悔、疑惑

　　那瞬间很多的情感从胸膛中喷涌而出，让她一瞬间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站着都觉得困难。

　　身体晃了晃，她扶着旁边的冰冷的墙壁，却摸到了一股温热黏腻的红色。

　　她的指尖控制不出地发颤，眼眶酸胀得厉害，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满心满眼，只剩下一片荒芜。

　　熟悉的声音逐渐出现在身后，让她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两秒。

　　“迷路了？”

　　唐沐璟望着她，一把抓过她的手腕，薄薄的料子下面真的藏了个碗口大的伤疤。

　　在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拿出疤痕的时候，目光骤然一厉，问：“怎么回事？”

　　陆青意撤下手，给对方传递出安定的情绪：“这件事太复杂，晚点再说。眼下我们要将叛军擒住才对。”

　　唐沐璟摇头，一边往陆青意的手腕处抹上伤药，一边回答：“我今晚奉命出城时，陛下亲自叮嘱我，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才能入宫。”

　　陆青意着急地问：“那上京这些百姓呢，他们怎么办？”

　　唐沐璟的目光逐渐变换，他低头检查着陆青意的手腕，不冷不热地说：“你还挺忙。”

　　陆青意深深呼吸几口气，很难得没有反驳，苦涩一下，胸口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痛的愧疚。

　　她苦涩一笑，眉眼上挂着愁色：“他们都是无辜的人，却被牵连失了性命。”

　　被我牵连。陆青意这样想着，心中又一次歉意满满。

　　唐沐璟冷哼一句，不可置否。

　　过了一会儿，他很难得地问：“你看到太子殿下了吗？”

　　“我满城的巡防营都在找他，竟然还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陆青意抬手，指尖按着起伏的胸口，那里仍然没有褪去颤抖与歉意。

　　听到唐沐璟的话，陆青意抬头不解地问：“成乾？太子殿下，他不在王府门外吗？”

　　唐沐璟站在陆青意身后，两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柔有力地按住她的肩膀。

　　他感受着陆青意身体的颤抖，这样大的叛乱女子当然会慌张一点。

　　唐沐璟不由得松下手中的力气，指着一百步一处的临时哨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铺满了整个上京：“你仔细看看。”

　　低沉的声音从陆青意的耳边响起：“这些早就是陛下年初就让我准备好的，今天又特意将太子、公主和我出宫。

　　今日的状况，陛下面对几人恐怕是早就准备好了。”

　　眼前红影照耀着，一抹变幻的身影伫立在墙角，看着两人。
　　“两位在此处，叫红策好找。”

　　红策站在阴影中，领口和袖口的红色兔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了血色。

　　她有些着急地看着陆青意和唐沐璟，发梢的红绫飘带在落雪里格外扎眼。

　　“昭华殿下请。”

　　落雪翩翩，每一朵都是天空遗弃的亡魂。它们翩翩地又落在了每个大梁抛弃的百姓身上，祭奠着这些百姓性命。

　　待陆青意和唐沐璟跟着红策带来了昭华旁边，陆青意还没从见才楼上的繁华装饰中反应过来，昭华泪水盈盈的眼睛已经散发着云波，吸引了陆青意所有的目光。

　　“唐将军，我们必须立刻进宫。”昭华拉开身后的帷幔，层层纱帐掩盖着里面朦胧的身影。

　　那片巨大的雪白胸膛，此刻皮肤下面正涌动着不为人知的红色虫子。

　　昭华的目光紧紧粘在纱帐里面的人影身上，两条秀眉微微皱起，让人心中牵动。
　　“这是英嵘留下的东西，我的人查了半天都不知道是什么。必须回去找太医院的人，他们当中有一个南疆来的圣手。”

　　昭华拉上帷幔，语气坚定，字字都有着让人无法反驳的肯定：“现在必须回去。”
　　“唐沐璟，你听到了吗，我要回宫！”

　　陆青意望着帷幔里面的成乾，被他的身体吓了一跳，撇开目光。

　　刚开始她猜想成乾的拖延救驾，是担心唐沐璟的禁卫军失败了，那么成潇从北境带来的十万大军足够将整个上京压到一片。

　　一旦成潇的大军开拔到了京城，他这位“太子殿下”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需要两说。

　　说不定成潇借着兵权，轰然就坐上了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