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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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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洛衡重新看了眼棋盘,黑白交错的棋子仿佛命定的大雪。
无声覆压天地。
王洛衡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对座那人的身上。
漏夜更深,唐沐璟手指拈着白子,抬手又放下,胸有成竹地看着自己。
烛影在他的指尖摇曳,他的目光却静如古潭,从容在身。
这种对任何事情都掌控而呈现出对万事万物的漠然,让王洛衡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很讨厌唐沐璟了。
他身上因为权力和身份被人尊敬的时间太久了,自小身份带来的便宜让他和旁的昭华身上一样,生来便被供奉在云端,看人时候总带着一丝不经心的轻慢——那是身份烙进魂里的印记。
烛火一跳。
昏光掠过唐沐璟的半张侧脸,仿佛与王洛衡印象中的某张脸合二为一。
记忆中,“挽英”,那人笑得豪迈,手重重拍在他肩头,:“我们自小长在一起,以后我们都是兄弟了。”
自己知道他的每一次试探,所以谨小慎微地低头重复那句他说了千百句的话:“唐将军,我是奴隶,你是贵人,奴隶和贵人怎么能称兄道弟呢?”
那双手粗糙,布满了伤疤老茧,依旧虎虎生威。
手心中躺着一册红色的小册子,他慢慢悠悠拉长调子,仿佛笑意与风沙的粗粝,道:“你看看,挽英啊,这份户籍册子上上京泰安街三号宅子上的户主好像写的是…王洛衡三个字?”
王洛衡跪在地上,身体一震,惊讶地抬头向那人。
那人仰头,满眼都是对王洛衡的欣赏。面对两人之间的芥蒂,他大手一挥:“帝国需要的是有用的人,从来都不是奴隶和贵族。”
风雪大作,不知何时,骤风卷积着白雪,飘扬撒撒在空中乱舞。
灯火被一缕不知名的风摧折,摇晃的光芒将记忆中的脸与眼前的脸照得重叠起来。
王洛衡干涸着喉咙,一把将眼前的棋盘尽数打落。
散落的黑白子落入阶下白雪中,黑色的隐入暗中,消失不见。
唐沐璟望着被王洛衡尽数推到,消隐在大雪中棋子,目光复杂。
眼前之人已然有了疯魔之象,可自己对他就算没有了往日的尊重与怜悯,也该有一二替父亲生出的后悔。
后悔当初认识了他,又或者是后悔将生的权利留给了他。
父亲自认为从没有亏待过王洛衡,唐沐璟也曾经很相信这位踏足权位之巅峰,仍心系百姓的宰相。
话到嘴边,他还是有些不忍,斟酌语词,别开眼道:“父亲在白山牺牲,七名副将被大火活活烧死,仍旧以血书给我,叫我守着大梁。”
“王相,你是他生前最信任的朋友,更是唯一救他生死的人……”唐沐璟从袖中抽出血书,明晃晃的锈红色印记出现在一截老旧的绸布上。
他低头看着这位曾经父亲的挚友,不知道究竟从哪一刻开始,这位好朋友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唐沐璟的质问声音一贯低沉,但是字字句句仿佛重刑施加在王洛衡的身上:“我的父亲若看到今日你的样子,还会将你脱出奴籍吗?”
王洛衡不服输地撑开双手,牢牢地撑着眼前冰凉透骨的玉色圆桌:“帝国需要的是有用的人,从来都不是奴隶和贵族。”
唐沐璟冷哼一声,一瞬即逝的蔑视在眼底消散开来,但是被王洛衡牢牢地捕捉到了,叫他心里一颤。
“笑话,整个朝廷都快跟你姓了王,”他俯下身,目光紧紧盯着王洛衡的表情变化,似乎想要在里面探索点自己想要的东西,呼气放缓缓慢,“你难道想要天下也姓王吗?”
王洛衡心头一橫,目泄恨意,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呼喊:“天底下谁不想上去!奴隶想要当良籍,平头百姓想要出个秀才富贾,想尽办法,科举、军功、捐纳个正经官出来。你难道以为只有你们功勋世家想要永葆天年,凡俗奴隶就该一辈子饿死街头,任人鞭打驱使吗!”
王洛衡拢了拢衣服,喘口气,仍旧那副儒雅谦和的作态:“我是当朝宰相,立身二十三年,为官五十多年,妻子是世家淑媛,女儿是太子妃。这里面哪一步不是走得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可陛下早生怀疑,”王洛衡目光紧紧盯着唐沐璟:“全天下就属我最理解陛下,他当年如何骗你的父亲白山一战后援充足,粮草在路,今日就会如何骗我。”
“你父亲是如何痛苦挣扎。三十日不见粮草,六十日不见援兵。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饿得将地上每一寸草地都翻了个遍,愣是没有吃一匹军马,没有动一个奴隶。”
王洛衡预期轻蔑,仿佛随口的闲话,但是字字句句都让唐沐璟心颤:“他到死都还在坚信,陛下会救他。可惜啊,这样的忠骨铮铮,三十万唐家军,不也没有让最上面的那位回心转意吗?”
“唐沐璟,我是你父亲的挚友。我明白他,他要的是天下安定,至于君王安不安就看天下万民愿不愿意让他安了。”
“再者说,这天底下的君王本就流水似的一个换一个,“城头变幻王旗”,百姓不在乎年号朝令夕改,只在乎明日能不能吃饱饭而已。”
王洛衡越说越发愤怒,难得纵横的皱纹下埋着深深的沟壑:“天下,本就应该是我们的天下。自古逐鹿,唯有虎豹能雄踞金殿,何曾见过残烛照高堂!”
唐沐璟眼神一紧,眉头皱起,低声说:“大胆。”
见唐沐璟的反应这样大,王洛衡颤抖地举起酒杯,难得目光晦涩一笑:“今朝乱臣贼子,说不定明日帝王至尊,天下在下。守林啊,你不想要这天下至尊之位吗,不想替你的父亲报仇?替三十万唐家军报仇吗?!”
唐沐璟起身,目光看向王洛衡,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想明白原委后不可思议的皱眉:“我能想到你可以说服邕王,可是你是如何说服建王的?”
闻言,王洛衡咳嗽一声,整个人几乎是连根拔起地疯狂咳嗽着,将生命尽数折腾得一干二净。
王辞盈将下人送来的中药递过去,他急忙端起来喝下去。
腥臭苦涩的味道在空气中,与落雪的声音交融在一起,平添了几分颓败。
唐沐璟望着王洛衡狼狈的样子,蹙眉。
他想不明白建王已经年迈,为什么要趟这一趟浑水。
如果建王已经参与了,那么想必现在邕王已经畅通无阻,直逼皇宫了。
“放心,成乾不会动的,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王洛衡喝完药,喘过气,又一次看向唐沐璟。
八千禁军虽然人人都是虎狼之队,但是大部分的都依靠三位禁军头领指挥。
如今最厉害的一位被自己困在相府,另外两位一个在内狱,一个应该伶仃大醉躺在自己侍妾的房间里,沉醉在自己的好梦里再也唤不醒了。
这就是最重要、最金碧辉煌也是最夜夜笙歌的大梁禁卫。
唐沐璟轻笑:“商量你的叛国之罪,圣上要杀多少人才足以平息吗 ?”
放下药碗,王洛衡额头的几根灰白的头发跑了出来,整个人格外沧桑激动。
王辞盈望着一地狼藉,心中难掩惶然。
自从王夫人从中宫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见面。
自己多次恳求,都被一一回绝。
没有了母亲的庇佑,父亲也越发疯狂,让她看向唐沐璟和陆青意也多了几分恨意。
头顶的月亮渐渐明亮,如同天底下最冷清的冰霜,牢牢地镶嵌在乌黑的穹顶之上。
“算了。”
唐沐璟的声音寥落,拉着陆青意要从亭子中离开。
他前半只脚还没有踏出亭子,屋檐上、庭院中密密麻麻的家丁早就举起了手里的弓箭。
冰冷的箭矢冲着两人的方向,坚定不移。
寒风掠过庭院门口老旧的风铃,带起阵阵簌簌的响动,仍盖不住弓弦绷起的清颤声。
陆青意下意识的想要缩手,被唐沐璟紧紧拉住。
“咳咳咳——守林,你走不出去的。”
王洛衡放下药碗,缓慢地起身,望着满天大雪若有所思:“当官的最忌心里头自己个儿有念想,穷官多贪钱,富了就多贪权。你说,陛下什么都有了,还有最想要的东西吗?”
整个宰相府和铜墙铁壁没有什么区别,空荡寂静的庭院早就成为困兽的牢笼。
屋檐飞翘的阴影中,不知道藏了多少手握匕首的死士。
外头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之间轰隆隆吵个不停,仿佛经历什么巨大的混乱。
陆青意估摸着是叛军故意制造的混乱,她有些揪心外面发生的事情,因而心脏砰砰跳起,几分焦急从心中浮起。
王洛衡最怕什么?
失去权力?
自己最需要什么?
自己可以平安活下去。
她目光一硬,咬牙,回头道:“王相,当年陛下将白夫人赐给您的时候,她早就把这一切都汇报给陛下了。”
陆青意举起手,拉开袖子,将手上的白纱拉开,左手手腕内侧一处碗口大的伤疤里头,正有绵绵的白色在溃烂伤口表面涌动。
顿时她成为整个王府最让人畏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