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雪刃藏娇色》蒿师

56、第 56 章

　　听见脚步声，陆青意屏气凝神，往假山石头面一隐。

　　唐沐璟点了头，抬脚跟着虞皓过去，目光扫过假山，上面已经没有了人，便大步离开了此处。

　　虞皓顺着唐沐璟的视线看过去，也什么都没发现，不由得怪自己多心了。

　　假山后面的陆青意第一次在宫廷中不守规矩，心中被激得能听见咚咚声。

　　随着虞皓脚步声越来越远，陆青意也顺着原路返回，入座了女眷席。

　　果然，此时陪同梁帝的不是王皇后，而是在宫里头一个月都不曾出门的许贵妃。

　　她如今面容雍容，一点儿也看不出半个月前还在御湖疯掉的模样。

　　陆青意不由得暗叹一声，果然宫里头都是的人都成了精怪。

　　王洛衡也来了，虽然行走间还需要旁人搀着，但几乎能利索的讲话，也是让大家惊讶。

　　听白鸦说，太子这几日请了天下的名医，私底下花了重金，去“见才”求了一剂良药。

　　看到王洛衡走起来模样艰难，像个瘸腿螃蟹，陆青意不由得多看几眼。白鸦误以为陆青意还不知道见才的秘密，解释道：“见才是上京最好的当铺，什么都可以当，什么也都可以买得到。”

　　那一刹那，白鸦幼稚的脸上显出成熟的一面，显得格外诡异，“若有一天你缺钱了，就可以选择当掉自己的眼睛，鼻子或者是当掉自己的，命。”

　　看着另一侧王洛衡僵硬的行走姿势，陆青意感慨道：“不愧是猛药，可不知道太子殿下当掉了什么东西？”

　　白鸦摇了摇发尾的银铃，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但代价绝对不小。”

　　没一会儿，梁帝就带着许贵妃从小船顺着清明湖而上，坐湖心亭中，俯览四方之景，见百余长亭，坐落湖中。夜晚月隐乌云，唯余亭中明辉点点，与湖中灿烂星子交相辉映。

　　若此刻有人从空中俯瞰，亭中灯火与湖中星光恰好对称成为一个“合”字，格外奇妙。

　　事实上，湖心亭恰好位于整个清明湖中央，这一恢弘独特的盛景，也被唯一一位帝王尽收眼底。难得看到这样繁荣的盛景，因而梁帝即使衰老的脸庞上，也在眼尾掺杂了几分难得的喜悦之情。

　　如此浩大之工程，非国富民安、府库充盈之盛世，不可举天下之力而成就一二。

　　陆青意坐在湖心亭中，桌上珍馐美酒，应有尽有，炉中熏制的香稀有好闻，一切都是皇家九五之尊，钟鸣鼎食的千金一掷。

　　她望着不远处亭中的男男女女，梳着精致油亮的发髻，带上最时兴最奢华的钗环，共享着家族中一年来最荣耀或是最兴奋的故事。

　　他们互相吹捧，彼此羡慕，自诩皇亲贵胄、天子近臣。却不知在真正的天家眼中，他们既是倚重的左膀右臂，亦是被厌弃的分食鬣狗——看似尊荣，实则匍匐在权力的阴影之下，啃噬着皇家指尖漏下的残羹。

　　一旁司天监的鲁为默默站在旁边，刚要燃起草药，被梁帝叫停了。

　　“元日大宴，自然是万事顺遂的，你下去好好和同僚们喝酒吧。”

　　“下面那几个活泼的孩子是哪几家的？”梁帝看到几个亭子中尚有几位青年，此刻正在一起观湖赏景，从气质上看就颇有特点。

　　身边的虞皓瞟了眼身形，行礼后趋步上前，躬身低声，语气恭敬而清晰：“陛下，下面玩耍的正是江宁织造府家的大公子江玉川，永州永兴县开国伯家公子哥儿永晟，西南河东魏氏的魏兰修，剩下的小的眼花，也是看不清楚了。”

　　梁帝扫了眼两人，低声说：“是去许州的那几个？”

　　虞皓点头：“回陛下，正是。太子殿下正准备了极大的厚礼，为您祝贺呢，陛下快看看。”听着虞皓的话，梁帝的目光从孩子身上转移到成乾的身上。

　　自从经历了一番血战，成乾倒是眼神愈发坚定，面容带了不同寻常的成熟。

　　梁帝望向这个儿子，心中很是满意，就连许贵妃送过来的酒，都来者不拒。

　　成乾举起酒杯，第一个跪在梁帝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送上第一份祝福：“父皇万岁。新岁启祥，乾坤和泰。儿臣谨以赤诚为贺：愿圣体长康，山河永固，日月升恒共仰天颜。”

　　他举起手中的匣子，格外恭敬：“今年儿臣寻得北疆千年参，祈延圣寿，福泽绵长；东海夜明珠一对，其辉如月，愿照母后丹心万载。如今，大梁四海升平皆在父皇睿智之中，愿新岁更展宏图，寰宇同春。”

　　昭华眯着眼，看着下面勾起嘴角淡淡笑起来，可红策却不知道，自己的殿下在笑什么。这通常有一个不太好的信号，她不由得多看了眼昭华的动作，确保她没有任何不雅的姿态。

　　这一瞟，她瞧见昭华面色坨红，目光如酒，悠悠温柔的散发着让人无法抵抗的媚和傲，浑身散发着让人不断靠近的薄荷甜香。

　　昭华左手支着脑袋，右手冲着红策的方向，微微抬手。

　　趁着宫女倒酒的间隙，红策俯身低头，昭华在她耳边低语，夹杂着酒水的热气喷在红策的耳边，说道：“你看，陆青意的腰是不是瘦了一寸？”

　　红策面无表情地叮嘱道：“殿下，您还未曾祝福圣上呢，可别醉的失了仪态。”

　　眼见殿下别开眼，似乎不太开心讨论这个话题。红策默默缩回了脑袋，转身示意宫女往酒里掺水。

　　梁帝今日心情极好，抬手免了昭华和成潇的贺词，又让一众皇子皇孙一起拜了，节省时间。

　　眼前梁帝的成王之路虽然卑鄙，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猎马的技巧，以及血液中沸腾的对土地、权利的渴求都是血缘相通的。

　　如今看到成乾和成潇巍然挺拔的身躯，血热青年的力量，即使暮年的梁帝，眼神中也染上了几分年轻的昂然。

　　最后，众臣整冠肃衣，齐行大礼，由宰相王洛衡朗声贺颂，向这位已经支撑了大量四十一年的帝王，送上最高的尊荣与敬意。

　　“臣等恭祝陛下万岁，新春嘉祥！日月焕新，山河同庆，伏惟陛下。”

　　梁帝满意地笑了笑，问道：“今年终于请到了白麓先生了，可在？”

　　许沉裕一身素袍，袖口和领口用了绿色的兰花，在一众花艳非凡的男人里，倒是显得清醒脱俗。

　　听到梁帝的召唤，许沉裕从亭中走出来，恰到好处地行了礼：“草民白麓，祝陛下圣安。”

　　梁帝上上下下打量了许沉裕，感慨道：“确实气质非凡，今日朕一见，确实值得麓园人人夸赞。先帝在时，常说麓园应当是礼的天下，今天等请得动白麓先生，自然是麓园的扶起。”

　　许沉裕这才抬起头，露出温柔谦和的微笑。他站在朝堂中，看向这位曾经下令屠杀自己族群，尽举国之力摧毁萧族的仇人，如今面色红热，身体康健的坐在高位上。

　　甚至还可以拥抱女子，享用美酒，得子孙在膝，顿时胸中澎湃的痛苦幡然而起，仿佛巨大的难以洪涛一般，冲着自己的大脑掀起来。

　　他猛然地感觉心中一震，可是这种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的苦痛，硬是被他生生压制下去。

　　梁帝的身后，自己的身后，整个清明湖，都站着萧族一千四百三十二人的亡魂，大家都目眦尽裂地看向这位皇权至尊者。

　　许沉裕收回目光，浅浅一笑：“多谢陛下看重。”

　　在席位中，陆青意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闻沁舟、王辞盈和成理，以及不远处的封朝、永晟和江玉川一众年轻人。

　　明明从年龄上算，几人是差不多的。可陆青意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忽然经历很很多，再也回不到王辞盈、闻沁舟这样平凡的日子中去了。

　　王辞盈今日收敛了很多，忙着体察父亲，做一个孝顺女儿，自然没有时间关注陆青意。可成理是时间充足的，此刻她跟着母亲同王辞盈一桌，正温柔地看向自己。

　　陆青意分明看到了，那两颗温柔的眼珠下面，潜藏着血腥和战意。

　　一众行礼时候，火药味已经灌满了整个房间。梁帝的声音在大家抬头的时候，立刻穿透了整片清明湖：“既然是个好日子，王家今年失了孩子，朕便送你一个孩子。”

　　梁帝眯起眼，厚厚的皱着顺着浑浊的双眼，目光涣散地看着远处虚无之地。

　　“王洛衡？”

　　听到梁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懂事的小太监已经奔起小腿，冲着王洛衡的方向冲了过去，小声地报告了情况。

　　“臣在。”

　　“我记得，王家有个女孩？”

　　王洛衡颤颤巍巍地挺直腰板，又颤颤巍巍地跪下回答：“陛下，臣有一女，名唤辞盈。”

　　听到呼唤，王辞盈从女眷亭缓缓走到中央，跪在父亲身边，盈盈一笑，带着羞涩。

　　“回陛下，臣女王辞盈，在此祝陛下洪福齐天，成为天地世界万世之主。”

　　王辞盈的话很明显说到了梁帝的心里，他皱了皱眼睛，目光停留在王辞盈俏丽的容貌上，嘶哑的说到：“好，以后你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

　　梁帝轻飘飘一句话，让三人都心中一震。

　　不仅是许贵妃，整个清明湖上所有的大臣都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带着打量、恭维、谄媚、鄙夷、艳羡，各种各样的眼神纷纷集中在艰难起身的王洛衡身边。

　　陆青意远远地看了眼许沉裕，他正一本正经地研究桌上的白玉瓷杯，好像并没有发现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身边的白鸦倒是看到了这一切，拿起盆子里头的一枚白玉游云软茶糕，冲着陆青意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