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梦十二书：孟婆》万九梦

4、冥火燃魂

　　翌日，389早早就来叫顾丽丽起床洗漱，按照助理的意思，第一天上班难免要勤勉一些。

　　奈何桥前，亡魂们依旧整齐的排成纵队，389将一只只空碗摆在桌上，芳芳芳又将汤锅端来置于冥火之上，准备好一切，等待着孟婆熬汤。

　　“等等……我，没人教我怎么熬啊？？”

　　顾丽丽这才突然想到，她没有配方，没人教她怎么熬汤。不知道前任孟婆是怎样做的，记得有部电影里说，孟婆汤要有八泪引，什么什么的眼泪，最后还要孟婆的眼泪。

　　顾丽丽是常有怨念傍身，尤其是莫名其妙被困在地府，常常让她觉得自己倒霉，但跟掉眼泪是两码事啊，她觉得自己哭不出来，甚至想想要哭出眼泪，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孟婆汤是孟婆的独门绝技，我们旁人确实不懂得法门，别说我们，就连观南大人，也不知道。所以这千万年来，别的鬼差有转职的，也有选择去投胎的，只有孟婆，永居于此。”

　　芳芳芳有些讨厌这个耍手段上位的女人，所以并不打算给予顾丽丽什么帮助，只是单纯重复了一遍谄媚公关说过的话。

　　顾丽丽有些恼怒，这个扑克脸公关，明显是在刁难她：“那你常驻守在孟婆身边，就没点发现？你负责什么？天天闭着眼看着她熬汤？”

　　“对于孟婆大人熬汤的工作，属下只负责每天开始之前，将忘川水倒满汤锅。”芳芳芳发现对方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也不好继续刁难：“我记得前任孟婆大人，每次是会用手指滴入一滴荧绿色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属下实在不知，也无权过问。”

　　顾丽丽觉得烦躁，心想对方看起来恭敬实则却是在处处针对她，我又不是故意抢你主人的官儿，她潇洒转世去了，我留下才属于倒霉蛋儿，再说，事已至此你为难我有屁用。

　　389见气氛有些紧张，颠了几步凑到顾丽丽耳边说道：“孟婆大人，不如你试试？像仙侠剧那样？”

　　“比如？”

　　“孟婆，凝神～”

　　正气得想要炸了黄泉的顾丽丽被389的这句话搞得笑出声来，俩剧迷竟在这对上暗号了。

　　可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般，转头望去，芳芳芳和亡魂们正无奈的望着他们。

　　“别急，别急，我再试试。”

　　顾丽丽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意识去找寻身体里的那抹幽绿，终于，她感受到了什么异样，在心中默念熬汤熬汤熬汤....

　　突然，一团指甲盖大小的萤火由她印堂闪现，又慢慢飘落到汤锅之中，刹那间锅内绿汤沸腾，离得近的几个生魂探过头来，被汤里冒出的荧光照的小脸儿透绿，给顾丽丽吓得跑开老远。

　　“咳咳咳，孟婆大人，快回来熬汤。”

　　见生魂们面面相觑疑惑着孟婆的行为，389赶紧向顾丽丽疯狂招手。

　　“来...来了来了。”

　　顾丽丽硬着头皮回到锅前，拎起汤勺就开始搅拌，一圈两圈三圈，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流程，那个所谓的孟婆本源并未给她任何提示。

　　一直搅拌到第20圈，顾丽丽在93号期盼的眼神凝视下，举着汤勺颤颤巍巍盛出了一碗。

　　“姑娘，怎么变成你在熬汤了？”

　　顾丽丽摊了摊手：“我留下当阴差了婆婆，以前的阴差投生去了。”

　　“哦这，熬汤的活儿，辛苦的咧。不然你还是从婆婆这拿些积分，好好去投生？”

　　“婆婆，我和他们已经签订契约了，您放心，再辛苦，应该也比投生轮回强一些的，谢谢您对我的关心。”

　　可93号并未急于喝下孟婆汤，而是在一段慷慨陈词后开始讲起了自己生前的故事。

　　“姑娘，喝了这汤，以前的事儿我就忘了吗？”

　　“婆婆，喝了这个，渡过忘川，您的人生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93号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蹒跚着走来，开口便喊顾丽丽姑娘，并不像公关们喊的孟婆大人那样有距离感。

　　“可是我.....我放心不下我的孙女，我不想投胎....”

　　“93号，你怎么又开始了，赶紧喝汤渡川，不要扰乱地府秩序。”

　　没等顾丽丽回答，芳芳芳先一步冲上前来，数落并催促着93号。

　　“这个老婆婆每办一次业务就要滔滔不绝讲她在人间的那些牵挂，可往生之人谁能没有牵挂，遗憾和不甘呢。死亡已是既定事实无法改变了，莫要再留恋前尘，痛快投生。”

　　芳芳芳见老婆婆迟迟不肯喝汤，又是一番厉声劝诫。

　　“婆婆，你再讲一遍吧，将你的不甘，你的过往。”

　　“孟婆大人，你一旦开了先例，后面的生魂怕是都要效仿，有时候心软是会付出代价的。不然你觉得前任孟婆为什么一天只盛了17碗汤？”

　　芳芳芳眼色淡漠而又凌厉，凝重的语气中有警告有劝诫，顾丽丽听出了她的阴阳怪气，也能感觉到她言语中夹杂的一丝恨意。

　　顾丽丽皱了皱眉，看着正在垂泪的93号，这老太太刚刚差点掏出10万积分救济她这个陌生人，现下风水轮流转，人世间不都讲究一报还一报。

　　她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曾救助过的摔倒在路边的老人，迷路的孩子，捐赠急需用钱的某某筹，乃至埋葬过的那些小动物的尸体，通通来找她报恩，或者有什么心软的神，看到她的善良，施展法术缓解她在人间遇到的心酸苦楚。

　　但并没有，直到她猝死在电脑桌前都没有等来她幻想中的奇迹和童话故事，既然等不到神明，那不如......自己成为神明好了。

　　“让她说”顾丽丽从怀中掏出地府职工手册，放在桌上。眼眸低垂又开口道：“手册内容我大概看了，只要没有违规，就没人能干涉我不是么？”

　　“孟婆大人.....是！”

　　芳芳芳退到后边不再阻拦，可她望着顾丽丽的背影还是轻叹了一声。

　　“姑娘，我在人间有个孙女，自幼啊就没了爹娘，我一手将她带大的，如今我突然离世，一句话都没来及跟她说，能不能.....我不去投胎，我用积分换取看她一天，就一天....”

　　“您离世时候是哪年，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是2015年。”

　　“孟婆大人，93号生前是医生，参与过一些救援工作，包括唐山大地震时的救援工作，积攒了不少功德积分，但若是用于奔赴现世，不但积分清零不得投胎，最后也会湮灭在无妄海中，何况连接现世这种事，虽有过先例，可稍有不慎扰乱了时空秩序将酿成无法挽回的事件，观南大人是绝不会同意的。”

　　得到回答的顾丽丽又转头望向芳芳芳，对方显然已经知晓顾丽丽的想法，先一步回答道。

　　顾丽丽皱眉：“无妄海？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属于特殊亡魂管理处的一片死地，为了避免扰乱现世，执念太深无法感化的亡魂，都会被送往那里，囚于海底，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孟婆大人，我只求再见那孩子一面，对后果无怨无悔，压在哪我都愿意。”93号眼神坚毅地望着顾丽丽说道。

　　“嗯”顾丽丽对着93号点了点头，又侧身向着芳芳芳问道：“需要多少积分，她现在有多少积分？”

　　“生魂回溯黄泉路，一步消耗一积分，要看93号想去的地方需要走多少步了，她目前是56万积分，若是选择重新投胎的话，会有不错的人生。”

　　芳芳芳掏出手机输入93号，查询了一下她的积分和投胎方向。还是想劝93号慎重选择。

　　其实顾丽丽一开始并不打算淌这趟浑水，但她也是奶奶带大的孩子，她母亲在她5岁的时候突然去世，父亲几个月后便迎娶了继母入门，隔年继母以弟弟的出生不方便照顾为由，将她送到乡下让奶奶抚养，然后便不再与她联系，村里的小孩子们都欺负她没爹妈保护，像个孤儿。

　　只有奶奶将她视作珍宝，每年苞谷卖了钱，总是会给她添置漂亮的小裙子，和柔软的小皮鞋，再编上一个整齐的小辫子，说她在奶奶这，永远都是小公主。

　　直到有天放学回来，家里不再飘着肉香，桌上也没再放置糖果，白花和麻布挂满奶奶家的小院，那是离开家后第一次见到父亲和弟弟，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奶奶。

　　也就是从那天起，顾丽丽不再是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小女孩，怨怼，阴暗，暴躁，逐渐成了旁人对她的评价。她也并不在意，因为对她来说未来，前途，生活，乃至这个世界，并没有任何事物再让她觉得眷恋和期待。

　　“怎么能开启黄泉回溯？”

　　“只有观南大人才知道。”

　　“他能同意吗？”

　　“不能！”

　　“那你说有过先例？”

　　“前任孟婆为了帮一个亡魂再去看一看她的孩子，而去找了观南大人，具体用了什么方法就不知道了。”

　　在和芳芳芳机械化的问答模式下，顾丽丽也已经开始从容面对，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带我去见观南大人。”

　　“是。”

　　随着一阵雷云黑雾，二人闪现到了观南大人办公室门外，前台的公关帮忙通报后，芳芳芳便带着她走向了二楼的办公区，办公区内公关们和现世中差不多，牛马般得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忙碌着。

　　“观南大人，孟婆到了。”

　　芳芳芳站在大帝办公室门口，轻声报道。

　　“说吧”

　　观南大人甚至都没抬眼看她，只是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而后冰冷地甩出两字。

　　“我想帮生魂圆梦，了却牵挂。具体要怎么做才可以？”

　　“前任孟婆用了什么方法，我想知道。”

　　顾丽丽见观南大人没有回答，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追问。

　　“没办法。”

　　对方继续抛出三个字，仍旧没有看她。

　　“那我就不回去熬汤了，没什么意思，这孟婆也不是我想当的，是你们非让我当的。你愿意切了我就切吧，什么积分不积分的，投胎当个花草也好，魂飞魄散也罢，这世间没什么可让我留恋的。”

　　顾丽丽倒也不是在赌气，她确实觉得没意思，对于一个无欲无求之人，地府能给予孟婆的所有福利，对她来说其实都不重要。与其让她变成生前最讨厌的样子，对眼前所见置若罔闻，还不如两眼一闭，此生拉倒算了。

　　“哦？”

　　观南见这新来的孟婆刚上任就想开大招，脾气还不小，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疯丫头。

　　“亡魂想要出黄泉，就必须重走来时路，而鬼门关内的亡魂是无法看到那扇门的，除非——冥火燃魂。”

　　“冥火燃魂？”

　　“冥火点燃亡魂，照亮鬼门关，才能使出口由内显现，不然进了鬼门关的亡魂是再也看不到鬼门关的。”

　　“哦，自己把自己点燃了，还得消耗积分，最后还不一定能如愿？？”

　　“是，这就是冥府的规矩，否则每个亡魂都要回去，岂不乱了纲常。”

　　观南大人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文件，想着这新来的小丫头应该懂得知难而退的道理。

　　“那不行，公关都查了，老太太一生积德行善，愿望又不是升仙，回人间看一眼都不行？电视剧里都行，你们怎么不行？”

　　“你.....”

　　时代确实变了，天地初始，前任孟婆受天道点化，成了这地府掌管投胎处的阴差，上任参拜时，和这眼前的顾丽丽相仿的年纪，却被观南的威压吓得抬不起头，回话也是颤颤巍巍，极为恭敬。

　　而这位投胎办的新秀，却丝毫没把官位的悬殊放在眼里，仿佛她才是这地府的主宰，泼皮打诨，一时间竟让观南竟也没了办法。

　　“孟婆大人，观南大人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地府的董事长....”

　　这种局儿，本没有芳芳芳插话的权利，实在是这千万年来，就没人敢这么放肆的对待观南大人，再任由孟婆闹下去，恐怕会有雷霆之怒。

　　“去找钟馗取冥火吧，但那东西很危险，让公关陪你一起。”

　　观南大人并未理会芳芳芳，而是冷冷抛下一句，用最硬气的口吻向对方妥协了。

　　“那老太太烧光了还没见到孙女怎么办？”

　　“看她造化。”

　　“不行。”

　　“你想怎样？”

　　观南大人这次彻底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夹，站起身走到了顾丽丽面前，俯身凝望着她。

　　“让老太太如愿，完了高高兴兴去投胎。”

　　顾丽丽也没在怕的，直接昂首挺胸直视对方回应着。

　　"不行。"

　　观南大人竟学着对方的口吻回应起来。

　　“怎样才行？前任孟婆是用的什么方法，她可成功了？”

　　“她用掉了自己一千年的积分，为那个亡魂换取了半天的阳生。”

　　这话对顾丽丽而言，简直就是诛心。因为这几天周围的人似乎都在向她讲述着，谴责着，说她逼走了多好的一位鬼差。

　　“我没有那么多积分，先欠着行不行？”

　　“行。”

　　顾丽丽与芳芳芳几乎是同时惊呼起来，又同时看向观南大人。顾丽丽并非不知道观南大人乃冥界主宰，也懂得自己继任孟婆后该对上司谦和恭顺，可她就是习惯性摆烂，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人间没有盼头，鬼间也没有。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眼前这位话锋一转说了行，她要是死要面子不反悔，这可就欠下了一千年的积分，一千年....那鬼生将充满“判头”。

　　“那.....行。”

　　经过激烈的思想挣扎，她还是选择了自己的面子，活着的时候被世道压榨的没脸没皮没尊严，挂了之后总得硬气一把，再说了，一千年，备不住更新换代，她自己都能熬到当大官儿做主宰了。

　　可惜她的想法和眼界还是稚嫩了些，对方可是冥界至尊，人家是有读心术的，她那点儿小九九，能瞒得过谁呢？

　　“还有，你要去给亡魂圆梦，那你就要全程陪同负责到底，地府没有闲人去帮你管理，万一亡魂留恋现世选择成为堕魂，罪责也必须由你承担。”

　　“然后圆梦回来，还得把汤补上？”

　　“当然。”

　　“嘁～完全明白，规矩跟在人间上班一样。”

　　“好了，去吧。找钟馗要冥火，再向他要个被判魂灭的恶魂领到黄泉点了吧。”

　　顾丽丽一惊，猛地抬头道：“啊？？可以烧别的魂？？”

　　“此事不可宣扬，懂？”

　　“懂懂懂！谢谢观南大人。”

　　顾丽丽高兴的就要抱起观南 ，对方却一个闪身，让顾丽丽扑了个空，谁知对方也没当回事儿，转过头又抱起了芳芳芳。

　　这冥界的女差们都是绞尽脑汁想要接近观南大人的，他以为顾丽丽也是如此，不过是使些惯用伎俩，那些狗血的偶像剧，大帝偶尔也会追追，司空见惯 ，眼前这女人使得一招欲拒还迎罢了。

　　可刚刚对方这一你不要，她也行的招数，却闪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为了缓解尴尬，只得迅速施了法术，将她们传送到了钟馗殿。

　　“哈哈大帝，这女孩有点可爱是不是？”

　　“没觉得。”

　　“这就是那位传闻中的新孟婆啊，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说话间，地藏显出身形，一袭盘扣麻布长衫，四肢修长，皮肤白暂，生得一副悲悯的佛相，却盘起了一个松散的道士头。

　　“你还是想想什么时候能够飞升成佛吧，别老在我这里耗着，占用资源。”

　　观南大人丢下一句，便开启了传送不知所向。留下了已看穿因果的地藏，在办公室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