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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归 ...


  •   楚翊蓁身手敏捷,在寒风里冻得嘴唇都在哆嗦,手脚并用地沿着花楼外沿往上爬,满仓没跟上他,他还要回头数落:“你们堂主把你派出来打头阵,活该你被侯爷扣下。”

      满仓:……

      他们一直到了花楼最顶端贴平了身,楚翊蓁甩出一把短刀,以上房揭瓦的架势利落地撬开了这个顶楼的木板,露出了两个孔洞。

      花楼里的设施已经毁得差不多了,桌椅翻倒杯具碎片遍地,地上躺了好几个人。赫连空在其中身若游龙,黑发飞扬,百损无一,手中冷兵轻盈,一人能抵千军万马。

      楚翊蓁却一眼看见他又把软刀换成了刀背,心头突地一跳:赫连空是发现了什么,才转念又要留活口了?

      楚翊蓁一边盯着赫连空的动作,看到他又一个后空翻出去,仍是防御为主,一边喃喃:“此番莫不是教我们侯府作赔吧?这得算到兵马司头上去。”

      “你尚未入府,何苦忧心?”满仓一边掏飞刃一边调侃。

      “我乃侯府主母、主母,日后要掌侯府中馈,这类应当、不应当的钱财开支,府中庶务,都交由我,”楚翊蓁瞪他一眼,抖抖手腕,十指间立时夹满了寒光凛冽的柳叶刀,“我自然要忧心于此。”

      “是,夫人。”满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看着行事干净利落的顶尖杀手讲什么中馈,心下仍是好笑,“敢问夫人,我们怎么动手,都收了?”

      “且慢。”楚翊蓁观察着赫连空的动势,一个动作都没落下,见他招招都不致命,便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三个始终在没有倒下的女刺身上去。

      前世,他也不曾见过这三人。自重生归来,他潜心习武,说是遍见百家博采众长不为过,而这三人的身手招式皆是诡谲,赫连空却能自如应对,莫不是并非中原地区修习的流派?

      若是来自异域……

      楚翊蓁心头一紧。若真是异域追入京畿的旧仇家,岂非真真腹背受敌?怕是赫连空几次交手便看出了端倪,再次收手。

      这大帅总是这般细致入微,一错眼就能明察秋毫。

      瞧他出神,满仓出言提醒:“夫人,可别只管盯着侯爷看,一会子侯爷伤了如何是好。”

      楚翊蓁却没出声,仍在看那三个女刺。赫连空显然是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后失去了缠斗的耐性,几个重手下去,放倒了旁的所有人,再次换了刀刃,将那三人连连逼近戏台的角落。

      蓦地,其中有一个女刺矮身,接连后退,袖中撒出一片粉尘。

      楚翊蓁眉头紧锁:“动,留活口!”

      他二人从缝隙中探下手去,飞刃连甩,寒光闪烁间死物似是活了过来有了灵智,其中几枚自发地寻到了能禁住行动却不致命的穴位附近,噗呲连响,没入皮肉。

      暗器的破空之响袭来的同时,赫连空的双眸如鹰隼般锐利地朝上射去,在敌我不分之际,他先向后跳掩口躲避粉尘,后又软刀一甩,打飞了两把飞刃。却不想改变了其飞行轨迹后,直直没入了其中一人的太阳穴,当场毙命。

      他瞧见了一只白皙的手影,极快地消失在穹顶的缝隙中。

      另两人软倒在地,穴位尽数被犀利的暗器手法封上,失去了再战之力。见此,力竭的水生重重松了口气,没法儿请示了,一屁股坐在一具尸体上当人肉凳子,缓着气力。

      一时间,鲜血遍地,满目狼藉,唯剩赫连空一人长身玉立傲然其间,在长街外兵马司的马蹄声和冷厉的清场喊话声中,放下兵刃静静等待着。

      他沾血的双手梳理散乱的长发,理平翻卷的衣襟,收敛满身的杀气,站成一道看不出深浅的淡泊影子,等兵马司的大部队声势浩大地冲了进来。

      “速速站定,按律……!”领头冲进来的小吏来势汹汹,踏入大门,只见一人长发飘逸,面有长疤,血痕飞溅,形似罗刹,猛然被镇住。镇定片刻,再次抬起手中的鞭柄朝向赫连空,“祸乱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赫连空广袖飘然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地看着他,自是岿然不动。

      “嘿你这——”小吏正待暴起,身后,副指挥使后一步进入杂乱的花楼,看清眼前之人,大惊失色,连忙一脚踹在小吏的膝窝,令他咚一声跪摔下去摔成了狗啃泥。

      而后,这指挥使慌忙双膝跪倒,叩首大拜行礼,高声道:“参见定远侯!”

      这下可好,后跟进来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深深俯首高声称名,到头来这花楼里还是只有赫连空一人站立。

      为首者额头上落下豆大的汗珠,定远侯尚未开口,他没敢抬头:“下官乃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不知侯爷在此,实属失察、管教不严,致此狂徒冲撞侯爷,下官甘愿领罚!”

      赫连空垂眼看向这副指挥使,心头微动。

      其一为此情此状之下,他识人无数,自是看得出副指挥使乃真情流露,当真不知他身在此处。那么,兵马司并非故意为之地久久不来现身,而是玩忽职守,懈怠居之。

      其二为这花楼中已然大乱,这群人却只顾着朝他跪拜,而非体察是非,查验这满地生人死尸的身份。

      赫连空一言不发地缓步走上前来,垂眼时无悲无喜,手上的力道却不含糊,一手抓住此人的发髻,拎起他的脑袋,对上他惊惶的神色,另一手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到他脸上。

      兵马司的役卒们眼睁睁看着副指挥使斜跌出去数米远,口鼻出血,好似被一巴掌抽得眼冒金星,软倒着起不来身,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脑袋紧紧贴着地面,不由地想着,早听闻定远侯在边塞领兵的铁腕,这又可算是管中窥豹?

      “还跪我做甚,”赫连空淡然开口,“尔等何错之有?”

      “下官知错!”有一小吏脑子活泛,立时对他磕了个头,窜起身,招呼身后还不敢动的那些人,“这便去查验一二!”

      有个会当差的,赫连空便不再开口,找了把翻倒的椅子,正要拉正了自己坐下,刚还歇菜的水生不知从几步外闪身过来,给他把椅子扶正,用自己的袖子哗哗擦干净:“侯爷,坐。”

      赫连空有些微的意外,楚翊蓁吵吵嚷嚷说府里下人办事不利不算矫枉过正,没眼力见儿的比比皆是,他回京这些天也算是习惯,一如既往地亲力亲为,这暗子出身的倒有此等觉悟。

      他坐下,抬眼看看水生还没落汗的面颊。

      水生福至心灵,笑着躬身:“夫人教诲得是,伺候侯爷要仔细些,不能白吃一份粮,自当牢记。”

      他以为自己是给楚翊蓁拍上一记马屁,毕竟在他看来,这二人已是郎情妾意,美言一二自然是好的。却不想,这一句话说得赫连空心头又是一动,想到一日之内水生二人与楚翊蓁的接触,想到了琼芳阁的花朵纹身和前世楚翊蓁腿根处的花朵纹身。

      不急。赫连空一甩长衫下摆,款款坐下——腿根处或是其他处,待大婚夜看清吧。

      他坐下后敛回了眼神,小吏们请示无果后自行分了两个去扶起抬不起头的副指挥使让他跪到椅子边上请罪,其他人吆喝着去查验四周的人员,活口扣押审问,又分人去请仵作来。

      赫连空静坐着看楼中人马有条不紊地做起事来,心头转了几个念头,当下已然有了决断。

      再开口,还是对水生:“你且回去,看楚公子是否已安然回到侯府,若是有了差池,不必回来报我,去陆家找汇之。若是在府上见了汇之,也教他少安毋躁,今夜之事处置完后我再回府。”

      “是。”水生应下后转身出楼,心里复述一遍,心道这陆副总兵可真是大帅最信赖的左膀右臂。可所有指令里都没有送楚翊蓁回楚家的事,那……这待嫁子今日是要留宿主家了?

      又说回楚翊蓁。

      那会子他抽身不及,留了一只手被赫连空瞧见,吓得面如金纸,打着出溜儿滑,整个人呈连滚带爬之势迅速往下落,半点大显神通的威风都没有,口中连连念叨着:“完了完了。”

      满仓跟着他下滑都追他不及,满是无奈:“只是只手罢,缘何恐慌至此。”

      楚翊蓁利落地跳下去,沿着后巷的墙根朝前跑,一边低头反复检查自己这只手上有没有擦伤处露了马脚,一边啐他:“你跟他才几天?你还不了解他,要我说多少次定远侯绝非等闲之辈?”

      “不必夫人再说,在下也看真切了。”满仓喟叹一声,“真真名不虚传。”

      楚翊蓁舒心了,也没敢太舒心,还是犯了癔症似的反复察看自己身上有无错漏,而后估摸着跑出一段距离了,示意满仓过来搀他到长街上能见人的地方走。

      满仓会意,二人走到光下,手适才托住楚翊蓁的小臂,像个下人那样垂首,楚翊蓁便被抽走骨头似的朝他这边一歪,扶着额,十年功力的戏子那般,路都走不好了。

      满仓:……

      说来就来?

      “你不会要哭吧?”

      “我哭什么!”楚翊蓁嘴唇翕动,以腹语咬牙启齿,“你们还是欠练,受惊是人之常情,若是哭哭啼啼,总要给人笑话去,说他定远侯一世英名,娶了个酒囊饭袋。”

      好罢。满仓口中应承着,心想侯夫人又不是我当,我学这个作甚。

      楚翊蓁看似掩面,实则在遮掩下留意着来往人群。花楼大变,许多人都出了街,口耳相传,众说纷纭,不乏“定远侯携未过门的楚公子逛花楼”的一二兴奋的奚落。

      这下他夫君的目的达成,远远也看见兵马司的队伍现了身,楚翊蓁才放下心来。

      ——仍是忧心。一是忧愁那未知的变数,异域来的刺客都摸进京城了,二是想到这样大的事出在皇帝老儿的眼皮子底下,赫连空定然是不能再装病,要上朝当差了。

      眼下局势不明朗,多方势力错综复杂,京畿有势力要对定远侯不利也就罢了,怎地外来的也横插一杠,府中还似有耳目……原想着要他过了门先整治一二,等他们大婚第二日进宫请安时,他也能摸一摸皇宫内里的构成。

      可眼下变故陡生,计划全然打乱。这可不行。怎能看着事态失控坐以待毙,岂非要白活一回。

      楚翊蓁开口低声叮嘱满仓,让他自行回府,他得先回一趟阁中。

      却不想,一抬眼,瞧见一只纯白的大隼,拍打着翅膀,掠过他们近前的楼阁,朝着侯府的方向去了。

      楚翊蓁心下又是一紧。天知道上一世他当真不知夫君在京中的暗线势力,这次亲眼见到这白鸟跟随着陆长川……

      满仓也摇摇头:“侯爷说要带你回去,若是只有我自己回去了,如何交代?莫急,忍罢。”

      罢了,忍上一忍。一死一生都忍了过去,这如何忍不得。

      满仓看他忍得额角的青筋都暴起,也没再觉得可笑。心有了偏向,想到那样忠君报国的定远侯卷入这些个缠斗中,叹了口气。

      侯府中,陆长川和几个旧部果真候着,白隼也落在正房的屋檐上,很是通人性地卧得端正。奈何楚翊蓁还在戏台子上,装成受惊过度不好开口的样子,歪在椅子上,还撑着头,听着满仓回禀。

      一听赫连空被围攻,陆长川的急脾气立时发作,不管自己多显眼也要冲,其余人跟着他就冲,楚翊蓁猛抬头,一声断喝:“不可,陆汇之!都滚回来!”

      陆长川:……?

      满仓:……哈哈装不住了吧。

      楚翊蓁:!!!

      对上陆长川狐疑的眼神,楚翊蓁心说这才真是完了,到头来还是得装哭,当即沁出眼泪来,抽噎着:“今日已是出头之鸟,汇之兄,各位将军,咱们莫要去给侯爷添乱了,都怪我非要跟着,侯爷该如何上朝面圣……”

      给夫人气哭了!这如何对得起大帅,岂非趁他不在惹出了不痛快!铁骨铮铮的陆副总兵立时手足无措,只得连连拱手,自我检讨太过冲动了。

      水生进门时,瞧见的就是他们琼芳阁新阁主坐堂屋里掩面哭个不停,其他人整整齐齐呆立两侧,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水生:……

      是要跟着一起哭吗?

      他先报了平安,说完赫连空的交代,默默走到满仓边上,和他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陆长川浑身憋屈,想到堂堂赫连空大都督还朝后的种种,憋闷到恨不能上他金銮殿上大闹一通,却又不能,一拳捶到了八仙桌上。

      这桌子怎吃得住他这武夫的拳头,应声而裂。

      楚翊蓁立时放下抹泪的手,横眉立目瞪向他:“你这是做甚!”

      众人都给他吓一跳,陆长川下意识地收回手:“我……”

      “府上平白损一张桌子。”楚翊蓁本来也装不住了,瞧他这莽夫做派、不知收锋敛芒的蠢气,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一挥袖子,“你们这样可真真不行,少教侯爷为你们操心罢!都过来,坐下,听仔细了!”

      夜深露重,待衣袂翩翩、浑然瞧不出经历一场打斗的赫连空独自漏夜归家,瞧见的便是楚翊蓁坐在正房堂屋里,不带任何下人,由满仓水生把着门,给陆长川等一干旧部讲述京畿生存之道。

      他挑起眉,这正是他先前打的主意,不想楚翊蓁不用他特地嘱咐,便把这事做了。

      想来,这年少的公子哥的确放了不少心思在他和他身边人的身上,几次见面也能发现问题所在。这倒是受用。再次论证赐婚对象没选错。

      一屋子人瞧见他,登时都要冲上来,而楚翊蓁坐得最靠里,跑得最快,炮仗似的站定在赫连空面前,不加掩饰地上上下下打量他,毫发无损,神色也无异,这才真真放下心去。

      他尽力压着情绪,笑起来,帮他解下大氅接过软刀,夸赞起“侯爷当真英明神武”来。

      旧部们一句话没完整说上,就看得这边并未成婚的二人作了一出“夫君夜归”的互动来,纷纷缩着脖子,非礼勿视。

      “都回去罢。”赫连空淡声交代,对兵马司的处置只字不提,“分一人护送楚公子回府。明日我上朝,该歇了。”

      果然要上朝了,楚翊蓁满心颓唐,一起急,说的话来不及过心:“不必送我,我不回,我得伺候侯爷上朝。”

      此言一出,人人都顿住了,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当自己不在。

      赫连空也眨了下眼,迟疑地将目光收束在楚翊蓁脸上。

      与他漂亮的眉眼对个正着,楚翊蓁才回魂。

      ……哎哟!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迟早完个大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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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空空开更啦! v前最近还是隔日更! 感谢宝宝们的等待!疯狂比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