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错位》山顶写信

1、我笑他 不说真话的

　　初中，西西是我的同桌，我俩一样讨厌有钱人。同桌当了没多久，我就转正成了她最要好的朋友。

　　原因很简单，班上有钱的公子爷赵乐骂她要打她耳光的时候，我拿值日用的扫帚把他赶跑了。

　　我睚眦必报，打架也不输大体格男子。年级的人都传我命格凶，克父克母，他们不好惹我，蔫巴地走了。

　　西西喜欢我的侠气，一定要和我做朋友。我很庆幸我能成为她的朋友，毕竟在她之前，还没人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我很孤僻，独来独往。也早就接受了没有朋友的宿命。

　　可西西的出现，还是温暖了我，填补起了我生命里缺失的友谊拼图。

　　她是个很开朗乐观的人，好像一只纵情游于水缸里的金鱼，没有烦恼和顾虑，只是一味地摆动身体，在这个世界呼吸吞吐出自然的蓝色泡泡。待在她身边，我仿佛被净化了一般。

　　但如此光景仅仅持续了一年半，我们在填报中考志愿时吵架了。

　　西西要毁掉我们的约定，她说她不想去市一中了，她讨厌学习，她要去发展爱好。我不理解，她出尔反尔，还一个劲地说学习没有用。

　　让我最难受的，是她声嘶力竭地控诉着我给她的补习有多么枯燥多么无聊，对此我很受伤。

　　我和她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始终没有培养起善言善语，也没能学到她一丁点幽默风趣，真是失败，我认了她讲的，没再阻挠。

　　西西志愿填的是市私立女高，我报的是市一中，我在同学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西西很受欢迎，她不缺我这个朋友，关于她报考的消息传的比我这个小透明要灵通的多。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意我的选择。

　　其实我没得选，我是学校教育资金养活的学生，学习是我唯一出路。市一中的奖金制度更为完备，出手也阔绰，没有什么比钱更能打动她了。

　　很高兴，我们都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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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一中学风严谨，一切都为了成绩。很枯燥，很乏味，我仿佛温水里的青蛙，一同麻木在逐渐沸腾起的水花里，一天天猜测自己是淹死还是烫死？

　　我不擅长交朋友，我还是一样的带着刺对人。换成是我，应该也不会喜欢这样一个冷淡，漠然，开个口就让对方话题死在那的朋友吧？

　　一天天过去，我只是个信奉成绩信条的教徒，不停念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有时我都想把自己叫尼姑了，成天念经的那种。可细想了想，尼姑或许对生活还有期待？我有吗？

　　我有一点想西西。

　　是想我心里那个西西。

　　不是现实里的西西。毕竟现实里的西西会抛弃我，抛弃约定……可能是我还不能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想来，她也是受苦了。

　　和我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应该很累。真是抱歉，我真的还不能接受你就这样离开。我终于决心把你抛在脑后，在进入这个没有你的学校的第六个月。

　　再吐槽一句，我不喜欢市一中。不得不承认，她做的选择很明确。

　　Sally是我的英语老师，也是班主任。她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我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是批评我。

　　我口音像外星人？看来她见过外星人了。有没有人能把她抓走啊，像那种研究UFO的科技大头，最好贴个悬赏令，我第一时间把她供出去。

　　可是那天，我在办公室得知：她是西西的舅妈……我的心更复杂了。

　　——温离北？真是你同学啊？
　　——哎呀，像个土包子。每每讲句英文，我都得拿书本遮遮我的脸笑半天。
　　——你不知道，我可不想当个刻薄的老师。倒是你，在新学校怎么样？
　　——那就好那就好

　　……

　　我听不下去，回了课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趴在桌面上，我应该很困？对的，我要睡会儿了……上课铃，你慢点响起吧。

　　事情发展不顺着我的意志走才是常态。

　　仅仅一两分钟，我就抬头了，桌面的试卷有些褐色的原片，我刮了刮，它们就像粉末似的消散了。

　　我知道是血。指尖的一小圈白晕染成了红的月牙尖，我开始听课。心却止不住滴血。

　　第二天，我申请了转班。由尖子1班转到了普通5班。审批过程很轻松，我没被挽留，或者说他们都巴不得离我远远的。

　　谁会喜欢我这个丧气样呢。

　　我选5班，是因为我的幸运数字是五。
　　555，误误误。

　　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不知道是几岁？我妈妈生了弟弟就不见了。弟弟五岁，我七岁那年，家里有了很多变故：爸爸忽然病重，奶奶不久过世了。我靠着捡垃圾卖钱，再加上家里一些积蓄勉强能度日，我和弟弟即使骨瘦如柴，可也活了下来。只是爸爸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我和他没什么感情，他重男轻女的可怕，我很讨厌。连同弟弟，我也讨厌，可偏偏弟弟最黏我，也最是心疼我……

　　爸爸要死了。我看他面色憔悴，眼底的乌青重又沉。身子上的皮像干涸的旱地，就连颜色都像极了，毫无生气。

　　他把我叫到跟前，用细如蚊子般的声音了我一个地址，浙江省安意市……，说我妈妈应该在那里，让我去投靠她。

　　我想呕，止不住的恶心。。。。。。。
　　这感觉太难受了啊啊啊我…我能接受我穷的要死…但我怎么接受自己是罪恶的果实？？我是罪犯的后代啊……我对自己深深感到恶心。连带着一身血肉我都希望它横飞、惨死，腐烂…可这样化成的一泡脓水，也不过是遭人厌。

　　他说，我妈妈是被拐来的，他买了我妈，就是救了我妈。这个恩她还没还……

　　我不想听，只想把这只蚊子碾死！是电击还是毒死都可以！

　　这个人渣让我去投奔一个逃出苦海的人？……真不要脸。。那令人作呕的渣滓。

　　我把吱呀的木门插上铁栓。怔愣着，低头看着我的手，怎么这么小呢？什么都做不了。

　　简陋的房间只是寥寥的家具，苍白的墙体甚至已经泛黄。一切都破旧不堪。

　　啪——
　　一声接着一声。

　　我扇了他不知道多少个耳光，听着他啊啊地叫，还讲着什么自以为大义的话。我要我儿子活…小祖对你这个姐姐不错，你不能…啊你个畜牲！不能让他死……
　　我打的更厉害了。

　　不知道那晚有多心灰意冷，我回到二楼我的屋，杂物很多，一切都令人心烦，可我疲惫地不想收拾了。

　　这个房子是扶贫干部按政策发的，一开始的洁白美好已荡然无存，烂透了。

　　弟弟又跑到了我的床上，他还很小，总是喜欢黏着我睡。我竟萌生了和他一起死的想法……天啊，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是要下地狱的啊。

　　早死早超生。

　　弟弟的名字是温承祖，我的叫温离北。我喜欢我的名字，现在非常想把弟弟的名字改掉。

　　早死早超生吧。

　　“姐姐……手疼吗？”他声音很小，却很安心。我才进门就听到他声音了。
　　我知道他一定会站我这头，这个跟屁虫。这个跟屁虫啊。我怎么可以把弟弟推去死亡那一端呢？

　　“睡吧，姐姐困了。”我无力地说。

　　他的小手拉着我的手，揉捏着我发红的掌心，好像在当一位长者哄我睡觉。

　　意识朦胧模糊，我做了一个梦，五岁的弟弟，说想当我的哥哥……

　　我们从一开始的出生就是错误。

　　我们都是下地狱的命，如果可以，如果老天还没收走我们的魂，那就一起做些好事吧……

　　“温离北！这里！！”

　　我低声叹气走路，到了校门口，抬头对上温承祖清瘦的脸。他已经很高了，比我还高。五官精致凌厉，就是太瘦了。

　　“你怎么来我学校了？不是要上课吗？”

　　他还在镇上的初中读，因为我们在的乡太落后，即使成绩第一，也只能进镇一中念。离我的学校十万八千里估计是翘课来的……已经初三了，还这么不成熟，我莫名有些气。

　　“你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这周的兼职能不能不去啊？我有点想你回来。”他的变声期已经过了，现在的声音有几分磁性，挺好听。

　　我看着他翘起的几撮头发，应该是坐大巴刚过来还没来的及照镜子整理。

　　没来由的有些难过，还有气馁。
　　他坐了三个小时的车。

　　我挤出一个笑，示意他弯弯腰低头，揉好了他的发型：“回，然后我下周就不用去了。”

　　“啊？真的吗！那太好了！”

　　我淡淡地看他：“被炒了还去干嘛。”

　　温承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我手里，“回家呀。”

　　“……”

　　“温离北，你又翻我白眼了。”温承祖不满地看我把红包塞回去，还略有些委屈似的，“我去打竞赛了，赢了，来找你，我坐了七个小时车，在这里等了你三个……”

　　他眼里好像泛出泪光，我赶紧牵过他的手：“诶诶我错了，一起回家走走走！”
　　真是和小时候的哭包一个样。

　　“好！”他露出很明媚的笑容。还有一丝隐晦的狡黠。。。

　　七个小时的车……说的好像从安城来似的。算了。这小子物理竞赛得奖是应该得到鼓励的。

　　他笑看着我，又按着我的手顺着揉了自己一把，一脸风尘仆仆的初三生。

　　我笑他。

　　他任我笑。

　　在车上，我和他说，我从尖子班转普通班了。他没什么反应，笑着问我那个班多不多帅哥。

　　我说我只是申请成功，下个礼拜才进班。温承祖忽然就认真起来，整个身子侧过来看我——

　　“你真要看帅哥啊！”

　　他瞪大眼睛，一副正经样。这模样不逗逗简直可惜了。

　　“当然。为什么不看啊。就喜欢看帅哥。”我理所当然地和他说，语气全是轻松。

　　“怎么样才是帅哥？”

　　我注意到温承祖的语气好像降了，毕竟我一贯喜欢逗他，习以为常了。

　　“一米八五以上吧。五官精致好看，眉骨高，眼窝深遂。皮肤蜜色，有肌肉，别太壮也别太瘦，让我有安全感。最好是个大富翁，帅气的富豪……先想到这吧。我抱紧书包要睡会儿。到了叫我，小祖弟弟。”

　　温承祖不应声，我很快就睡着了，他冷冰冰看着我，小声斥责：“肉麻死了。你叫谁都这样叠词吗。”

　　风吹的有些紧，有些急，温承祖看着手机亮起的信息，蹙眉看着旁边座位的人。

　　离北，你是只对我说话吗？

　　还偷偷哭。

　　夜已经黑了，大巴车还在往村里驶去。温承祖和离北坐在一个靠窗的两人位上。他也累了，摁灭手机亮起，靠着这个不说真话的姐姐肩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