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伐》虞七泽

2、行军 翌日，烈日

　　翌日，烈日当空，一支不足两千人的散乱队伍自漠京城摇摇晃晃的向边关方向走去。
　　这支队伍中安插了一百名正规军士，以此来震慑那些有脱逃之心的人。
　　昨天整个漠京城也不过征了七八百的壮丁。以漠京城的人力资源来说，想要征集一万人也并非难事。
　　只是事出突然，又太过紧急，有些人听到风声后也都纷纷躲了起来，又是在国都之中，自然不能太过分。故而，只有一些躲之不及，或因些许原因自愿去的人被整合了过来。而除去这些人，剩下的竟全是大牢里的犯人。
　　凌影看着这大半都是囚徒的队伍，冷冷一笑，想必这漠京城也实在不太平。
　　跟在队伍之中，凌影在人群中细细打量着田奋。此人身形干瘦，目泛精光，骑在马背上的身子时不时扭动几下，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在田奋的带领下，这支毫无战斗力的队伍似是郊游踏青一般，走一个时辰便歇半个时辰。如此下来，这一天竟然只行了不足二十里的路程，而此去边关，要走的却是一千多里的路。
　　若是正规的军队，重装一天也至少行八十里路，轻装至少可行百里。
　　夜幕降临，大部队在一处树林处安扎下来，虽然再行一段路便可到前方的镇子上，可由于人员太多，不得不安扎在荒野。
　　“田将军，若是这种行路法，怕是会误了行程啊！”见队伍安顿下来，副将凑到田奋跟前担忧的说道。
　　此副将便是那一百正规军的领头人王奇。王奇身形威猛，相貌粗犷，所谓相由心生，那王奇一看便是有勇无谋之人。
　　凌影看着王奇，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之感，细想片刻，才猛地发现，此人正是昨日驾马飞奔街头的战士。
　　田奋意味不明的呵呵一笑道：“王副将军，这边关战局怎样你我都心知肚明，再说了，这队伍临时凑了上来的岂能与正规军相提并论？那凤来国如今势如破竹，何必要急着赶去送了性命，如今拖一刻便多活一刻不是？”
　　王奇闻言，怒骂道：“无胆鼠辈！竟置家国于不顾，你如何对得起那些在战场上拼命厮杀的战士！老子宰了你！”说着便拔出腰间佩剑朝田奋砍去。
　　田奋吓得踉踉跄跄连连退后好几步才站稳，怒气冲冲的指着王奇跳起大叫：“大胆！你个莽夫！我乃皇上御赐将军，你竟敢伤我不成！信不信我要皇上灭你九族！”
　　王奇听罢，想到他背景深厚，只得一甩衣袖怒气冲冲的转身离去。瞧着王奇愤愤离开的背影，田奋暗自低骂一声。随后招手叫来两个近侍耳语一番，两个近侍听完微微点头，驾马朝城镇方向奔去。
　　众人看着这一幕，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议论纷纷，都猜不出这田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凌影嘴角微扬，田奋越是荒唐，就越利于自己的计划。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泛起几颗星亮，有些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黑暗中有马蹄声的自城镇方向传来，马蹄声中还夹杂着吱吱呀呀的车撵声，守夜的人闻声，警惕的站了起来，探出身子去瞧，一些睡的迷迷迷糊糊的人被吵醒后，也探着身子去瞧。
　　马车越来越近，待到跟前时，众人趁着些许火光才看清来人，原来是田奋的两个近侍，众人这才放松了警惕。
　　还不等两马车停稳，便见田奋两眼放光的盯着马车，急不可耐的掀开轿帘钻进了马车。
　　田奋上了马车，便听马车里传出一串女子的娇笑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马车里是何情况不言而喻。
　　无尘闻声，忙将扮作男装的婉儿双耳捂住，婉儿不明所以，气呼呼的要将无尘推开，只是突然传入耳中的那毫不避讳的吟哦之声，还有马车吱吱呀呀的晃动声，让她瞬间便安静了下来，脸颊也跟着变得滚烫通红。
　　凌影虽早已料到，但听到那声音之后，还是耳根泛红的皱起了眉头，无比厌恶的紧紧捂住耳朵，双目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
　　那马车中俩人竟是折腾了大半夜，吵的一众人也跟着很晚才睡去，到早上醒来时，竟已是天大亮。
　　马车内，田奋拥着那妖媚女子在怀中，一双手不安的在女子身上来回游走。女子的娇笑声从车内频频传出。
　　跟在马车侧旁的王奇忍无可忍，气的扬鞭一挥，驾着马远远的走在队伍前。
　　“我们众弟兄背井离乡，一路走来，吃的是粗粮野菜，他倒好，坐在马车中，锦衣玉食，软香在怀，凭什么！在这样的人手下还谈什么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不知谁在队伍中大喊一声，声音空亮，似是从天而降一般，寻不到声源处。旁人不知，无尘和婉儿却知，这分明是凌影压低了声线后发出的声音。
　　突然听到有人带头，原本来还低声怨愤的议论声，立即变成了大声的抗议。队伍中有一部分人是被强行抓来的，本来就不甚愿意。见田奋如此行径，更是忿忿不已，只是忌于田奋的身份地位不敢多说。
　　有些人闻言，思来想去越想越愤怒，干脆直接丢了手中的武器，坐在原地不走了。
　　牢里放出来的大多是山匪，流氓脾气甚是暴躁，这些人本想借着这一次机会洗去罪状，建功立业，却不想遇到田奋这样一个人，气的举起长枪指着马车想杀了田奋，但田奋身份特殊，还有一百正规军护着，杀他无疑是以卵击石，只得破口大骂。
　　有些人本就是冲着报效祖国，扬名立万来的，如今碰到这么一个人，也是愤恨不已。但谁也不敢动手，只敢大声抗议。
　　田奋在车内听外面嘈杂声四起，匆匆整理了衣衫，披着外袍气冲冲的下了马车，指着众人大骂道：“大胆！都反了你们了！本将军贵为将军，皇亲国戚，岂是你们这等山野莽夫能比的？”
　　王奇闻声，调过头返了回来，大声喝道：“出什么事了？都在吵什么？”
　　众人见王奇粗犷壮实，心生忌惮，稍稍安静了下来。只是片刻，突有人大喊一声：“不杀田奋，难以正军纪。”
　　这次配合演戏的是无尘。他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喊完就溜，谁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群情激愤之时此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杀田奋，正军纪！”
　　“杀田奋，正军纪！”
　　……
　　附和声一浪高过一浪。
　　田奋与王奇见此情景皆是惊骇不已，没想到刚出发未到两日，竟有人要杀主将，此事前所未有。
　　王奇扭头怒瞪田奋一眼，虽然他确实很过分，但他毕竟是皇上钦点的将军。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以一日无主。若此时杀了他，这支队伍势必立即土崩瓦解。如今之计必须先以武力镇压再谈其他。
　　想到此处，王奇气势汹汹的怒吼一声，“荒谬！”众人被吓的立即噤了声。
　　见人群安静，原本瑟缩在一旁的田奋立刻像斗鸡一样跳了出来，指着人群对那百人正规军大喊道：“来人，将闹事者通通拿下，就地正法。”
　　那百人却不搭田奋，眼神看向王奇。王奇也有意杀鸡儆猴，向着人群中稍稍巡视了一番，只见人群中有一鹤立鸡群的七尺大汉，身形魁梧，左脸上隐约还有一道一寸长的刀疤，看上去甚是强悍。
　　他身旁还有两个大汉，个子只矮过他半个头，看脸上年纪却小他好几岁，也就十六七岁模样，却因身形高大显得与本来年纪有所不符。
　　王奇指着那几人，小声道：“莫伤性命，抓起来绑了就是。”
　　众人见王奇向人群中指了指，也不知指的是谁，又见他小声的嘀咕了几句，那百人便手持长枪气势汹汹的朝人群走来。
　　原本安静下来的人群瞬间又骚动了起来。有些胆小的见状，拔腿就往后逃跑。一些不畏生死的人纷纷举起武器朝百人队伍反抗。
　　本来没准备动手的正规军见此情形，只得被迫自卫反击。
　　两伙人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干了起来。
　　其中气力最猛的果然是王奇所指的那刀疤脸。大汉蛮力强横，训练有素的军人竟无一人是其对手。带头反抗的四五十人见刀疤脸威猛异常，都自觉的以他为首。
　　王奇见状，双眉紧锁，神色变得有些难看，本只想绑了他们，挫挫众人的锐气，可现在再看，只是眨眼功夫，自己所带的百人，已有数人身受重伤，且皆是伤在那人手中。
　　王奇不能再忍，纵身一跃跳离马背，手掷百斤铜锤，直直向那人砸去。
　　众人见王奇连人带锤飞袭而来，皆吓的倒吸一口冷气，纷纷朝后倒跌好几步。那大汉见王奇连人带锤疾速朝自己脑袋上砸来，速度之快已然是躲闪不及，吓得愣在原地，绝望的闭上眼睛。
　　“大哥！”旁边俩高个少年见状，同时上前一步惊呼出声。
　　原本还在一旁观战的凌影，看到这，嘴角扯过一丝弧度，时机已到。
　　凌影身形轻盈一闪，便出现在刀疤脸身前，只听“锵”的一声，王奇连人带锤飞跌至几米外。
　　刀疤脸闻声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矮自己差不多两个头的身影挡在身前。身前的人虽背对着自己，却透出一股震慑心魂的冷峻气息，让人不禁猜测他是何高冷的模样。
　　刀疤脸愣了愣，旋即双手抱拳对凌影道：“在下参布，多谢英雄救命之恩。”
　　凌影转过身来，冲参布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
　　参布见面前之人竟是个笑容温和的少年，心底一震，惊愕不已。
　　参布由心的赞叹道：“想不到恩公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精湛的武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参布自小嗓门就大，这平平淡淡的说一句话，在别人听来，竟似狮吼一般粗旷深沉。有些挤在外围没有看清的人，听到参布的话一阵低语，皆是难以相信瞬间将王奇反震回去的竟是一位少年。
　　王奇在漠京也是个有些声名的人。他本是阅堂麾下的小将，后阅堂见他骁勇善战，便提拔他做了近卫，近卫虽不是大的官职，却是可以随着主将一起出入帷幕战场的。
　　王奇落地后连连倒退数步才站稳脚步。凌影看向王奇，微笑着道：“王将军，这田奋如何您自是见在眼里的，作为一军之将领，众人之首，应当以身作则才是。”
　　说话间，凌影眼角余光瞥了田奋一眼，田奋感受到森冷的目光袭来，身子轻轻一颤。
　　凌影继续道：“皇上任田奋为领将，是要他去战场杀敌，保家卫国，而今，国难当头，田奋离了天子眼下不过一日，便招妓淫欢，不知这算不算欺君之罪呢？”
　　说到这，凌影浓眉轻挑，微笑看向田奋与王奇。田奋气的瞪大了眼，却不敢多说什么，生怕惹急了这群疯子。
　　王奇闭口不言，只是无比痛恨的瞪着田奋，心下不断想着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凌影轻睨田奋一眼，又看向王奇继续道：“如今，王副将军又当着众人的面，与田奋站在同一条船上，助纣为虐，不知算不算是同罪呢？又不知皇上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