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阿琳的储钱罐

4、第二卷：暗流涌动-第四章

　　中考结束那天，俞瑾在校门口被马志军叫住。

　　"考虑清楚了吗？"班主任推推眼镜，"以你的成绩，上重点高中没问题。但你爸上次说..."

　　"我要上普高。"俞瑾接过成绩单，上面各科成绩被她精确控制在刚好够普通高中录取线的位置。

　　马志军欲言又止。前世的今天，十五岁的俞瑾已经办妥了职高入学手续，准备学习缝纫技术尽早工作。而此刻，她微笑着把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塞进书包最底层——那是母亲偷偷给她报的名。

　　"你爸知道吗？"马志军压低声音。

　　"他会同意的。"俞瑾胸有成竹。父亲在夜校学机械制图后，不仅保住了工作，还涨了工资，对女儿教育的态度早已转变。

　　回家路上，俞瑾绕道去了国营百货商店。夏日阳光炙烤着水泥路面，蝉鸣声嘶力竭。她站在文具柜台前，假装挑选笔记本，耳朵却竖起来听旁边柜台传来的对话。

　　"这批钢笔入库单在哪？"一个戴红袖标的中年女性厉声问道。

　　"王主任，我、我可能放错地方了..."年轻售货员声音发抖。

　　俞瑾悄悄观察——王桂芳，百货商店业务主任，前世她下岗后白手起家创办连锁超市的女强人。现在还在体制内挣扎，显然不适应即将到来的商业大潮。

　　"阿姨，您的胸针真好看。"俞瑾走到近前，指着王桂芳衣领上的蝴蝶胸针，"是上海货吧？"

　　王桂芳一愣，下意识摸胸针："小姑娘眼光不错。"

　　"我觉得百货商店要是专门设个饰品柜台，肯定受欢迎。"俞瑾天真地眨眨眼，"现在年轻人都喜欢打扮。"

　　王桂芳眯起眼睛："你是..."

　　"我爸是纺织厂的俞建国。"她故意提起父亲新获得的"技术能手"称号，果然看到王桂芳表情松动。

　　十分钟后，俞瑾不仅打听到百货商店暑期招临时工的消息，还"无意"中展示了自己心算各柜台营业额的能力。

　　"周末来试试吧。"王桂芳递给她一张表格，"正好文具柜台缺人。"

　　走出商店，俞瑾在拐角差点撞上一辆自行车。

　　"小心。"顾修远单脚撑地稳住车子，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七月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顾...老师？你不是在北京..."俞瑾的声音戛然而止。前世此时他们应该毫无交集，她险些说漏嘴。

　　"回来收集些资料。"顾修远下车推行，"听说你考上高中了？恭喜。"

　　消息传得真快。俞瑾与他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随口聊起暑假计划。当提到百货商店兼职时，顾修远眉头微蹙。

　　"我以为你会抓紧时间预习高中课程。"

　　"生活也是学习。"俞瑾引用他上封信里的话，成功让顾修远笑起来。

　　他们在冷饮店门前停下。顾修远买了两根绿豆冰棍，递给她一根。

　　"其实..."他舔了舔融化的冰水，"我后天要去深圳调研，想找些当地居民做问卷。你有兴趣一起吗？就当...社会实践。"

　　俞瑾差点被冰棍呛到。深圳！1985年的深圳正是改革开放前沿，她前世直到九十年代才踏足那片热土。

　　"我爸妈可能..."

　　"我已经问过了。"顾修远推推眼镜，耳根发红，"你爸爸说只要你愿意。"

　　原来早有预谋。俞瑾眯眼打量这个二十五岁的"老男人"，突然意识到他频繁的家访和书信可能不止出于学术兴趣。

　　"好啊。"她故作天真地答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次机会提前布局南方市场。

　　两天后，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南下淘金的人。俞瑾靠窗而坐，看田野逐渐变成高楼。顾修远坐在对面，时不时从经济学著作中抬头看她一眼。

　　"你带了多少本钱？"他突然问。

　　俞瑾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本钱？"

　　"别装了。"顾修远压低声音，"你包里那叠全国粮票和三百块钱，不是去深圳买衣服的吧？"

　　他怎么知道...俞瑾猛地想起昨晚收拾行李时，母亲曾进来送水果。王淑芬什么时候成了顾修远的眼线？

　　"三百块在深圳连个摊位都租不起。"顾修远翻开一本书，里面夹着张支票，"加上这个，或许能谈笔小生意。"

　　俞瑾瞥见支票金额：两千元。在1985年堪称巨款。

　　"为什么帮我？"

　　"我好奇。"顾修远目光灼灼，"一个十五岁女孩哪来的商业头脑？我想看你能走多远。"

　　列车呼啸着穿过隧道，黑暗中俞瑾感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温暖，干燥，带着薄茧。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深圳三天，他们走访了电子市场、服装批发中心和刚建成的国际贸易中心。俞瑾用顾修远的本金和自己的粮票，换回两箱电子表和十件港版牛仔裤——这些在小城都是抢手货。

　　回程前夜，他们站在罗湖口岸，看对岸香港的璀璨灯火。

　　"总有一天，"顾修远轻声说，"这边会更亮。"

　　俞瑾没有告诉他，在她的记忆中，不到十年深圳就会超越香港的GDP增速。有些未来，还是保留些神秘感为好。

　　开学前一天，俞瑾独自去省城报到。校园不大但绿树成荫，图书馆是苏式建筑，红砖墙上爬满常春藤。正如她期待的——安静，低调，适合隐藏。

　　安顿好宿舍后，她按地址找到了张建国的服装店。两年过去，小店已经扩成两间门面，招牌上写着"丽人时装"，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穿时髦服装的模特。

　　"俞同学！"张建国看到她，激动得差点碰倒货架，"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后院里，张建国给她看了账本和一堆订单："生意是好，但最近冒出好多模仿者...你看这..."

　　俞瑾翻看着资料，前世商业本能瞬间苏醒。她指出几个关键点：缺乏品牌标识、货源单一、没有明确目标客户群。

　　"要做就做品牌专卖。"她画了个简单的商标草图，"统一标识，只做职业女装，找设计师定制款式..."

　　张建国听得目瞪口呆："这得多少钱啊..."

　　"我正式入股。"俞瑾取出准备好的合同和存折，"占股30%，不参与日常经营，但重大决策我有否决权。"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份正式投资，谨慎却坚定。前世她白手起家吃尽苦头，这一世要善用经验和人脉。

　　签完字，张建国搓着手："要不要去看看店面？我准备在商业街开第一家'品牌专卖店'..."

　　"你决定就好。"俞瑾微笑，"我只管年底分红。"

　　走出服装店，秋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肩头。俞瑾拐进附近的邮局，给北京寄了张明信片，只有一行字："第一笔投资已落地。—Y"

　　大学生活平静如水。俞瑾保持着中等成绩，参加必要的社团活动，其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或写信。顾修远的回信总是很及时，从不越界，却总能在字里行间让她感受到那份等待的坚定。

　　元旦前夕，俞瑾收到一个北京寄来的包裹。拆开层层包装，是一台索尼随身听和几盒磁带，最新一期《经济研究》杂志，还有条浅蓝色围巾。便签上写着："北京冬天冷，别着凉。——C"

　　她将围巾贴在脸上，闻到淡淡的雪松气息。前世收到过无数贵重礼物，却从未有一条围巾让她如此心动。

　　寒假回家，俞瑾发现父亲工厂正在酝酿一场风波——新厂长要引进外资，可能大规模裁员。前世这事导致父亲抑郁酗酒，最终工伤去世。

　　"厂里闹翻天了。"俞建国愁眉不展，"说是要'改制'..."

　　俞瑾连夜给顾修远写了封长信，详细描述情况，并询问北京是否有改制试点经验可以借鉴。一周后回信到了，附带着几份内部参考资料和一份联系人名单。

　　"省机械厂的李厂长曾面临类似情况，他成功实施了员工持股计划..."顾修远在信中写道。

　　俞瑾巧妙地将资料"落"在父亲书房。两周后，俞建国兴奋地宣布：工人代表与厂方达成协议，试行"股份制改造"，他作为技术骨干获得3%的干股。

　　"多亏了你那些资料！"父亲私下对她说，"我从哪找来这么巧..."

　　俞瑾只是微笑。这一世，她不再需要站在台前冲锋陷阵，幕后轻轻一推就能改变命运轨迹。

　　春节前，张建国来家里送年货和分红——厚厚一叠大团结，足足五千元。王淑芬目瞪口呆："小瑾，你这是..."

　　"帮同学家设计服装的分成。"俞瑾面不改色，只收下一半，"剩下的张叔拿去扩大店面吧。"

　　当晚，她把钱锁进床底的铁盒。加上之前的积蓄，已经超过两万元——在1988年堪称一笔小财富。前世她二十五岁才有这么多存款，而现在才刚满十九岁。

　　除夕夜，全家围坐看春晚。电话铃响起时，俞瑾第一个冲过去接听。

　　"新年快乐。"顾修远的声音穿过千里电话线，带着细微的电流声。

　　"新年快乐。"她轻声回应，手指缠绕着电话线。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申请调回省里了。等批复。"

　　俞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为什么？北京不是更好发展..."

　　"因为..."顾修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仿佛就在耳边，"我发现等一个人长大，最好别离太远。"

　　窗外，爆竹声震耳欲聋。俞瑾将听筒紧贴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在这一片喧嚣中，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世，她或许真的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不仅有事业，还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