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阿琳的储钱罐

14、第五卷：静水深流-第十四章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得刺眼。俞瑾蜷缩在塑料椅上，双手紧握着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急救室的指示灯依然亮着，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

　　"家属？"护士推门出来。

　　俞瑾弹簧般站起，膝盖撞到茶几也浑然不觉："他怎么样？"

　　"急性胃出血，已经稳定了。"护士递过病历，"顾主任太劳累了，连续熬夜加上饮食不规律..."

　　病历上的字在俞瑾眼前模糊成一片。前世她也有过胃出血，那是上市公司面临恶意收购时，她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代价。而现在，顾修远倒在了金融危机应对的第一线。

　　病房里，顾修远躺在雪白的床单上，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各种管子连接着监控设备，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俞瑾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手背——冰凉。

　　"医生说再晚送半小时就危险了。"小林在身后低声说，"他在办公室吐血晕倒，同事发现的..."

　　俞瑾点点头，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病床上的顾修远眉头微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安稳。她轻轻抚平那道皱纹，想起昨晚视频通话时他眼中的血丝——她应该更坚持让他休息的。

　　"俞总，您也该休息了。"小林递过一条毯子，"我守着吧。"

　　"不。"俞瑾摇头，"你回去处理文件，明天...不，今天上午十点还有个重要会议。"

　　"可是..."

　　"去吧。"她的声音轻柔但不容置疑，"通知张建国和周媛，按计划执行B方案。"

　　小林离开后，病房陷入更深的寂静。窗外，黎明的第一缕光线悄悄爬上天际。俞瑾握着顾修远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前世她六十岁孤独离世时，身边空无一人；而现在，仅仅是想到可能失去顾修远，胸口就像被巨石压住般窒息。

　　"你说过...会等我长大..."她将额头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破碎，"骗子..."

　　一滴泪水落在白色床单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俞...瑾..."

　　微弱的声音让她猛地抬头。顾修远半睁着眼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别说话。"她按下呼叫铃，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医生马上来。"

　　顾修远却固执地微微摇头："你...没睡..."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俞瑾又想哭又想笑，只能紧紧攥住他的手："闭嘴，保存体力。"

　　医生检查后表示危险期已过，但需要绝对静养。当病房再次只剩他们两人时，顾修远虚弱地拍拍床边："躺会儿..."

　　单人病床很窄，但俞瑾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头靠在他没插管的右肩上。消毒水味中，她依然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松木香。

　　"吓到你了？"顾修远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微弱但温暖。

　　俞瑾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的手臂。前世的商业女王，此刻像个怕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没事..."顾修远轻吻她的发顶，"就是...有点累..."

　　"你差点死了！"俞瑾猛地抬头，声音嘶哑，"连续工作72小时，不吃不喝！你知道胃出血多危险吗？我前世..."她突然住口，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不该吼病人。"

　　顾修远苍白的脸上浮现微笑："喜欢看你...紧张我的样子..."

　　俞瑾将脸埋在他肩头，闷声说："这一世我什么都可放下，除了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示人的内心密室。前世她可以为事业牺牲一切，而现在，顾修远已经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替代的部分。

　　顾修远的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陈立峰那边..."

　　"别想工作！"俞瑾抬头瞪他，"现在你的任务是养病。"

　　"我是说..."顾修远虚弱但坚持，"他可能...发现了什么...关于你..."

　　俞瑾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昏迷前...接到电话..."顾修远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下，"他在查...你十五岁后的...所有'预测'..."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陈立峰如果系统梳理她这些年的商业决策和政策预测，很可能会发现那些"未卜先知"的巧合。

　　"别担心。"她轻抚顾修远的脸颊，"你好好休息，我来处理。"

　　顾修远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打断。俞瑾连忙扶他喝水，按铃叫来护士。等咳嗽平息，药物中的镇静成分已经让他昏昏欲睡。

　　"睡吧。"她轻吻他的额头，"我在这儿。"

　　确认顾修远熟睡后，俞瑾悄悄走到走廊打电话。小林告诉她，陈立峰昨天确实派人到图书馆查阅了多年来的经济报刊，还专门调取了俞瑾曾经匿名发表的文章。

　　"更奇怪的是，"小林压低声音，"他找了几个您初中同学，问您学生时代的事..."

　　初中？那时她才重生不久，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除非陈立峰已经怀疑到"重生"这种超自然的可能性。

　　挂断电话，俞瑾站在窗前出神。晨光中，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如蚁群般在街道上移动。前世此时，她正孤军奋战对抗金融危机；而现在，她背后有一整个互助网络。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媛的信息："互助小组今早自发开会，二十家企业参与，达成三项合作协议。附：大家都问顾主任情况。"

　　俞瑾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小企业互助网络，最初只是她和顾修远应对危机的构想，如今已经自发运转起来。她回复："顾稳定了。告诉大家，寒冬会过去，我们一起。"

　　回到病房，顾修远仍在沉睡，脸色比先前好了一些。俞瑾轻轻整理被角，发现他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出：

　　"陈默论文《时间错位经济现象实证研究》已通过初审，内容涉及'Y.J.预测模型'。——张助"

　　俞瑾的心沉了下去。陈默的论文如果发表，势必引起更多人对她"预测能力"的关注。她需要尽快与这位年轻学者谈谈。

　　护士来查房时，俞瑾借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完全看不出平日从容淡定的模样。她用冷水拍打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危机接踵而至，但她不再是前世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强人。

　　走廊上，她意外撞见了匆匆赶来的俞玲。

　　"姐！"妹妹一把抱住她，"我刚听说！顾大哥怎么样？"

　　"稳定了。"俞瑾轻拍妹妹的背，"你怎么知道的？"

　　"陈默告诉我的。"俞玲咬着嘴唇，"他在政策研究室实习，听到消息..."

　　陈默在顾修远单位实习？俞瑾眯起眼睛："你们最近走得很近？"

　　俞玲脸一红："他...不一样。不像皮埃尔那些..."

　　看着妹妹羞涩的表情，俞瑾决定暂时不提陈默论文的事。"进去看看吧，别吵醒他。"

　　俞玲轻手轻脚进了病房，俞瑾则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

　　"俞总！顾主任好些了吗？"张建国的声音充满关切，"需要什么尽管说！"

　　"谢谢，他稳定了。"俞瑾直奔主题，"陈立峰那边有什么动静？"

　　"疯了似的到处挖人，还降价40%抢市场。"张建国嗤笑，"听说资金链快断了，狗急跳墙呢。"

　　"正好。"俞瑾冷笑，"执行C方案，收购他那两家核心供应商的债权。"

　　"明白！对了，周媛设计的非遗系列爆了，订单排到明年..."

　　挂断电话，俞瑾长舒一口气。尽管危机四伏，商业战线至少稳固。回到病房，俞玲正坐在床边小声读书给昏迷中的顾修远听——是《经济学原理》，他最爱的那本。

　　"姐，你看这个。"俞玲递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陈立峰的微博最新动态：【真相终将大白，某些人的"预言"能力恐怕没那么简单】配图是一张老报纸，上面赫然是俞瑾十五岁时"预测"物价改革的报道。

　　"他在暗示什么？"俞玲困惑地问。

　　俞瑾面不改色："炒作而已。对了，陈默最近在研究什么？"

　　"超酷的时间经济学！"俞玲眼睛一亮，"他说有些经济现象就像穿越者留下的痕迹..."

　　病房门被推开，医生带着护士来查房。俞瑾趁机把妹妹支去楼下买水果，自己则留下来听医嘱。

　　"病人需要至少两周静养。"医生严肃地说，"胃出血复发会很危险。"

　　俞瑾认真记下所有注意事项。送走医生后，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顾修远的手。他的手温暖了些，指腹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掌心。

　　"醒了还装睡？"她俯身在他耳边轻语。

　　顾修远睫毛颤动，缓缓睁眼："...玲玲走了？"

　　"嗯。"俞瑾扶他喝了两口水，"医生说你要静养两周。"

　　顾修远皱眉："但危机应对小组..."

　　"地球离了谁都转。"俞瑾打断他，"何况，我们的小企业互助网络已经开始自发运转了。"

　　她拿出手机，展示群里热烈的讨论——二十多家企业正在共享资源、互通有无，有的甚至联合采购以降低成本。这正是他们当初构想的模样。

　　顾修远眼中浮现欣慰："比政策...更有效..."

　　"因为你把'人'放在了政策前面。"俞瑾轻吻他的手背，"这才是真正的经济学。"

　　前世的经验加上今生的领悟，让她明白了一个简单道理：商业的本质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下午，顾修远的情况稳定，医生同意转入普通病房。俞瑾正收拾东西，门铃响了——陈默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马蹄莲。

　　"俞姐。"他推了推眼镜，"听说顾老师住院了..."

　　俞瑾接过花，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年轻学者。镜片后的眼睛明亮锐利，却不见恶意。

　　"谢谢，他好多了。"她侧身让路，"正好有事想请教你。"

　　陈默进入病房，恭敬地向顾修远问好，然后转向俞瑾："关于我的论文？"

　　直截了当。俞瑾欣赏这种效率："玲玲说你在研究时间经济学？"

　　"是的。"陈默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初稿，想请顾老师指正..."

　　俞瑾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摘要部分。陈默的理论认为，某些经济预测的准确性远超统计学可能，可能存在"信息跨时间传递"的现象——非常接近重生概念，但用数学模型包装成了学术假设。

　　"有趣的理论。"她合上文件，"但为什么用'Y.J.'作为案例？"

　　陈默眼睛一亮："因为Y.J.的预测准确率高达87%，远超任何已知模型！"他顿了顿，"当然，我不知道Y.J.是谁，只是收集了公开资料..."

　　聪明的谎言。俞瑾与顾修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默。"顾修远虚弱但清晰地说，"如果...这研究可能伤害到人呢？"

　　年轻学者愣住了："我...我没想过..."

　　"我建议你暂停发表。"顾修远温和但坚定，"至少...等我出院后详谈。"

　　陈默看看顾修远，又看看俞瑾，似乎明白了什么："您认识Y.J.？"

　　"很熟。"俞瑾微笑，"她是个喜欢安静的普通人。"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他收起文件，"论文可以等，但有些数据...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陈立峰？"俞瑾直接问。

　　"不止。"陈默压低声音，"他在某位高层那里说了些话...关于'未卜先知'的商业决策..."

　　俞瑾心头一紧。如果陈立峰将她的"预测能力"与内幕交易联系起来，事情会变得复杂。

　　送走陈默后，顾修远握住俞瑾的手："别担心...我能处理..."

　　"你现在的任务是养病。"俞瑾帮他调整枕头，"我有办法应对陈立峰。"

　　"什么办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俞瑾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他不是喜欢查人隐私吗？我们就给他更大的'爆料'。"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使用的号码："王记者吗？关于陈立峰舅舅贪腐案的后续，我有新线索..."

　　挂断电话，她发现顾修远正含笑看着她："怎么了？"

　　"喜欢看...你运筹帷幄的样子..."他虚弱地眨眼，"我的...商业女王..."

　　俞瑾俯身轻吻他的额头："睡吧，我的政策专家。"

　　窗外，夕阳将病房染成金色。茶几上的报纸头条是《小企业互助初见成效，金融危机中逆势增长》，文中多次提到"政策引导"和"民间智慧"的结合，却只字未提瑾禾基金或俞瑾的名字。

　　这正是她想要的生活——在幕后发挥影响力，却不被名声所累。闲适有为，大隐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