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阿琳的储钱罐

10、第四卷：暗香浮动-第十章

　　省美术学院毕业展现场，俞瑾站在一幅题为《茧》的装置艺术作品前，指尖轻触展签上的名字：林小雨。这是她资助的第十二个贫困艺术生，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

　　"俞姐！"周媛从人群中挤过来，一袭利落的藏青色职业套装，胸前别着"丽华服饰设计总监"的工牌，"小雨的作品被纽约画廊看中了！"

　　俞瑾微笑点头。三年过去，周媛的设计团队已扩张到十五人，丽华服饰也从地方品牌发展为拥有三十家门店的全国性企业。而这一切，始于当年那个雨天里她对一个哭泣女孩的帮助。

　　"这是下季新品。"周媛递过一本设计册，压低声音，"按您说的，加入了非遗元素。"

　　俞瑾翻看着那些融合苗绣与现代剪裁的设计，满意地眯起眼。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九十年代中期，传统文化元素将在国际时尚界大放异彩。

　　"预算追加百分之二十，用最好的面料。"她合上画册，"对了，小雨的留学费用..."

　　"已经安排好了。"周媛会意地眨眼，"走公司'人才培养基金'。"

　　这就是俞瑾构建的商业网络——表面各自独立的企业和个人，实则通过隐形投资和共同价值观紧密相连。她不再需要像前世那样事必躬亲，而是通过培养人才和把握关键决策来施加影响。

　　走出美术馆，初夏的阳光倾泻而下。俞瑾看了眼手表——三点整，该去参加妹妹俞玲的大学毕业典礼了。

　　省大礼堂里，校长正在宣读优秀毕业生名单。当"俞玲"三个字响起时，俞瑾忍不住站起来鼓掌。这个前世因小儿麻痹辍学的妹妹，如今以优异成绩被法国莱雅集团驻华办事处录用。

　　"姐！"典礼结束后，俞玲飞奔过来，学位帽上的流苏欢快地跳跃，"猜怎么着？我被分到市场部了！"

　　"恭喜。"俞瑾递过精心准备的礼物——一支万宝龙钢笔，"好好干。"

　　俞玲拆开包装，倒吸一口凉气："这太贵重了！"

　　"赝品。"俞瑾面不改色地撒谎，"外贸市场五十块一支。"

　　实际上，这支笔来自她上个月在瑞士的采购之旅。更讽刺的是，莱雅集团中国区的第二大股东正是她通过离岸公司控股的投资基金，而俞玲对此一无所知。

　　"对了，"俞玲神秘地压低声音，"我男朋友下个月从法国回来，想见见你们..."

　　"法国？"俞瑾挑眉，"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网上认识的，叫Pierre，是莱雅的产品经理..."俞玲红着脸解释。

　　回程出租车上，俞瑾立刻给顾修远发了条传呼："查一个叫Pierre的法国人，莱雅产品经理，可能接近玲。"

　　三小时后，顾修远出现在她公寓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皮埃尔·杜邦，32岁，确实在莱雅工作。"他推了推眼镜，"但有趣的是，他上个月刚和陈立峰吃过饭。"

　　俞瑾手指一紧，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陈立峰——前世害她破产的对手，这一世正在快速复制她前世的发展路径。

　　"巧合？"顾修远递过纸巾。

　　"商界没有巧合。"俞瑾擦干水渍，"帮我盯着这个人。"

　　顾修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她不过问他的政策研究，他不干涉她的商业决策。

　　晚饭后，顾修远反常地主动洗碗，水流声掩盖不住他的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俞瑾靠在厨房门框上。

　　"部里要派人去深圳设立办事处。"他关上水龙头，背对着她，"我被提名了。"

　　深圳。改革开放的最前沿，也是干部晋升的快车道。俞瑾瞬间明白了这个调动的分量。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顾修远转身，眼镜片上还沾着水珠，"任期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俞瑾计算着这个数字，胃部微微发紧。前世她会毫不犹豫地支持这种机会，甚至自己跟着去开拓市场。但现在...

　　"恭喜。"她听见自己说，"这是好事。"

　　顾修远摘下眼镜擦拭："你可以一起去。深圳有很多商机..."

　　"工作室刚上正轨。"俞瑾轻声拒绝，"而且玲玲刚工作，爸妈..."

　　她没说完，顾修远已经理解地点头。他们相视一笑，都有些勉强。这是他们关系确立后第一次面临真正的分离。

　　夜深了，顾修远临走前突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被选中吗？"

　　"因为你最优秀。"

　　"因为那份关于特区金融改革的报告。"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里面70%的观点来自你。"

　　俞瑾胸口一热。她的思想正通过顾修远的笔，悄然塑造着这个国家的经济政策，这种影响力远比前世的商业帝国更深远。

　　"我会经常回来。"顾修远在她额头上轻吻，"你也可以去深圳视察投资。"

　　"当然。"俞瑾故作轻松，"就当异地恋。"

　　送走顾修远，俞瑾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1994.6.15，陈立峰开始接触玲，需警惕；修远调深圳，两年期。"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又补充："考虑在深圳设立办公室。"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俞瑾想起前世此时——她正在为上市公司的并购案焦头烂额，整夜整夜地失眠。而现在，她只为爱情的小别离感到些许惆怅。这种平静，或许就是重生的意义。

　　七月流火，顾修远正式赴任。俞瑾在机场送别时，往他公文包里塞了本《岭南经济地理》。

　　"第102页有惊喜。"她眨眨眼。

　　飞机起飞后，顾修远翻开指定页码，发现一张深圳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几个地点，旁边标注着未来三年可能出台的政策和地价预期。这是俞瑾根据前世记忆整理的"先知指南"。

　　与此同时，俞瑾驱车来到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小楼。这里是"瑾禾基金"的办公地，表面上是家小型风投公司，实则是她商业网络的中枢。

　　"俞总。"助理小林迎上来，"上周考察的那家食品厂，资料准备好了。"

　　俞瑾花了三小时审阅文件，最终在投资协议上签了字。这是她投资的第二十家企业，创始人是个下岗女工，发明了独特的辣酱配方。

　　"告诉李厂长，不必提我的名字。"她交代小林，"正常股权投资。"

　　回程路上，俞瑾绕道去了父母家。俞建国刚退休，正兴致勃勃地规划和老伴的全国旅行。王淑芬则忙着给女儿介绍自己新学的法国菜谱——为了迎接那位即将来访的"准女婿"。

　　"皮埃尔下周到。"俞玲兴奋地宣布，"姐，你一定要来吃饭！"

　　晚饭后，俞瑾悄悄检查了家里的药箱和消防设施。前世的职业病让她习惯性排查各种风险，尤其是现在陈立峰的影子若隐若现的情况下。

　　八月的一个周日，皮埃尔如期而至。这个棕发蓝眼的法国人彬彬有礼，中文流利得惊人。席间，他不断称赞王淑芬的厨艺，还带来了昂贵的波尔多红酒。

　　"俞小姐在投资行业工作？"酒过三巡，皮埃尔突然问道。

　　俞瑾放下筷子："小打小闹而已。"

　　"Pierre对国内市场很有兴趣。"俞玲插嘴，"他正在研究服装行业..."

　　"是吗？"俞瑾微笑，"最近有家叫丽华的品牌很火。"

　　皮埃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确实。他们的设计总监周媛很有才华..."

　　谈话间，俞瑾的手机响了。是顾修远从深圳打来的。

　　"抱歉，工作电话。"她离席走向阳台。

　　"查到了。"顾修远的声音混着电流声，"皮埃尔和陈立峰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他们是一个法国投资基金的代表，正在暗中收购国内服装品牌。"

　　俞瑾握紧手机。前世陈立峰就是用外资背景打压她的企业。

　　"丽华是目标？"

　　"之一。"顾修远顿了顿，"更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对'幕后股东'特别感兴趣。"

　　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俞瑾的30%股份通过离岸公司持有，理论上应该无人知晓。

　　回到餐桌，皮埃尔正在展示莱雅的新产品计划书。俞瑾敏锐地注意到，其中几个市场策略与她前世用过的手法惊人地相似。

　　"俞小姐觉得怎么样？"皮埃尔突然将话题抛给她。

　　"很有创意。"俞瑾轻啜一口红酒，"尤其是这个'农村包围城市'的渠道策略，很像九十年代初某些本土企业的做法。"

　　皮埃尔的笑容僵了一瞬："俞小姐对商业史很了解？"

　　"业余爱好。"

　　当晚，俞瑾给周媛和张建国分别打了电话，提醒他们警惕外资收购要约。同时，她通过瑾禾基金增持了丽华股份，将持股比例提高到足以否决任何恶意收购的51%。

　　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三点。她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深圳特区的专题报道。画面闪过顾修远的身影，他正在某个签约仪式上致辞，西装笔挺，神采奕奕。

　　俞瑾伸手轻触屏幕。七百公里的距离，两年的分离。前世的她会认为这种感情拖累事业，而现在，思念像夜色一样无声地浸透每个角落。

　　电话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

　　"还没睡？"顾修远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海浪声，"我在深圳湾。"

　　"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刚结束应酬，看到你的传真。"他顿了顿，"你增持丽华是对的，但别太担心。陈立峰那边，我安排了人盯着。"

　　俞瑾眼眶一热。即使远隔千里，他们依然默契如初。

　　"想你了。"她轻声说，这是相识十年来第一次主动表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下周回来。"

　　"不是刚去一个月吗？"

　　"部里要开中期汇报会。"顾修远轻笑，"顺便说，你圈的那几块地，有两处已经列入明年开发计划了。"

　　俞瑾微笑。她的"先知"建议正在变成现实。挂断电话，她翻开笔记本，在"考虑在深圳设立办公室"旁边画了个星号。

　　晨光透过窗帘时，俞瑾已经梳洗完毕。今天她要见一个特殊的人——林小雨，那个即将赴美留学的艺术生。

　　咖啡厅里，瘦小的女孩紧张地捧着录取通知书："俞姐，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记住，"俞瑾递过一张支票，"学成后回来报效祖国。"

　　这不是客套话。在她的规划中，五年后将成立文化创意基金，需要小雨这样的人才。

　　送走小雨，俞瑾去了工作室。桌上摆着深圳某写字楼的租赁合同——她决定设立南方办公室，不是为了监控投资，而是为了缩短那七百公里的距离。

　　合同旁边是今天的报纸，经济版有条不起眼的新闻：《外资加速布局中国服装业》。文中提到某法国基金正与多家本土企业洽谈，但未提及丽华或陈立峰的名字。

　　俞瑾拿起笔，在"陈立峰"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又打了个问号。这个前世的老对手，似乎比预期更早登上了舞台。而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