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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炉火交情 年年陌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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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云渺渺,水茫茫。不待思索,一千年便悄然掠过。
沧海变桑田,桑田变沧海,变来变去,倒也无甚新意。一干神仙日日上天庭应个卯,与众仙友聊聊天界的八卦趣事——昨日月老醉酒错牵了雷公电母的红线,今日二郎神又因哮天犬偷吃蟠桃被王母追着骂,闲暇之余去凡界游山玩水,日子过得虽是爽快淋漓,却也似湖面波澜不惊,好生无聊又无趣。
人人都盼着来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波澜。
盼着盼着,果真不负众望地把天庭太子盼回来了,说起天庭扶风太子,也是过分倒霉。
千年前陪天后去凤凰族做客,误入凤凰族秘境,将还没有成年的凤凰族小帝姬当做野鸡险些给烤了。据说小帝姬被吓到神魂险散,在秘术加持下勉强维持神魂,却也从此陷入了沉睡。那日凤凰族长原在梧桐林里打盹,忽见秘境方向火光冲天,待赶到时只见满地焦黑的凤羽,小帝姬原身的尾翎都被燎得卷了边,而扶风太子正举着琉璃瓶往烤得半熟的凤凰翅膀上撒椒盐——这画面成了凤凰族代代相传的恐怖故事。
这天帝面对爱子闯下的大祸,和一直和天界友好、现在处于暴怒边缘的凤凰族,为了平息凤凰族一族的怒火,二话不说,果断地踹了儿子去凡界历劫。
这历劫,也讲究个缘分难舍难离,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历劫成功的,多少神仙还被困在凡界寻找历劫成功的契机,却还是无果。
倒是没想到这扶风太子不过一千年出头,便回来了,这倒是件稀奇事。更稀奇的是,往日眉目如霜雪的高冷太子,归来时广袖间竟沾着糖渍山楂的甜香,腰间还别着个油纸包,隐约露出半截糖葫芦签子。一众神仙摸秃了胡子也没有想明白,面面相觑,倒是忍不住思索起来了。
这扶风太子一回天庭,天庭自是好一番热闹,宴请各方神仙来天庭一聚。天帝听闻凤凰族小帝姬仍未醒,饶是他历经大风大浪也不好意思去请凤凰族一族来做客。
于是派了一方小仙带着天灵地宝去慰问凤凰族,不料却被凤凰族拦在境外,守境的青鸾口吐烈焰,烧焦了使者的袍角,长鸣声震得九重天都晃了三晃:“除非太子把自己串在梧桐枝上烤熟了送来!”小仙只好灰头土脸而归。
大殿上,众仙觥筹交错,交头接耳,好是一番热闹。
天帝听完小仙的回复,心里五味杂陈,本想让天界和凤凰族造就一段好姻缘,倒没想到反而还成了仇人。天界却也实在理亏,只能好好招待着凤凰族。
众仙看向发愁的天帝,再看看坐在一旁捧着个小炉的太子,倒也是陷入了沉思。
这扶风太子出生之时,正逢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天后被困寒潭生下了太子,太子化龙却也被寒气入侵,天帝拜求铸器仙君造就这一宝贝,能使真火不尽,以此抑制太子身体里的冰寒之气。那炉子原是个憨态可掬的胖肚炉子,经年累月被太子抱在怀里盘弄,如今竟被盘得锃光瓦亮,炉耳上还缠着根红绳,坠着个啃了一半的糖人。自此,扶风太子便火炉不离手,日子久了倒被太子挖掘了烧烤的隐藏功能。
思及此,众仙更是发愁,想当年,天后带太子去凤凰族,本意去与小帝姬结个娃娃亲,望成亲以后冰火相融,阴阳圆满,彻底治疗了太子的寒疾,连合婚庚帖都备好了烫金的凤凰纹样,却没想到险些把凤凰族小帝姬给烤了……
“天帝,小仙斗胆提个主意,听闻英山有一神药,能治神魂损伤,这太子刚历劫归来,正有暇空,倒不如让太子前往取来神药,送给凤凰族……”老神仙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摇头晃脑道。暗地里却给司命星君递眼色——谁不知英山那位药君最是刁钻,专爱让人用故事换灵药,太子这千年的人间烟火,怕是能换回十车仙草。
天帝想了想,也甚是有理,当即下旨派太子休整几日便立即前往。
“扶风领旨。”坐在天帝旁座的扶风虚虚俯身抱了抱拳,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炉身上某处焦痕——那里总让他想起千年前燎过指尖的凤凰尾羽,倒也是对英山饶有趣味起来,听说那英山有一灵物,名为肥遗,味道极其美味……
迷迷糊糊间徐兮宴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捧在怀里,温热的翎衣质地,倒是戳的她脸一阵发痒。
将将忍住痒意,便听到头顶流水溅玉的声音传来,“且放那儿吧”。那声音像玉磬撞着冰泉,偏生尾音带着点餍足的慵懒,震得她炉身里的火苗都颤了颤。
徐兮宴疑惑心起,这也不是大哥的声音啊,若是外男进院,定有丫鬟招呼一声。
可惜兮宴仿佛被强强禁锢住,不能动弹,只听得觥筹交错的叮叮声和众人嬉笑之声。有仙子娇笑着讨要太子从凡间带的蜜饯,又被另一个声音调侃:“姐姐莫不是想学人间话本子,说什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定是梦魇,兮宴强定心神,颤巍巍地闭上眼睛,逼自己对身边的声音不做理会。
闭上眼睛兮宴终于还是睡过去了,待她酣畅淋漓地醒来,却见眼前天光大亮,不似刚才的阴暗昏晓。
心中窃喜,刚欲起身,呼叫阿玉前来准备洗漱。
兮宴却仍觉得泰山压顶,不能动弹,连话也说不了,心道:莫不是仍在梦魇中,瞧这天色,倒也不像,只是为何整个人动弹不得,虽无难受之意,却仍有些不痛快。炉身里似有暖流涌动,恍惚间竟像是泡在温泉里,连发梢都暖洋洋的。
等她垂眸瞧见自己身型时,顿觉得五雷轰顶,绿沈色的炉身,精致小巧的四只站角,肚腹处还雕着缠枝莲纹——这花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徐府祠堂里供着的那个前朝锡炉!昨儿她还笑话这炉子长得像阿玉蒸糕用的笼屉,若是平时,兮宴还要细细评价一番,真是一个好炉子。可是现在,兮宴终于明白了她的处境,她这是变成了一只炉子啊!
一声长叹啊!
饶是平时闲暇时总是和阿玉一起看了不少灵异志怪的小说,幻想有一天有只美狐狸公子前来勾搭她这个大小姐,连私奔时要带的桂花糕都偷藏了一匣子在床底,可是没有一本小说告诉她,人也能穿成炉子的,还是一只漂亮的炉子。
呸呸呸,兮宴忍不住唾弃自己,再漂亮的炉子也是炉子,她万万不能在这炉子里呆一辈子的,得想办法脱困。她试着想象话本里魂魄出窍的法子,憋足了劲想从炉口冲出去,却“当啷”撞在炉盖上,震得周身莲花纹都在晃荡。
正在思索之际,却见一只长袖挥过,兮宴瞬间被吸引了眼球,全天然的好羽翎,完美的缝合曲线,袖口用金线绣着团龙纹,行动间似有星辉流淌,真是好料子,好手法呀!
不待她反应过来,便被置于男人手中,只见男人伸手一招,兮宴忽觉头上有异,抬眼一看,心脏也忍不住差点蹦了出来,她着火了!
兮宴想惊呼,倒也惊呼不出来,只能着急,着急了一会边觉得倒也没什么,炉子里不装火倒装什么,最主要是兮宴不仅没有觉得难受,反而觉得暖洋洋的,好不舒服,那火苗像是有灵性般绕着她的意识打转,恍惚听见个带笑的声音在识海里嘀咕:“这小炉灵倒比上次的活泼。”心脏蹦了两蹦倒也颇稳妥地落回了原位。
刚落下心神,一睁开眼睛,兮宴便对上了一双眸子。
好一双波光粼粼的桃花眼,眼尾迤逦,自一股风流气息。睫毛长得能在下眼睑投出小扇子似的影,瞳仁里还跳动着她的炉火,像是把漫天星河都揉碎了撒进去。她想把脸也瞧得仔细点,却被那一身金色翎衣闪花了眼,只能大概概瞧个轮廓,确实是个俊俏无比的男子。
倒是像她夜里幻想的美狐狸公子的模样,兮宴羞涩,却又转念一想,自个如今也只是个炉子。炉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惊恐地发现这具身体竟擅自冒出缕青烟,活像被美色惊得七窍生烟。思及此,兮宴不禁有些泄气。
安安静静呆在男人怀里,兮宴倒是别有一番惬意,只是令她困惑。她炉子里热火熊熊,男人怀抱着他,却衣服没有一点烧起的痕迹。倒有丝丝寒气从他掌心渗入炉身,与火焰交融成温润的暖意,仿佛阴阳两极在此达成微妙平衡。
奇怪奇怪!
不待她细细再摸索一番,便天摇地动起来。
原是男人起了身,硕长的身姿一步一步悠悠地走出了殿内。路过蟠桃树时顺手摘了个果子,慢悠悠地啃着,像话本里偷桃的孙猴子。
出了门外兮宴更是左右瞧瞧,对这到底是何处甚是好奇。只见入眼到处是层层缭绕不散的雾气,隐隐约约见了层出不穷的宫殿形状的围墙,飞檐上蹲着吞云吐雾的螭吻,廊柱间飘着哼小调的灯灵,她只瞧见了这灵雾充盈景物奇特。
难不成这便是天宫?
兮宴只记得书里写过有关天宫的,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奇葩,这不就是吗?只是那瑶草上为何挂着"仙畜勿食"的木牌?那奇葩怎生开着辣椒形状的花?只是她不敢妄下结论,这天宫,岂是她一介凡人说来就能来的。
好巧不巧,前面迎面走来一行两人,皆俯身拜下。
其中一仙子模样的女子盈盈一笑,幽幽的清香扑面而来,发间步摇坠着的竟是糖葫芦串似的红玉珠子,声音绵软娇俏:“千年不见太子,太子仍是一股清新俊逸,怪不得叫天上仙子宫娥思念不已。”说着便要往炉身上摸,“这旧物怎配侍奉殿下,妾身宫里新得了南海鲛人泪化的琉璃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