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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塘里的妖怪 ...


  •   深秋的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雨点打在地上,打在屋檐上,打在伞上,打出枯燥的节拍。阴冷的雨给人的心田蒙上一层忧郁的面纱。人们的心情因此而变得焦躁,变得苦闷。
      这是因为雨,这不止是因为雨。

      埔英撑着藏青色的雨伞,走在书店后门外偏僻的小路上。依依一如往常,眯着眼乖巧地趴在他的肩头。无人的街道上只有雨丝的声音唰唰作响,却又有一个声音慢慢悠悠地响起。
      “她……害了……你……她害……了你……”
      埔英低头,看见自己在水塘中的倒影,那倒影扭曲地咧着嘴,诡异地笑着。
      埔英毫不犹豫地一脚踏碎了这道虚影。
      “你不是我。”他淡淡地说道。

      +++

      男人独自走在路上,紧锁着眉头,忧心忡忡。雨伞挡不住随狂风乱舞的雨丝,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
      “她……害了你……她……害了你……”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不,不会的。”男人木讷地应道。
      “她……害了你……”
      “不,不会的。”不像是应答着谁,却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

      “叮叮当当”书店的玻璃门被推开,门上的风铃阵阵作响。一股瑟瑟的冷风从门外窜入温暖的室内,坐在收银台后的埔英不禁打了个哆嗦。依依原本蜷在柜台上小睡,此刻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喵~喵~”她叫着,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年轻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斯斯文文的。他一手拎着一个瓷白色的保温桶,一手拿着一把格子布的雨伞。深灰色的大衣被雨水打湿,颜色斑驳一片。
      埔英看了他一眼,便认出他来。那是这家书店的常客,名字叫向佟。
      向佟颔首与埔英打了个招呼,便顺手将湿答答的雨伞扔进门口的塑料桶里。
      埔英收起了手上正看着的书放在一边,伸手将依依抱下放在膝盖上,在不大的柜台上腾出一小块空间。
      “保温桶就放这里吧。”
      “谢谢。”向佟也不客套,将沉重的保温桶放了上去,咕咚的一声。

      向佟在一家外资公司做白领,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大的爱好,就喜欢看看书。埔英的书店是离他所在的小区最近的书店,所以他时常来这里买些新书和期刊,一来二去也和埔英熟稔了起来。
      埔英见他拿着保温桶来,大概也知道了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是要去医院么?”埔英问他。
      “嗯。”向佟有些恍惚地应着,他看似低头挑着书,但眼神却涣散得找不到焦距,“我弄了点她喜欢的菜带给她吃。她过两天就要上手术台了,就不能吃这些东西了。”
      埔英没再问下去,他隐约知道向佟的妻子要住院开刀,还挺严重的样子,但更详细的情况却也不太清楚了。
      “代我向你妻子问好,祝她手术顺利。”
      “谢谢。”向佟的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向佟买了两本当月的期刊,很快便离开了书店,雨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寒风依旧威力不减。

      +++

      向佟来到病房的时候,他的妻子吴瑛正醒着,她原本死寂的眼中突然有了一丝生气。吴瑛挣扎着想要起身,便马上被快步冲到床边的向佟按了回去。
      “你躺好。”向佟小心翼翼地说着,“要拿什么我来。”
      吴瑛摇了摇头也不吭声,只是拉着丈夫的袖口不放。向佟有些无奈,但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妻子这样的举动,便在床沿上挑了个合适的位置,侧身坐下。
      向佟把手递给吴瑛握住,吴瑛适才放松下来,但很快她又皱起了眉头,用沙哑而虚弱的声音怪罪道:“怎么这么冷,你今天是不是穿少了?”
      “没有穿少。”向佟翻着衣领一件件地数给她看,“今天是因为下了雨,风有些大,手才会冷的。”
      吴瑛还是瞪着他,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向佟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好声好气地说道:“那我明天再加一件,再戴上手套,我们去年一起买的那双,好不好?”
      吴瑛点了点头。

      安抚好了吴瑛的情绪,向佟便开始像变魔术似地将自己烧的菜从保温桶里一格一格地翻了出来,摊开在面积不大的床头柜上,很快便摆得满满当当。
      考虑到吴瑛的身体状态,向佟没敢烧太油腻的东西,多是些清淡的素菜,手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看在吃了好些日子病房饭的吴瑛眼里,也依旧是胃口大开。只见她眨巴着眼睛,舔了两下干燥的嘴唇,馋涎欲滴的样子,又一次挣着想要坐起来。
      吴瑛身子虽虚,但自己吃饭的力气还是有的。可向佟舍不得她再辛苦,便嘱咐她躺好,才拿了个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那体贴的样子看在同屋病友们的眼中纷纷称赞不已。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变冷的缘故,吴瑛才吃了一半不到,饭菜便都凉了。
      向佟怕她吃凉菜会闹不舒服,便麻利地把剩下的饭菜又收拾回了保温桶里。吴瑛的目光一直恋恋不舍地盯着向佟手中的保温桶,似乎还想再吃两口。
      向佟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却也无可奈何。
      “下次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向佟柔声地安慰着。
      只是这下次,两个人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吃过饭后,向佟陪着吴瑛东拉西扯地唠叨了一会儿,吴瑛便开始有些体力不支地泛起困来,很快就在丈夫的陪伴之下慢慢睡去。她睡颜恬静,眉目间满是安心的表情,若不是那异常的消瘦,实在很难将她和重病患者联系在一起。
      向佟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小心翼翼地替她拉好被子。他眼中闪现出矛盾的神色,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就连病友过来跟他打招呼都没有注意到。

      待向佟确定吴瑛已经睡熟了,便坐回到病床边配给家属的椅子上,打开新买的期刊看了起来。他明明可以不必委屈自己呆在这满是呛鼻的消毒药水气味的病房里,但却不舍得离开。向佟只想再多陪陪妻子,哪怕一分一秒,都是从希望渺茫的未来中透支而来的。他也不想让妻子再次醒来时,看见身边空无一人而再次陷入惶惶不安之中。
      然而,直到向佟被护士通知探病时间结束的时候,吴瑛都没有再次醒过来。

      +++

      漆黑的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也许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关上为了透气而打开的窗户,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啪嗒——”向佟摸索着按下了门边的电灯开关。客厅正上方的节能灯管神经质地闪烁了两下,随后慢慢亮起。
      灯光不是很亮,但隐约为这空荡荡的家带来一丝暖意。
      向佟随手将保温桶扔在茶几上,一下子窝进了沙发里,仰起头,深深呼了一口气。
      真累。
      每天公司、家、医院的三点奔波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而当他终于空下来的时候却没有人来安慰他疲惫的心灵。
      茶几上随意摊放着几本存折,不锁进抽屉里也不怕被人偷去,因为上面的数字已经几近为零。

      向佟一动不动地靠在沙发上发呆,放任时间嘀嗒而过。
      夜晚的寒风夹杂着越发猛烈的暴雨从依旧敞开的窗户中登堂入室,打湿了窗台边的地板。
      突然间,向佟猛地挺身站了起来。
      “得去洗碗……得去洗碗……”他自言自语着,随后木然地拿起那保温桶向厨房走去。

      冰冷的水流卷带着油腻的污渍唰唰地流进水槽里,碗筷清脆碰撞的声音在这悄然无声的厨房里显得异常响亮,机械般地重复着枯燥的节奏。堆积了两天的餐具被一一洗净,慢慢地在水槽边高高叠起。
      而那幽灵般的声音不知何时起又开始在向佟的耳边回响起来。
      “她……害了你……她……害了你……”
      向佟已不知埋头洗了多久,他疲惫的身影此刻正映在水槽中。水槽的底部因为疏于清洗而积了一层棕色的油渍,那污秽的油渍叠着倒影陡然间变成了一张如鬼魅般怪异的脸。而向佟却仿佛熟视无睹,继续将碗筷一个接着一个地丢入水槽,水花溅起,顷刻间将那张脸打得破碎。

      +++

      “手术中”的红灯刺目地亮着,向佟忐忑地坐在手术室外等候的椅子上。他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板,看着瓷砖上映出人来人往的影子,不敢抬头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从吴瑛进手术室后已经过去了多久?向佟不知道。

      向佟和吴瑛都是从小县城里出来,到这座城市闯一番事业的年轻人,在这边虽有几个朋友,却没有称得上亲人的人。
      吴瑛这次的病来得急,向佟和她都没敢告诉远在老家的父母。也来不及告诉。
      光是办理住院,检查病情就花去了两人大部分的时间,而等到手术临头,便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了。
      因此吴瑛的手术也只有向佟一个人等着。
      向佟原本以为自己能挺住,但孤独和无助的感觉却在吴瑛进入手术室的那一霎那扑面而来。
      向佟几乎以为自己要失去了她。

      突然地,有人轻轻搭了一下向佟僵挺着的肩膀,让正陷入紧张的他浑身一震。向佟抬头,看到那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头。
      “别怕哦,别怕。喝口水。”老头说着便递来一瓶已经开过口的矿泉水。向佟抿了抿唇,适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已干得起皮。
      “谢谢。”向佟用蚊子大的声音应着,也不计较地从老头手里接过水瓶,咕噜咕噜倒了一大口。
      老头很自来熟地在向佟旁边的位子上坐下,顾自叨絮了起来。
      “我家老太婆在楼上开刀,不过我儿子不让我过来。唉唉,你说这讲不讲理啊,讲不讲理啊。”
      老头说着便有些愤然,接着又开始唠叨起一些旧事来。向佟听了一半,漏了一半,但总算不再似先前那般紧张了。

      老头一个人唱着独角戏也不知道讲了多久。突然,他颤巍巍地撸起袖子,眯着眼看了看手表。
      “哎呦,我家老太婆该出来了。那我先走了啊。”也不等向佟应声,老头便一阵风似地真走了,只留下那瓶几乎见底的水瓶在向佟身边的座位上。
      向佟看了看水瓶,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又喝了两口。
      凉水带着冰冷的感觉从喉咙口一路向下侵入全身,令向佟原本焦躁的心又冷却了一点。
      他舒了口气,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离吴瑛手术预计结束的时间也只有半小时而已了。

      +++

      “手术中”的灯终于暗了下去。手术室的大门“当”地一声打开。
      医生走出手术室才慢慢将口罩摘下,只是看惯了太多生死的他的脸上竟没有可以让人猜测的表情。
      “吴瑛的家属是哪一位?”捧着夹板册子的护士在走廊里叫着,一边四下张望。
      “我,我是她丈夫。”向佟应声赶忙跑了过去,生怕慢了一步,护士就不等他走了。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又不知在册子上划写着什么。
      “手术挺成功的。这个是后续治疗的药,先开了三天的剂量,你去楼下付掉,等下就会有医生来给你妻子打针的。”
      护士从夹板上取下药单子交给向佟,向佟看着单子上的数字又是一阵晕眩。
      “以后天天都是这个量?”他有些不确定地问着。
      护士还没走,便点着纸上的药名给他粗略地解释起来:“这个,这个是修伤口的药,过几天就停了。这个,这个是治疗的药,基本上就是这个剂量,不过根据药效可能会有调整,具体医生到时候会看的,现在也讲不清楚。”
      “可是,那个,有没有替代的药物之类的……”向佟很没有底气地问着,原本的前期治疗和手术已经花光了家中几乎全部的积蓄,而后续治疗又是没有期限的,向佟的心已经凉得彻底。
      护士白了他一眼,又道:“一般来讲,好一点的药用起来药效会好一点。你要差一点的药的话,这个看人了,当然有的用起来效果也可以,不过大多数都没有这个药好,你自己想。”
      向佟盯着单子研究着,也不知道护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过了很久,他才掏出钱包,点了点现金,又回忆了一下银行卡里的金额,才下楼去付单子。

      +++

      向佟已经很久没有来埔英的书店了。这一天又是雨天,店里的客人少得可怜。埔英百无聊赖地蹂躏着依依白嫩的肚皮。
      “依依啊,你说向佟老婆的刀究竟开得好还是不好?”
      依依没有答他,只是眯着眼投来一道鄙夷的目光,翻身挣脱开埔英的魔爪,一溜烟地跑到书架顶上,挑了个舒服的地方盘身小睡起来。
      埔英看着手里一空,有些哭笑不得。他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啊,已经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

      向佟从护士那里领来了吴瑛的病号饭,那是黏糊糊煮得透烂的流质食物。
      向佟摸了摸碗,觉得还有点烫,便用勺子舀了一点出来,腾空又倒进碗里,来回几次,这温度才差不多可以入口了。
      向佟转过身,将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低下身去将吴瑛的病床摇了起来。
      吴瑛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中感觉床“咔嗒咔嗒”地震动着,便慢慢睁开了眼。
      “来,吃饭了。”向佟轻声说着,一边将饭喂到吴瑛的嘴边。
      吴瑛刚习惯性地想要张口吞饭,突然发现一向精英模样的丈夫此刻竟拉里邋遢的,连胡子都没有刮干净。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样子的,吴瑛向自己蒙了雾一般的记忆中拼命挖掘,竟是苦思冥想想不起来。
      “来,吃饭了。”向佟又催了一声,以为刚才吴瑛没有睡醒。
      吴瑛却是醒着的,很清醒,清醒的脑海里突然有了一个固执的念头,她不想吃这个饭了。

      向佟又催了几声,吴瑛还是不肯张开嘴巴。这下就连向佟也觉察到了不对劲,不禁焦急起来。他有些粗暴地将勺子塞进吴瑛的嘴里,也不管她吃不吃,先倒了一口进去。
      即使是那么难吃的食物,到了很久没有进食的吴瑛口中竟也有些美味起来。她原本想向外吐出这口饭,但在丈夫紧盯的目光下和求生的本能下仍是不自觉地咽了下去。
      这一顿饭吃得尤为闷声,向佟没有像往常那样跟吴瑛说些公司里和朋友们的趣事,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喂着,生怕她会反悔。

      +++

      吴瑛吃完后,向佟草草地将她吃剩的冷饭也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打算先垫垫胃,待会儿再出去买两个包子吃。
      若是以前,向佟必然不会如此亏待自己。他和吴瑛的工资都算不错的,好好吃顿正餐也是不在话下。
      但此一时彼一时,为了给吴瑛治病,向佟现在的生活几乎能省就省。两人才住了没几年的新居已经被他租了出去,自己另外租了一个群居房里的小隔间,只要能有睡觉的地方就好。
      但即便如此,吴瑛的医药费依旧一步一步地吃空着这个家所剩无几的积蓄。

      向佟拿着空碗和勺子来到医院的洗手间清洗,照明用的桔黄色小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更只照得房间越发昏暗。
      向佟来到洗漱池前,看着镜子里憔悴无比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他惊恐地低下头去,企图逃避着那就是自己的事实。

      饭里没有什么油,向佟用自备的抹布抹了一圈,放到龙头下一冲便差不多干净了。食物的残渣顺着水流打起了漩涡。然后下水道却似乎有些堵,水流得很慢,水池壁上积着的污渍又被水泡了下来,黑色的污水便积在了盆底。
      向佟等着污水流下去,想要再冲一下碗,然而他映在污水中的倒影却陡然显现出诡异而扭曲的表情。
      “她……害了……你……她害……了你……”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回响。
      这一次,向佟已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坚决地抗拒这声音。
      “真的是这样么……”他喃喃自语着。
      如果不是因为吴瑛的病,他原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不必在金钱上拮据,不必一到空闲的时候就来医院伺候人,更不必住在那个件鱼龙混杂的小隔间。
      他原本满怀雄心地来到这个城市,想要跳脱家乡的清贫,在这里闯一番事业。然而现在,就算维持着每天的工作都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自己以现在这样的状态去上班,最近总是失误连连。向佟有时候怀疑,公司也是看着他太困难才没好意思开除他。
      若是没有吴瑛,若是没有这样的吴瑛,没有了负担的他是不是又可以像以前那样放手拼搏?

      “她……害了……你……她害……了你……”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耳边蛊惑着。
      向佟回想起自己单身的时候,是那么逍遥自在。哪怕是在老家的时候,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艰苦。
      “她……害了……你……她害……了你……”
      那声音仿佛催促一般继续念着。
      “是啊,可又能怎么办……”
      手术已经花光了两人所有的钱,后续治疗更是一个无底洞。
      向佟开始后悔。
      早知道还不如不做手术,早知道还不如……手术失败的好……

      +++

      向佟回到吴瑛的病房,三人间的病房里,病友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现在只剩下吴瑛一人。
      吴瑛此刻正静静地睡着,紧蹙的眉头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向佟初见吴瑛时那头靓丽的长发已全然不见,清丽的容颜也被病魔折磨得看不出原型。大大小小的管子插在吴瑛的身上,艰难地维持着她的生命。
      原本那个活泼的妻子,那个为他带来快乐的妻子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这个靠着昂贵的代价维持着残缺的生命的女人。
      她是谁?
      向佟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认不出来。

      价值向佟数月工资的药水吊在病床边的架子上,顺着点滴管一滴一滴地流入吴瑛的体内。一组组医疗设备在一旁有规律地发出“嘀嘀”的声音。那声音在向佟的心中产生出可怕的回响,一声一声犹如轰鸣般重重地击打在他不堪重负的心上。
      快停止,快让这声音停止!向佟痛苦地在内心嘶喊着。这时,他直愣的目光突然看到病床上的妻子,那个造成了他此刻痛苦的女人,竟一无所知地坦然安睡着,一瞬间莫名的怒火凭空升起,鬼迷了心窍。

      在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病房里,向佟一步一步地向吴瑛的病床走去,心中带着萌发的恶意,而沉睡中的吴瑛却对此无知无觉。
      黑色的影子投在洁白的被子上,向佟的手颤抖着摸上那些维持着吴瑛生命的管子。
      是不是只要拔掉这些管子,这一切的折磨就可以结束了?
      但是这样做的话,又会不会被人指责?会不会被控诉为犯罪?
      想到这里,原本就有些心虚的向佟不禁又暴躁了起来。
      为什么,明明不是我的错!明明是这个女人的错,是她逼我这么做的。如果不是她生病的话,原本幸福的生活又怎么会走到这般无可挽回的地步。
      但为什么没有错的我得要百般小心,生怕被人责怪,而明明有错的她却如此心安理得地拖累着我。
      所以还是赶快让这样的错误结束吧。向佟狠心对自己说道,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只手突兀地拍在向佟的肩膀上,直拍得他心惊肉跳。全神贯注的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在这间病房里何时有了第三个人的存在。
      向佟连忙收手,任由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却迟迟不敢回头。
      那个人会是谁?会是谁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医生?是护士?而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看到我想要做的事情了么?
      向佟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吐息,好让自己过分紧张的情绪平静下来。他一味想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不想自己脸上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早已漏洞百出。
      待向佟定下心神,才终于回过头去。他看见埔英正站在他的身后,面带和善的笑容。
      他没有发现么?向佟疑惑地打量着埔英毫无破绽的表情。
      那可真是太好了。

      埔英似乎真的没有注意到方才的异样,只见他自然地抬手,将一盒外卖递到向佟的面前。
      “我猜你还没吃过饭吧。”埔英说道,“突然过来也没什么准备,就顺手帮你带了份午饭。”
      “啊,是的。真谢谢了。”向佟连忙伸手接过外卖,快餐盒里传来缕缕诱人的菜香,令他不禁吞咽起了口水。
      向佟将快餐盒放到床头柜上打开,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埔英定神看了他一会儿,才从另一个床位边搬来椅子坐下。
      “我看你很久没来店里,稍微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没什么打扰的。”向佟依旧埋头吃着午饭,塞满米粒的嘴巴含糊地应着,“书店我也只是没什么空去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哦,这样啊。”埔英的目光变得深沉,却也没有再问什么。
      一时间,空荡荡的病房里又一阵无声的静默。

      +++

      向佟放下饭盒的时候,发现埔英已经先行离开了,借用的椅子也已经整齐地放回了原位。
      很久没有如此敞开胃口饱餐一顿的向佟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拿起变成垃圾的饭盒,起身扔进门边的大垃圾桶里。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告诉埔英过吴瑛的医院和病房,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向佟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转身回到床边。此刻午后温暖的阳光穿透窗户玻璃,洋洋洒洒地落在吴瑛的脸上。也许是因为药物缓解了吴瑛身上的病痛,她此刻的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痛苦。
      向佟情难自已地伸手抚上妻子苍白的面庞,用手细细描摹起她脸的轮廓。
      突然,他怔怔地翻过手掌,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一时间,向佟的眼前幻象丛生,他几乎看得见红色的液体沾满自己的双手,此起彼伏的骂声向自己扑来。他甚至看到了妻子不甘而哀怨的眼神,那样充满恨意地看着自己。
      屏息带来的心痛感让他一下子回神,同时也让之前的记忆越发清晰起来。
      是的,就是这只手,刚才他差一点就用这只手谋杀了自己的妻子。
      向佟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倒退了两步离开病床,脑海中不断回忆起方才自己发疯一般的念头,几乎无法相信。
      向佟手足无措地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希望有什么能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也许是因为压力过大而做了这样的噩梦。
      这时的他懊恼得恨不得狠狠地将自己揍一顿,却也无法抹去他曾经企图谋杀自己妻子的事实。

      一阵慌乱之后,向佟才慢慢缓过神来。
      他满怀愧疚地走回到床边,看着病床上沉睡着的妻子,神情安然得好似天使一般。
      刚才要不是埔英的出现,也许那将令自己后悔一生的事情便已经发生了。一想到这里,向佟的心里就后怕不已。
      向佟不知道埔英的出现是不是偶然,但即便只是偶然,也让他感激不已。

      向佟再次坐回到了床边,看着安睡中的妻子,长久以来负担了那么多的压力和痛苦也丝毫不觉得后悔。
      因为这是自己最爱的人啊。

      +++

      “她……害了……你……她害……了你……”
      沙哑的声音似有若无地从漆黑的房间里传来。突然一盏台灯打开,橘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隅。
      红木的矮柜上,一尾乌黑的金鱼在灯下的水缸里慢悠悠地游弋着,那诡异的声音正是从它的身上传来。
      “她……害了……你……她害……了你……”
      黑色的金鱼仿佛奋力嘶喊着,却无人在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水塘里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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