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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滴打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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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打在相机镜头上,季川皱了皱眉,迅速用袖子擦去水珠。五月的雨来得突然,公园里的游人纷纷撑开伞或寻找避雨处,只有他固执地站在原地,等待那个完美的瞬间。
"你这样会感冒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季川转过头,看见一个高挑的男人站在梧桐树下。那人穿着深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黑发微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玻璃,透明得几乎能看穿。
"我在等光线。"季川下意识举起相机,却在按下快门前犹豫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一张照片装不下。
"林暮。"男人伸出手,"画家,偶尔也写诗。"
"季川,摄影师。"他握住那只手,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要看看我的作品吗?"
林暮摇摇头:"我更想看你眼中的世界。"
雨越下越大,他们躲进公园的凉亭。季川从防水包里取出相机,一张张翻给林暮看。大多数是城市街景和人物肖像,偶尔穿插几张风景。林暮看得很认真,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最后停在一张老妇人的特写上。
"这张,"他指着照片里老人眼角的皱纹,"你在拍死亡。"
季川心头一震。没人看出过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是在按下快门后才意识到,他捕捉到的不仅是皱纹,更是时间在人脸上刻下的墓志铭。
"下周三我有个小型画展,"林暮从素描本撕下一页,写下一个地址,"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季川去了。画廊很小,参观者寥寥无几,但林暮的画却让他站在每一幅前都挪不动脚步。那些画里有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感,像是把灵魂剖开摊在画布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名为《消逝》的系列,描绘各种物体在空气中缓慢分解的过程。
"你喜欢它们。"林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它们让我呼吸困难。"季川诚实地说。
林暮笑了,那个笑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疲惫却真实:"那正是我想达到的效果。"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频繁见面。季川成为林暮的专属摄影师,记录他的创作过程;林暮则成为季川作品的第一个也是最严厉的批评者。他们会在林暮的小公寓里熬到凌晨,争论构图的平衡与色彩的隐喻,然后在晨光中一起瘫倒在沙发上睡着。
"你为什么总画消失的东西?"有一次季川问道,手指轻轻抚过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是正在融化的冰。
林暮正在调色,闻言手停顿了一下:"因为那是最真实的状态。一切都在消失,只是速度快慢而已。"
季川想追问,但林暮已经换上了那种他熟悉的、拒人千里的表情,于是他转而谈起新买的镜头。有些界限,他直觉不该跨越。
三年过去,季川的摄影展大获成功,林暮却缺席了开幕酒会。深夜回到公寓,季川发现林暮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两瓶红酒。
"恭喜。"林暮举起酒瓶,声音有些嘶哑。
他们喝到凌晨,林暮比平时话多,谈到他早逝的母亲,谈到他从未谋面的父亲,谈到他从小就知道的家族遗传病——一种会逐渐侵蚀神经系统的绝症。
"医生说通常三十岁左右发作。"林暮盯着酒杯,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今年二十九了。"
季川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在杯中晃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有什么区别吗?"林暮抬头看他,眼睛里是季川从未见过的脆弱,"你会因此对我更好一点?还是会更疏远我?"
季川放下酒杯,伸手握住林暮的手腕——比三年前初次见面时更加纤细。他想说很多,最终却只是紧紧攥住那只手腕,直到林暮吃痛地皱眉。
"别这样看着我,"林暮抽回手,"好像我明天就会死一样。"
但第二天,林暮消失了。没有留言,没有短信,公寓锁着门,画室空无一人。季川找遍了他们常去的所有地方,甚至去了医院查询,却一无所获。一个月后,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明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去活你的生活。"
季川把明信片钉在工作室的墙上,继续他的工作。他拍摄更多照片,举办更多展览,甚至开始尝试写诗——糟糕的诗,如果林暮看到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有时深夜,他会站在窗前抽烟,想着林暮此刻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疼痛。
半年后,他在整理旧照片时发现一张林暮的背影。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年,林暮站在画室窗前,晨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季川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但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诉说着他未曾承认的感情。他把照片放进钱包,随身携带。
又过了三个月,一通陌生电话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是季川先生吗?"一个女声问道,"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林暮先生希望见您。"
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季川跑得肺部灼痛,推开病房门时几乎跌倒。床上的林暮几乎认不出来了——他瘦得脱形,手腕上插着各种管子,但眼睛还是那么透明。
"你来了。"林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季川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被甩开。"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林暮微弱地笑了,"告诉你我每天都在疼痛?告诉你我害怕夜晚?还是告诉你..."他停顿了一下,"告诉你我推开你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你对我的重要?"
季川的眼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你这个混蛋。"
"我知道。"林暮闭上眼睛,"给我讲讲你这半年拍的照片吧。"
季川讲了一整夜,直到晨光透过窗帘。当他讲到那张无意中拍下的背影时,发现林暮已经不再呼吸。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素描本,季川颤抖着翻开,每一页都是他自己——工作中的,睡着的,大笑的,皱眉的。最后一页是未完成的素描,只有一行字:"我本可以。"
葬礼很简单,几乎没有人参加。季川站在墓前,手里拿着那本素描本。天空飘着细雨,就像他们初遇那天。这次没有人提醒他会感冒,也没有人要看他的作品了。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季川取出相机,对准镜子拍下一张自拍。照片中的男人眼睛通红,嘴唇紧抿,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锁在喉咙里。他把照片贴在素描本最后一页,在旁边写道:"我也是。"
窗外,雨停了。世界继续运转,仿佛从未有过一个叫林暮的画家存在过。只有季川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消失了,像林暮画中那些逐渐分解的物体,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