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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单衣试酒 ...

  •   01

      正午时分,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当顶。
      顾惜朝的双眼被火辣的阳光刺得有些微痛,只得难受地眯缝起来。嘴里发干,从嗓子眼往外冒火的感觉很不好受,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双唇开裂的轻微声响。上下嘴唇奋力而徒劳地想要贴合到一起,眼皮也随之越来越重,但唇瓣一点点崩裂的现实状况让他不得不挣扎着甩甩脑袋。现在可不是躺倒打呼噜的时候,身下的温软触感极具吸引力,同时,兼具着不可知的危险性。

      可他甩得动脑袋,却摆脱不了身体一寸寸下陷的困境。

      顾惜朝忽然想骂人,这可不合他的一贯做派。他一向关注自己的军容,这一点,曾被某些人斥为娘娘腔。

      左腿中枪,跌下沼泽的那一刻顾惜朝就已经知道这回是玩真的了。他下意识地试图用枪柄支撑自己的身体,回报他的是另外一声枪响。

      “砰” ——
      顾惜朝手中的那杆AK应声折倒。

      往沼泽里栽倒的时候顾惜朝脑子还算是清醒,迅速对敌人的射击距离作出判断。

      其实这次的任务对象不是什麽大人物,一帮流窜作业的贩毒散户,但是顾惜朝却实打实地在阴沟里翻了船。

      说不上来是为什麽,从基地出发的之前顾惜朝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行动开始之后他先是鬼使神差地和同组的人员走散,一个人追了至少一个钟头。而后,途中耳麦出了问题,被一根横着伸出来的枝桠刮到,趴窝不干了。这样的错误要放在那群南瓜身上够让他削到哭爹喊娘的。

      真像是撞了邪,顾惜朝悲哀地想,不会真给自己说中吧?

      说来也怪,出发的前几天,戚少商得了重感冒,他这麽大的人了不肯吞药丸,最后终于在某天夜里发起低烧。而后这位一向自诩神勇的A大队二中队中队长半夜从自己床铺爬下来,鬼祟地摸到顾惜朝的宿舍。

      他就是没出息,不敢大半夜的去扰队医的清梦——被老孙说上一顿,那他今晚上就别想睡了。

      摸到顾惜朝屋里的时候,戚少商就不遮掩了,放开了步子走过去。万分理所当然地掀了他的被子,“喂,给我弄点药片来。”
      顾惜朝火大,翻身坐起,“滚!”
      戚少商就把头凑上去,趁着顾惜朝半梦半醒的迷糊当口,成功让自己的额头跟他来了次亲密接触。
      “真烧了,没骗你。”

      顾惜朝这下彻底被他烫醒,死命瞪他两秒,然后下床去给他找药。

      戚少商呵呵笑着看他忙碌的背影,他就知道,来找顾惜朝不会有错。晋升刚满一年的三中队中队长,顾惜朝,全A大队最恶毒的教官加最年轻的少校,还没叫他失望过。

      其实顾惜朝不算会照顾人,你看这水倒了药拿了,苦力做尽,可嘴上却绝不愿说一句软话。

      杯子往人手里一塞,“自作自受!”
      这话要给别人听到当然要翻脸,可目前这房间里的唯一听众是戚少商。
      笑着从顾惜朝的掌心接过那颗药丸,戚少商毫不在意地吞下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顾惜朝冷笑两声,“那当然,明天你到老孙那儿报个到,什麽不是药到病除?”
      戚少商腆着脸继续往前凑,顾惜朝嫌恶地一拐子递出去,“我要睡觉。”

      最后还是没能把人赶走,顾惜朝眯缝着眼睛头脑晕沉地回忆,后来戚少商发挥无人能及的厚脸皮战略,吃了药发了汗之后,自己起身去拿了他的毛巾蘸点水顶头上,回来往他下铺一躺,“挺尸。”
      顾惜朝有些无力,他们混到队长的都是单人单间。虽说顾惜朝升职不过一年的时间,但他恍惚有种错觉,似乎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和谁相伴着一起入眠了。

      那天破例,顾惜朝自己爬到上铺去,体会了一把阔别三百多天的高处不胜寒之感。
      睡到半截,听到戚少商在下面翻来覆去的响动,顾惜朝睁开眼,想了想又闭上。过了会儿,戚少商轻咳一声,顾惜朝几不可闻地在他头顶叹口气。

      额头上的毛巾被人抽走,那上面的温度已然够暖人了。不多时,戚少商迷迷糊糊间觉得额头上重新覆上一层冰凉湿意。
      一个激灵,戚少商遽然间睁眼,一把抓住顾惜朝的手,“爪子这麽凉?”这不开口不知道,一说话才感到咽喉处火烧火燎的滚烫。
      顾惜朝嫌他啰嗦,“起来。”顺手就把端着的开水递过去,“喝了接着睡,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要不要跟头儿说说,这次任务还是换人吧?”

      眼下的境地,顾惜朝想低头看看自己到底陷到哪儿了,结果没等他仔细查看清楚,小腿处传来的一阵剧痛给了他最直接的答案。
      哦,原来已经碰到中弹部位了,还真够快的。
      腕上的手表在跌下来的时候不慎滑落,顾惜朝费力地抬手碰了碰耳麦,回答他的是一阵毫无规律的“沙沙”声。

      可笑,顾惜朝自嘲地想,居然会想起那晚戚少商烧得如同发春一般的面色。就现在这窝囊样,顾惜朝突然佩服起自己,竟会有如此不合时宜的想法。

      濒临极限的身体让顾惜朝不合时宜的想法越发清晰起来,但他的头脑仍然是清楚的,从自己跌下来到现在绝对不会超过十分钟的时间。

      终于还是忍不住,舔了舔裂了口子的嘴唇。那感觉就像喂给一个快饿晕了的人一点面包屑,除了叫他更饿更痛苦之外,毫无用途。

      然后,头顶罩上一层阴影,顾惜朝根本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轮廓,太阳穴上随即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

      努力适应了突来的光线明暗变化,顾惜朝视线与来人对上——很斯文的一张脸,年纪绝对不会比自己大多少。

      “你就是那个追了我八百里地的特种兵?”那人的枪戳得顾惜朝脑袋生疼。

      看来还挺幽默的。

      顾惜朝忽然想对他笑笑,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还真的能扯出一抹笑来。

      “喂,老兄,你的枪太不客气了吧?”声音居然还可以如此镇定,顾惜朝只是笑着,眼神毫不躲闪。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动,被顾惜朝敏锐地扑捉到。他不敢说他看得懂只见过一面的人,但,至少,他知道这个让他追了八百里地的人,并不想立即要他的命。

      这就够了,有时间,就有机会。
      顾惜朝可是个惜命的主儿。

      02

      这次的任务由二队和三队共同执行。戚少商那边的伏击行动进展相对顺利,线报上的23人即时击毙20个,另外三个拖着枪伤逃跑。戚少商伸出右手三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三名队员即刻会意,身形跃起,如迅猛的猎豹,紧追猎物而去。收队的时候戚少商循例从一排队员的身后小跑过去,挨个拍打他们的后脑勺——像是老农抚摸瓜地里的南瓜个数。在心里从一默数到三十,戚少商拍过最后一人的脑袋后绕到他们面前站定,心底松了口气。

      三十个,一个都没少。

      有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停在一个队员的头盔上,戚少商觉得挺滑稽,突然想起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遂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耳麦,“少校,我觉得这儿的蝴蝶比我们基地的漂亮,完毕。”

      意料外的没有回答,戚少商皱起眉头,“少校?别装死啊,这不好玩,完毕。”

      这次有回应了。

      “我们队长,失踪了。”

      戚少商心脏骤然一缩,从来没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
      “什麽时候的事?”说话间人已经朝二队伏击点迅速潜行,回身对副队交代了句“先带人回集合地”就再也没有回头。

      霍乱步提着枪的手有些发抖,戚少商瞄了它一眼,认出那是顾惜朝的配枪。

      “在哪儿找到的?”

      小乱结巴着,伸手往十点钟方向指去,“在,在,沼,沼泽,旁,旁边。”

      戚少商点点头,头皮上的伤疤突突地跳了两下,旋即一丝痛感从那里洇开,他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脑门。
      三队的副队长一月前训练时受伤,这次没能跟队前来。临时任命的副队长叫鲜于仇,那边的伏击还未结束,他抽不开身全神关照队长一人的安危。

      跟顾惜朝同组的两人一个叫肖明,另一个叫陆军。陆军是世家子弟,人还是不错的。肖明是个新南瓜,第一次上战场。戚少商明白顾惜朝为什麽要把他带在身边,雏儿自然要护着点。

      “走,去沼泽看看。”戚少商把顾惜朝的枪重又塞回到小乱的怀里,对另外两人说道,口气不容置疑。

      枪身的温度让他想起那晚顾惜朝两只冰冷的爪子。脸上绷着不动声色,戚少商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找到他。

      臭小子,我还没跟你喝够酒呢。

      酒,戚少商总觉得他们俩的情分,这玩意儿称得上头号功臣。

      七年前,他们第一次遇见。

      那时候搞联合军演,戚少商刚做中队长,顾惜朝还在陆航里打拼。戚少商他爹戚劲松那年刚好升上去,C集团军的军长。最初戚少商是在步兵连猫着,后来不知道怎麽回事,得罪了自家老爹,被他老人家一脚踹到A大队那个不是人待的地方吃糠咽菜去了。

      军演的时候俩人可没双剑合璧,红军蓝军,正宗的对抗。

      那次的军演是上实弹的,于是戚少商显得异常兴奋,并且豪气地定下自家战损比一比二十的高标准严要求。
      大队长诸葛正我一巴掌呼噜上他后脑勺,“吹牛不要本钱啊。”
      戚少商觉得自己实在委屈,梗着脖子回过去,“上次不还一比二十二吗?”
      诸葛给他逗得乐起来,“你小子不能总拿老眼光看人,这样是要吃亏的。”

      戚少商甩着脑袋晃出门,还真没把诸葛的话放心上。

      演习场上戚少商这边打得得心应手,压着兄弟部队杀得是一片鬼哭狼嚎。特种兵准头厉害,又擅长在人背后放黑枪搞偷袭,兄弟们往往不知怎麽回事身上的信号弹就冒了烟,甚至有的一进入战区刚从车上跳下来就光荣“牺牲”了。
      壮士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拍pigu上的尘土,“Kao,这哪支部队的,都是一个军区的这也太狠了点儿吧?”

      戚少商拿着军用望远镜趴战壕里看着我方战况,乐得“嘿嘿”笑。
      “报告指挥官,狙击手位置有死角,请求前往支援。”戚少商一手叉腰,另一手举着A大队装备精良的对讲机对诸葛正我汇报战况。
      “准了。”诸葛正我从来不罗嗦,立即首肯。特种兵,管他当官的还是兵蛋子,都得给我奔前线去,哪个不得拿命拼?

      戚少商抄起枪械从战壕里一跃而出,沿途顺手干掉几个敌军。正盘算着今次要俘虏对方多少人好回去得瑟,结果这人还真不能把事儿想得太美好。

      还没等他到达狙击点,耳麦里传来老八的哀嚎,“队长,中枢系统被敌方成功入侵。”

      见鬼的!

      戚少商瞄准棵大树做掩体,把自己个儿往那后面一扔,掏出望远镜往回望去,心里忍不住恨恨地骂。
      MD, 被人端了指挥中枢是什麽概念?老A怎麽能这麽怂?

      这一看还真就傻了眼,镜头里老八两手举枪的画面结结实实地叫戚少商傻了眼。

      连骂人的冲动都没了。戚少商就差捶胸顿足了,一个老A, 被常规部队俘虏?说句欠削的话,还不如被击毙。镜头里老八那副垂头丧气的嘴脸让戚少商大脑短暂罢工。完了完了,回去彻底没脸了。

      那次演习的结果,当然还是蓝军获胜,只是那战损比不是戚少商之前过于乐观的一比二十。
      庆功宴上,诸葛正我端着杯子过来跟戚少商谈笑,“不错,真不错,你那小组的成绩最好。”

      这话倒也是实话,论歼敌率确实是戚少商那组最高。

      戚少商看那老狐狸脸上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心下虽有犹疑,却还是愿意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对面那个是狐狸,那也该有心的不是?

      举杯,共饮。

      然后喝着喝着就觉出不对了,诸葛正我可不光是来祝贺他的,戚少商被灌下第七杯美酒之后终于后之后觉地发现苗头不对。虽然他号称千杯不醉,但被这麽灌下去难保不出事。
      亮出无往而不利的酒窝,戚少商想糊弄人,无奈从来都是老狐狸整别人,还没听过谁跟狐狸耍心眼儿能讨了好去。
      最后戚少商实在架不住,拼命给其他中队长打眼色,那几人笑话也看够了,怎麽说都是一边的,遂忙着上来打圆场。

      总算得了喘气的空儿,戚少商端着军绿的饭盒出了A大队的驻扎地。

      朗月当空,星河灿烂,好天气呀。

      戚少商一路漫无目的地闲逛,再抬头时看到不远处立着个人。
      身穿作训服,肩章扛着陆航的上尉军衔。呦,原来是敌军。
      摸摸后脑勺,戚少商掉头看了看,身后是陆航的营地——这居然就摸到敌营来了。

      那人似乎是在抬眼望天,戚少商往前挪了几步。陆航那边忽而传出一阵欢呼声,“轰”的一声差点儿掀翻顶棚,不知道正闹着什麽助兴节目。
      戚少商再转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人收回了眼神,正牢牢盯着自己。
      距离已经不算远,戚少商看出来了,这人的眼睛生得好,还有就是,嗯,个高腿长,外形条件堪称一流。

      忽然想知道他的来路,戚少商刚要开口,嘴唇动了动又觉得这样太过直接似有不妥。只好改变唇角弧度,变成上扬的方向,露出酒窝,“你好,我叫戚少商,A大队三中队。”
      那人没有立即回话,戚少商有些自讨没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饭盒,笑了笑,递过去,“不喝一点?”

      挑眉,轻笑,接过去,低头。
      戚少商笑意加深,这人有意思。
      唇角碰触酒液的前一刻,戚少商听到一声清晰的回答,“顾惜朝,陆航三团五连。”

      戚少商再次傻眼。
      顾惜朝?
      带着他的技术小组端了他分组指挥中枢的那个,顾惜朝?
      戚少商眼前出现诸葛正我那张莫测高深的脸,以及告诉他“顾惜朝”这个名字时嘴角那可恨的笑纹。

      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感觉一瞬间被那个名字冲淡。戚少商的笑容要挂不住了,顾惜朝已经咽下一口酒。
      看着他递回来的饭盒,戚少商抬眼看他,“怎麽,不喜欢这味儿?”
      顾惜朝不加掩饰地点头,“有点儿烈。”
      戚少商意外于他真实的坦诚,终于绷不住,还是笑了出来,“不烈的酒有什麽喝头?”
      心里更加认定一个事实,这人还真不错,值得交朋友。

      谁知这世上,一厢情愿常常就没什麽好下场。

      “我那小组报销了你的指挥系统,你心里其实特恨我吧?”顾惜朝的声音幽幽响起,惊得戚少商一个猛抬头,喉咙里的酒就堵在那儿,咽不下吐不出,憋屈。

      原来还真有这样的人,一句话就能把人噎死。

      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戚少商瞪着他看,可惜顾惜朝是那不怕眼神威胁的主儿,鹰眼一眯,无畏地瞪回来。两人的眼神电光火石间擦过无数耀眼火花。

      终于还是老A让步,算啦,戚少商又不是不讲理的泼妇。这事儿,怪不得顾惜朝。
      成天拿他们特种兵去练这些兄弟部队,为的是什麽?
      其实上头巴不得每次演习都出十个八个顾惜朝这样招人恨的小子,总不能整天练呀练的,净是助长A大队的嚣张气焰了吧?每届的爱尔纳突击咱们的特种兵确实给国人长脸,可要真到了战场上,总不能指望这些人去跟人家地面作战部队拼吧?

      是,道理谁都懂。但坏就坏在戚少商不是戚老爹,他不在那个位子上,没那麽高的思想觉悟。他感触最深的,就是他有个兄弟被俘虏了,此为他人生履历中最为丢脸的奇耻大辱。

      戚少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到酒上,或者他该抬头去观赏皎皎明月?也比看对面那小子欠削的模样强。

      “你们那方案有致命缺陷。”
      戚少商牙根发痒,并且隐约体会到自己有可能上辈子跟他有仇,可能还挺深,都延续到这辈子了。

      “什麽缺陷?”戚少商控制着自己语气里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不耻下问。
      顾惜朝习惯地挑眉,“我说了你懂吗?”
      戚少商这回是被他给气乐了,“就这麽看不起人?”
      顾惜朝看他那龇牙咧嘴的滑稽样,又转念想了想这仗都打完了,说说也无妨。
      伸手跟戚少商要酒,后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悠悠然抿了口酒。顾惜朝笑笑,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解释给他听。
      实话说,他确实没指望他能真懂,毕竟是技术活儿。当然了,出生入死也是技术活儿,但和这种又有不同。

      谁知戚少商听得聚精会神,“你是说,封闭系统的结构分配不合理,撤退的时候容易后院起火,是这个意思吧?”
      顾惜朝这下是真的有些惊喜了,“你真能听懂?”
      戚少商翻了个白眼,忍住上前掐死这小子的冲动,“废话,我那小组是不擅长这个,但是……”
      话没说完就被顾惜朝轻笑打断,“戚队长,那我问你,既然你知道己方不擅于此,为什麽不趋利避害,挑自己拿手的来呢?”
      戚少商又被噎了一次,憋了半天,但也不得不承认,顾惜朝说得没错。
      “我想试试,就这麽简单。”

      顾惜朝勾起唇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拿人命去试?”
      戚少商有些受不了,夺过顾惜朝手里的饭盒就是一通猛灌。顾惜朝没等他喝完再次缓缓开口,“把特种兵大队当成戚家军是行不通的,中校。”

      03

      顾惜朝是被腿上的伤给疼醒的。
      丛林潮湿的空气让他的伤口一阵一阵钻心的疼。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仍然是头顶的烈日骄阳,实地温度大概超过40。他的额头布满汗水,但同时,有股寒气从脚底直往脑门上窜。

      腿上的伤,顾惜朝想苦笑。大概沼泽里的营养太充足了,那里该不是被某些浮游生物感染了吧?

      试着微微动了动,脑后随即感知到尖锐的刺痛——掉落地上的树枝狠狠戳中他的后脖处,痛得顾惜朝张大了嘴巴,无奈嗓子眼冒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随着这一下疼痛他的意识逐渐回笼,然后明了一件更让他无力的事实——双手被缚在身后,贴着腰身绑的,相当具有技巧性。

      真见鬼!
      顾惜朝用力回想最近究竟做了什麽缺德事,流年不利至如斯境地。

      没有答案。

      真TM活见鬼了。

      顾惜朝决定放弃给自己编写回忆录的无聊举动,努力又小心地把头转了个方向。

      陌生的环境,显然距离那片沼泽地已有一段距离。这样的变化算是在顾惜朝的意料之中。那毒贩又不是傻子,留在那里会是什麽下场他不比顾惜朝糊涂。

      斯文男人此时正蹲在距离他大概五米远的地方,从布包里掏出一盒火柴,一根根点燃横放在他面前的小树枝。
      顾惜朝真想给他一句赞美,反侦察能力如此上路子的散户可不多见。

      男人的左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顾惜朝隐约预感到他要做什麽。
      刀锋在微弱的火苗上一划而过,男人并不着急,静待一根树枝烧完再去点燃下一根。顾惜朝看着他手腕轻轻摆动,刀背、刀面都在火苗上过了场。

      直到最后一根树枝燃尽,男人伸脚将地上零星的火点踩灭,跟着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向顾惜朝的方向跨了一步。

      顾惜朝的眼睛直盯着他看,斯文男人半跪下来,一手扯下他紧贴在伤口处的裤料,痛得他又是一颤。
      顾惜朝不吭声,其实他现在的样子已是狼狈到极点,腰部以下整个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男人感到他躯体的颤动,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丝惊讶地发现这人的脸部竟还是很干净的。

      斯文男人左手圈住伤口周围的皮肤,单腿用力压在顾惜朝未中弹的右腿上,很有经验地堵住他所有可能组织还击的部位。
      顾惜朝忽然想笑,“老兄,你小心过头了吧?”这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一跳,从没听过这麽难听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碾磨过似的,要多磁性有多磁性。

      男人这次没有费心赏他一个眼神,低头抬腕。
      刀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顾惜朝就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接下来只会更疼。

      还是撑不住,顾惜朝第一次在敌人面前闭上眼睛,被缚的双手在身后紧握成拳,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蜿蜒,流到眼睛里有种涩涩的微痛感。
      男人的手法很熟练,没几下就从伤口里挑出了那枚子弹。

      “叮”的一声轻响。

      顾惜朝的眉头瞬间弹开,随即睁开双眼。

      男人已经放开了他,站起身体,将刀锋在树叶上蹭了蹭。

      顾惜朝再次开口,“谢谢。”

      男人依旧惜字如金,转身把刀塞入布包,又从里面拿出一只水壶,冲着顾惜朝干得只剩汗珠的脸上泼过去一捧水。

      “喝水。”

      说完这句话,斯文男人笑了笑,抱起双臂看着他,似乎是在等着看他下一步的动作。

      顾惜朝眨了下眼睛,微侧了头,让嘴角的冷水划入干渴的咽喉。

      斯文男人挑了下眉头,这算是两人见面以来他最大的表情动作了。

      顾惜朝依旧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斯文男人又笑了,这次的笑明显不同于上一次。
      “叫什麽?”男人问了见面以来的第二个问题,跟第一次的反问句不同,这次的问话显然少了点挑衅的意味。

      “顾惜朝。”很诚实的回答,顾惜朝自认自己这麽爽快的时候可不多。

      斯文男人点了点头,蹲下来一边用破布条给他的伤口打结一边说道,“李洪添。”
      简单包扎工作结束后,李洪添起身,看向顾惜朝的眼神又回复到那副无波无澜的状态,“那就走吧,特种兵。”

      顾惜朝眼神闪了下,“给个喘气的空儿。”

      男人拿起枪和布包,听到这话一把拽住顾惜朝的右腿,毫不省力地拖着疾走几步,再“砰”的一声扔下他的腿。
      顾惜朝的背部被满地的枯枝狠狠蹂躏,刚刚消减一些的疼痛感忽又铺天盖地地卷土重来,痛得眼前发黑。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冷冷传来,“你是想这麽走?”

      戚少商一行正巧赶到出事地点。
      陆军查看沼泽周围,“是从这儿掉下去的,岸边有血,该是中枪了。”
      肖明苦着一张小脸郁闷地说,“队长怎麽能这麽不小心。”
      戚少商沉默不语,走到陆军身边,“看样子只有一个人。”
      陆军点头表示赞同,一脸凝重。

      其实他们三个心里都清楚,那一枪,不知道是否已经要了他的命。

      “小心!”

      戚少商猛然间一声大喝,飞身过去扑倒还没反应过来的肖明。同时手中的AK迅速甩出一串火力威猛的连射。
      陆军身形迅捷地滚到一边。
      肖明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耳边陆军的一声大吼,“戚少商!”

      Kao! 都是顾惜朝那死小子教的好徒弟,全二中队就没一个人尊称他一句队长的!戚少商听到这一声连名带姓的招呼后心里一股无名火气。
      顾惜朝你等着,把你拎回去之后你给我好好反省自己的作风问题。

      该死的!居然只看到一个。不爽归不爽,眼下这处境,戚少商不得不恼恨自己的不专心,到底是晃了心神。对方有三个人,他竟只看到一个。
      他的确不够专心,陆军不是雏儿,但他的那句“戚少商”简直犯了大忌——执行任务的时候怎麽可以叫出同伴真名?
      更可笑的是这个特种兵中校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失误!

      那一串毫无目的的连射只是起到威慑作用,并未真正击毙任何一人。
      身侧的陆军跟上补射,怀里的肖明意识过来后也迅速滚到一边,三人摆出阵型。
      戚少商瞄准其中一个果断开枪。

      对面那人应声倒地,随即肖明的子弹也报销掉一个毒贩。

      陆军的目标伤在腰部,还没死透。
      硝烟味尚未散尽,陆军冷静地再次扣紧扳机,戚少商一把按住他手腕,“留着他。”
      陆军毕竟早已不再是菜鸟,随即明白戚少商的用意。

      几人走到伤者身边,那人双手死死压住冒血的伤口,双眼圆睁,却是看向躺倒在自己身侧的同伙。

      戚少商几步上前,单手拎起那人的衣领,“说,他们在哪儿?”
      那人的视线仍是停留在同伴身上,嘴角的血迹汩汩而出。半晌,出口的话语带着不知名的恨意,那股子狠劲让戚少商不禁头皮发麻。
      “你杀了他,绝对会后悔。”

      戚少商看出从这人嘴里套不出话来,顺手提起枪托照着他脑袋给了一下,随后站起身来,对另外两人说道,“走吧。”
      肖明不解,“那他……”

      陆军抬眼望天,戚少商回身看了看这个一脸稚气的小鬼。
      这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做主把他带过来的?在战场上不懂事,不是要他去送死吗?

      “你多大?”
      肖明不知道眼前这位自家队长嘴里不值一提的中校同志是何用意,只得老实回答,“20岁。”

      戚少商翻了个白眼,转念再一想,拍板带这小子来的估计除了顾惜朝也没别人,旋即心口窝着的火气无处发泄,只好恶狠狠地瞪了肖明一眼。

      牙根又痒了,戚少商无数次在心里认定的结论再次用事实证明了其强大的存在感。
      “臭小子,我上辈子跟你有仇!”

      04

      那次初见之后,两人隔了很久都没再见过。同属一个军区,但是军种差别实在太大,戚少商那里又是特殊部门,要想再见实在是千难万难。
      然而那句俗得掉渣的话还真有它延续千年的资格。
      有缘千里来相会。

      有缘,绝对有缘。

      某日,戚少商坐在基地795峰文艺地欣赏落日之时,肩膀毫无预警地被诸葛正我砸上一掌。
      “葛叔,您这练九阴白骨爪呢?”戚少商皱着眉头拂开诸葛的大手。

      诸葛正我跟戚劲松是老战友,还没戚少商的时候俩人就是铁打不动的酒肉知己,两家串门快串成一家人了。没人的时候,戚少商自然也不愿跟他客气,葛叔顺口就叫出来了。
      老狐狸盘腿坐下,跟戚少商并肩看夕阳。后者觉得今日狐狸的笑容里多了分蹊跷,不禁抖了抖,您这不是又想出什麽法子整治大家伙儿吧?
      “嗳……”诸葛正我拍了拍戚少商的肩膀,嘴角的笑容绝对可以用暧昧不明这个词语来形容。
      戚少商霎时不寒而栗,“不是,您有什麽话您直接说就成。”
      诸葛继续笑,“人我要回来了。”
      戚少商摸不着头脑,“谁啊这次?您又抢了谁家的貌美大姑娘?不怕人娘家来个千里追杀啊。”
      这话听着不着调,其实也是实情。诸葛每次去兄弟部队打劫都得跟人结仇,虽说上头给特种部队特权,可谁家的孩子没人爱?拔尖儿的小子都是心头好,谁舍得往外送!

      诸葛也不恼他的不正经,得意洋洋的笑容就跟种在脸上似的,“端了你老窝的那小子。”
      “谁啊,哪个……”戚少商还想刺他两句,上次诸葛无比骄傲地从步兵连挖回来的好苗子不就连训练期都没过就卷铺盖回家了吗?说他没眼光还能假了?

      慢着,这脑子里那根筋一拐弯想起来了,舌头有点儿打结,戚少商睁大眼睛。
      “你说顾惜朝?”
      诸葛正我老神在在地咂嘴,“啊,对,就是他。”
      戚少商坐不住了,“噌”的一下站起来,“人呢?”
      诸葛正我忙伸手拉他,“得了得了,你给我坐好。干什麽呢你,那是演习,你别没事找事啊。”
      戚少商哭笑不得,“我有事找他。”
      诸葛伸脚一绊,戚少商没防备,差点栽个狗啃泥。
      “说了别去找事,你没长耳朵?”
      中校见人心切,也顾不得形象了,爬起来简单解释,“我找他喝酒,能有什麽事儿?”
      不想诸葛更气,一巴掌呼噜过去,“喝什麽酒?作训期间不准喝酒,你第一天来A大队啊?罚抄队内守则,五百遍,十点前交过来。”

      那天晚上,由于过度操劳,戚少商的手指抽筋,并且没有见到诸葛挖到的宝贝。

      其实有件事他没想到,诸葛这次的挖墙脚行动并未遭到多大阻力。对方几乎是立刻就松口放人,这让老狐狸心里起疑。
      而见了人,交谈几句后,老狐狸似有了悟。
      嗯,顾惜朝此人,不合群呀。
      部队这地方,还真不是能让你鹤立鸡群的舞台。老狐狸看着他背影笑得奸诈,小顾啊,不要紧,去我那儿吧。

      戚少商再次见到顾惜朝,是在基地的南瓜训练场上。
      三中队队长叼着根狗尾巴草靠墙根猫着,眼神不时瞄向场内众人。

      这架势,跟领导视察似的,闹得负责本次南瓜训练的老五心里老大不乐意。
      抽空走过来问他,“干什麽呢你,我这方案有问题?”
      戚少商手搭上他的肩,“没,我就是随便转转。”总不能告诉他说,自己等着跟那人说一句“咱们再喝一杯”吧?

      也不知那天谁说的,“我还没跟你喝够酒。”
      这会儿人都来了,连个眼角余光都欠奉,戚少商眼神又飘了。

      老五也是个人精,一看戚少商那眼神方向就明白了。忙拉着人转了个身,背对那帮正在跑圈的南瓜,压低了嗓音说话,“我可警告你啊,这次是我做苦力训南瓜。做人得讲良心,你可别想从我这儿挖角。”
      戚少商一个不小心,嘴里的狗尾巴草“啪嗒”落地,“怎麽着?你也看中那小子了?”
      老五诡异一笑,“他可是你仇人,你想老大能让这宝贝苗子落你手里吗?”
      戚少商一愣神,反应过来后伸手就要去拿人。老五不是傻子,哪里肯站在那里任他打,敏捷地躲过一脚,再转身就变成一个黑脸煞神。
      晃晃悠悠地走到一个跑到口吐白沫的南瓜面前,漫不经心地讽刺道,“呦,基地的饭菜不如老部队还是怎麽的?都弱成这样了。啧,要不现在再给你送回去?”
      小南瓜一抹嘴角,直起腰来狠狠瞪他,小家伙一脸要抱着炸弹跟他同归于尽的表情,老五满意了,笑得那是桃花灿烂。

      最终顾惜朝既没归三队也没归五队,诸葛大笔一挥,“老二,领人去。”
      老五很是郁闷,“葛队,人是我带的。”
      戚少商也不服,“我早看上他了。”
      诸葛端茶杯坐下,拿食指轻敲桌面,“你们俩震不住那小子,省省力气吧。”

      这世上,除了顾惜朝,老狐狸绝对算是能噎死戚少商的第二人。

      戚少商这人有个好处,就是愈挫愈勇。当然这是比较虚伪的说法,直白点儿,那就是脸皮厚。
      人虽然不在他那队,但这见人的机会倒不比二中队队长少多少。
      其实也真没什麽特别想说的,他们俩在一起更多时候就是端着饭盒喝酒。还是偷来的,得瞒着老狐狸,不然被抓到就是一顿狠削。

      其实顾惜朝酒量不算好,但是喝酒这事儿,用戚少商的话说,要看人。
      人对了,就什麽都对了。

      顾惜朝在A大队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在实际执行任务之前集团军内部组织过几次演习,规模大大小小,巧的是他从没和戚少商“友军”过,每次都是红蓝军。

      “你说这可真撞了邪了,你来之后净跟兄弟部队整合作战了,还都不是一边儿的。”戚少商端着饭盒直犯嘀咕。
      顾惜朝嗤笑,“你我命里相克,要是合作下场肯定就一个字,输。”
      戚少商极度不满,“你现在不就在跟我喝酒?”
      顾惜朝毫不脸红地点头,“对啊,只剩喝酒能喝到一块儿了。”

      想想也是,戚少商觉得他们俩凑一起除了喝酒外,随便说点儿什麽话都能起冲突。也真是奇了,明明那麽不相容,理念、想法都是大相径庭,但就这麽成了铁打的酒友。

      顾惜朝总说他土匪习性,把个好好的三中队硬生生整成他的戚家军。
      “你是不是老把自己幻想成山寨上的大当家啊?”
      戚少商开始还吹胡子瞪眼睛,后来他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那不叫幻想,是实情。”
      顾惜朝端饭盒喝酒,“早晚害死你。”
      戚少商早被他训练出来了,悠然回道,“我拿他们当兄弟,生死关头才好有个照应。”
      顾惜朝嗤之以鼻,“意气用事。”

      真没想过,就这麽喝着喝着,能喝出过命的交情。

      三年后,顾惜朝被破格升任中队长。
      原因诸葛不愿多提,全A大队都不愿多提。
      二中队中队长在那次任务中受伤,然后截肢。

      顾惜朝的职位升得有点儿快,诸葛心知肚明,但没别的办法。又不能随便拨其他中队的人过去,空降部队在其他地方好使,到了A大队,可就行不通了。
      戚少商后来找他喝酒就不太能见着人。顾惜朝那小子,做什麽都能用上十二分的力,戚少商摸着脑袋咂嘴自语,“喝个酒耽误不了什麽大事儿。”
      也就是嘴上说说,顾少校可不好说话,他决定的事儿,别人是拉不回的。

      顾惜朝第一次带队出任务前,戚少商也有中邪的错觉。
      “怎麽左眼皮老跳。”
      顾惜朝干脆地回他一句,“睡眠不足吧你。”
      戚少商很是幽怨地看他一眼,“这次出去别老想着光荣,人命就一条,你给我省着点儿。”

      任务前两周顾惜朝练人练得特狠,戚少商瞧着不对头。晃到老狐狸那儿跟他咬耳朵,“有点儿不对吧?”
      诸葛站在办公室里俯视下面训练场上的那抹军绿背影。吹开花茶表面的鲜嫩花瓣,啜饮一口,并没立即回答戚少商的疑问。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顾惜朝这个人,能力不容质疑,只是,总觉得缺了点儿什麽。诸葛自信自己可以帮顾惜朝拧过这个弯儿来,但是中间出了点事,时间太短,他还真不能完全放心。
      “我疑人不用。”
      半晌,诸葛吐出这麽一句来。

      戚少商笑笑,到底叫了这麽多年的“葛叔”不是白叫的,他听得出诸葛的弦外之音——疑人不用,不等于用人不疑。

      人走了之后,眼皮跳得更厉害,搞得戚少商半夜爬起来给自己贴上小纸条。一大早起床忘了撕下来,洗脸的时候抬头看镜子差点儿被自己吓到。
      哇,这哪来的野鬼。我行得正坐得端,怎麽大白天也能撞鬼?

      后来还真叫戚少商说准了,顾惜朝出师未捷,打击那是可想而知。
      目标倒是全部落了网,而且还抓到个活的。

      戚少商在厨房里装酒,这回他没瞒着别人,诸葛狐狸头一遭利索首肯。戚少商不做偷儿,但心里却一点都没敞亮多少。
      饭盒里的酒液慢慢上涨,戚少商想到二队这次的任务。

      顾惜朝去晚了一步,刚好看到那个南瓜被人抹了脖子。
      不是开瓢,是抹脖子。
      这让戚少商想起A大队厨子杀鸡的场景。胖厨师把鸡脖子上的毛随便剃了剃,刀往上面一架再一划拉,齐活。
      脑海中换上那张南瓜的脸,戚少商又想到公鸡的眼神。脖子后忽然刮过一阵阴风,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戚少商把饭盒盖上,转身出了厨房。

      毫不费力地在795峰上找到那抹军绿,戚少商走到他身边,还没开口,顾惜朝忽而伸手拉住他腰间的皮带,瞬间用力把人拉下来。
      背对背靠着坐好,戚少商想转身递酒给他,被顾惜朝一把搡回去,“你老实点儿行不行?”
      戚少商苦笑一下,“行,怎麽不行?”

      天边一轮红日余光仍在,漫洒在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淡淡光晕。

      戚少商陪着他沉默,眸光里的红日缓缓西沉,光亮愈来愈淡,直到最后再也看不到。
      再次伸手过去,等了几秒,背后终于有只手接了过去。

      “这酒怎麽样?”
      “不如以前那些。”背后的声音轻轻的。
      嘴角挂起一抹笑意,戚少商的声音带了丝轻快,“这回不是偷的,不够劲儿吧?”

      新月如钩,头顶的天幕缀满了星斗,晶亮晶亮的煞是喜人。
      两人维持姿势没动,静静坐在一处,多年以来最安静的一次相处。

      戚少商忽然有种无良的想法,他在A大队这麽多年了,戚劲松都没松口说一句把人调出去的话。
      戚老爹曾经给儿子下过精准的结论,“练来练去还是个半生不熟的南瓜!”
      那时候戚少商梗着脖子不服气,现在想想,或许戚劲松还真没说错。他就是混得再好,也没经过顾惜朝那麽多事儿。他在哪儿都是风生水起,称兄道弟,就算是出任务有惊险,但从没真出过大的纰漏。
      掂量一下,说不定戚老爹倒希望这次出事的是自家儿子呢,好歹能把他这半生不熟的南瓜给煮熟了。每次拍南瓜脑袋的时候都是够数的,他心里就从没有过“少一个”的概念,如果少了一个,哪怕就是一个,戚少商都没经历过。也正因如此,他想象力再丰富也体会不到活蹦乱跳的一个南瓜就在自己眼前被人抹脖子的感受。

      轻微摇了摇头,在心里狠狠掐断罪恶的念想,戚少商微侧了脑袋,“回去吧?”
      顾惜朝没回应,戚少商上了手,直接把人拉起来,“穿这麽少,别待这儿吹冷风逞英雄。”

      隔天戚少商去找诸葛,半道上遇到顾惜朝,看方向他是刚从老狐狸那儿出来。
      顾少校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脸如菜色。戚少商心里纳闷,敲开诸葛的门后小心翼翼地问他,“顾惜朝来干嘛的?”
      诸葛雷打不动的花茶在手,“不该问的事儿别问。”
      “啧……”戚少商咂嘴,“这也要瞒着,我那还不是关心战友,革命友情嘛。”
      老狐狸不理他的不着四六,戚少商自己干笑两声也觉尴尬,最后只得收起嬉笑的面皮,往前倾了倾身体,“那什麽,准备怎麽处理?”
      诸葛眼睛一瞪,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什麽处理?!该干什麽干什麽!”
      戚少商奇了,“哎,这不公平啊,葛叔。平时我犯个小错您都要砍要杀的,这回顾惜朝怎麽贿赂您的,就能这麽心软?”
      诸葛从鼻子里出气,“道歉,检讨,反省。”
      戚少商摸着后脑勺,心说这几样我以前一个没落呀。诸葛仿佛有读心术一般,重又端起茶杯,悠悠叹道,“那是因为你老是犯错。”说到这里又像想起什麽似的,杯盖掀开了还没得及往口里倒又把杯子放了下来,“我说你都在我这儿待几年了,你数过没有?你老子也没说把你给调出去,你就没想过到底是为什麽?”
      戚少商彻底没词了,只好继续傻笑。诸葛气不打一处来,不顾形象地指着戚少商道,“他顾惜朝哪儿都不如你,但有一样,你比他痴长几年就没他闹得清楚明白!”
      伸舌舔了舔嘴唇,戚少商做出一个“您请”的手势。诸葛没好气,“你没他认真,就没他用心!”
      中校又没话了,诸葛说的是实情,他有什麽资格辩解呢?

      戚少商还是有点担心顾惜朝的,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纯属多余,那家伙检讨完后又回复到以前那个魔鬼教官的嘴脸,还真就和诸葛说的一样,该干嘛干嘛。

      那次任务,对顾惜朝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打击。大家伙儿嘴上不说,暗地里谁不留心这位史上最年轻的队长第一仗打得漂不漂亮?

      少了个南瓜,还是第一次带出去的南瓜,怎麽说都不算是成功。顾惜朝心里明白,毒贩清得再彻底,也抵不上自己人的一条命。这不是只论歼敌个数的地方,A大队三中队,不是杀人机器大本营。
      他突然有点儿理解了戚少商把队员当成自家兄弟的做法。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次行动不仅对自己造成了巨大影响,同样的,于戚少商而言,它无异于一次蜕变,或者说是一场洗礼。

      总之,两人的心理,在那天背靠背席地观落日之后,在顾惜朝升任后的第一次任务不算圆满地完成之后,起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后来顾惜朝偶尔会想起,那天要是戚少商没来找他,指不定他还得从诸葛那儿领到个夜不归宿的丢脸处分。

      05

      顾惜朝脑子发热,身上发冷,腿上的伤不过是胡乱包扎的,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
      手上的绳子又猛然间被李洪添用力一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就要栽到他怀里。
      “休息会儿。”李洪添不带感情的声音冷冷响起。

      顾惜朝坐在地上,李洪添正把一个捕猎小兽用的铁夹子用乱草仔细遮好,那上面放着几块干牛肉。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法极其熟练。顾惜朝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回头,少校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不错。”
      李洪添并不领情,手里的枪一直就没放下来过。
      没过几分钟,夹子的第一个猎物上钩。

      一只灰黑色的野生松鼠“唧唧”叫着自投罗网,李洪添用一根长长的树枝将捕兽夹拨拉到两人跟前。
      小刀再次派上用场,李洪添一手揪住松鼠的耳朵,另一手握紧刀柄,照着脖子精准下刀。
      那一刀确实够准,松鼠哼唧几声,挣扎数下,随即偃旗息鼓,四肢再不动弹。

      这整个过程顾惜朝眼睛一眨不眨,只在李洪添下刀的片刻微微偏过头去,跟着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来。
      李洪添从十七岁开始在外面讨生活,这样的人早成了人精,他自然不会放过顾惜朝的一举一动。
      “怎麽,你害怕?”
      顾惜朝轻咳一声,“看着挺疼的。”
      李洪添竟然轻笑出声,手腕翻动,从松鼠的脊梁骨处切下去,划了个十字,只几下,就把整张松鼠皮割了下来。
      剪出一个适当的大小,李洪添将一块松鼠皮覆在顾惜朝的伤口周围。他心里清楚,这是为了防止丛林里潮湿的空气感染伤口,就算是队医的技术恐怕也不敢百分百保证在这种自然条件下一定不会出问题,何况那伤口处理得如此简单粗暴。
      李洪添将松鼠的残骸扔得远远,顾惜朝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身处冰火两重天的滋味让他额上不停汗如雨下。

      “我说……”他开始没话找话,顾惜朝知道,再不从李洪添嘴里套出点儿话来,自己恐怕再难脱身了。“你到底为什麽抓我啊?”

      这话问得语调亲切,仿若两人是相交多年的挚友,闲话玩笑一般。

      李洪添看他半天,并不言语。
      顾惜朝其实并没看透李洪添的眼神,那里面太深,什麽都可能藏在后头。

      “打只老虎可以卖钱。”
      终于有回答了。
      顾惜朝苦笑一声,“老虎都被打折了,跌价了吧。”
      李洪添低头擦拭小刀,“你这身皮还不错,值了。”
      “嗯,”顾惜朝突然换了个声调,“打虎钓鱼。”
      “不错。”李洪添似乎并没意识到顾惜朝忽然之间的转变,一个不留神,说出来后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猛地抬眼看向他,“你很聪明。”

      顾惜朝扯出个笑容,“我猜的,没想到中了。”
      李洪添也笑了,起身去整理捕兽夹。

      还没把杂草除净,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异动,听那动静还不小。
      条件反射一般地迅疾回身,手里的枪托往人身上一扫,顾惜朝的左肩被拐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

      “想跑?”
      “野狼。”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李洪添这才注意到刚刚站立的后方,一只野狼正虎视眈眈地注视自己。

      “砰”的一声枪响,李洪添扣下扳机。
      野狼应声倒地。

      顾惜朝波澜不惊,李洪添看了一会儿野狼圆睁的双眼,再转了视线看向他。
      “谢谢。”
      顾惜朝颔首微笑,李洪添拉起他来,“赶路。”

      两人一路无话,行至一处密林时,李洪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为什麽?”
      顾惜朝何等聪明,其实他早等着他问。
      “我觉得你不该就那样死了。”
      这话里的真假成分,恐怕也只有顾惜朝自己拎得清。

      但毫无疑问,李洪添信了。
      抬手往前方遥遥一指,“到了地方我会放人。”
      顾惜朝又是一笑,“不后悔?”
      李洪添语气笃定,“我觉得你也不该就这麽死了。”

      “你打死的那个叫六子,我那个叫阿文,大名何文秋,抓了顾惜朝的该是叫李洪添。在逃那个叫晓松。他们是散户,这次的交易方有条件,买主有个兄弟前年被我们的人击毙,说是要拿一个特种兵的人头去才能谈生意。”戚少商将刚刚从情报组得到的情报告知另外两人。
      他给晓松的那一枪托本意就不在置人于死地,他早说过,留着人有用。
      眼下,那人似乎是跑不动了,倚在树下大口喘气。戚少商他们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量。

      陆军点了点头,“那绑架地点有没有头绪?”
      戚少商摇头,眉头紧锁,“但是……”另外两人精神高度紧张,戚少商深吸口气,直视那两人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说道,“何文秋是李洪添的同母弟弟,也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

      “妈的!”陆军一拳捶在身侧的古树上,肖明目光里透出股绝望来。戚少商紧紧握着AK枪柄,一动不动。

      半晌,陆军上前,轻声发问,“打不打?”
      戚少商知道他说的是要不要杀晓松,脑子里一时间转了十七八个弯,最终也只得咬牙摇头,“他知道他们在哪儿。”

      戚少商让陆军留下来等队医来处理另外两人的尸体,自己带着肖明继续跟踪晓松。
      之所以将陆军留下来,原因还是那一个——不能让第一次出任务的南瓜单独行动。

      06

      看到顾惜朝的时候,戚少商觉得一股寒意浸到了心底,冷得透彻。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惜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身体被紧紧绑在树干上。脸上布满汗水,嘴唇干裂到出血,半个身子成了泥人,狼狈到极点,曾经跳动着飞扬神采的双眼失却一切往日的风采。

      不过二十分钟前,晓松跌跌撞撞地闯进这片事先商定好的汇合地点。这里地形十分隐蔽,树木横生错杂,生人很难找到。

      李洪添惊恐地扶住他,“晓松,怎麽就你一个?阿文他们呢?”
      “阿文……死了,添哥,杀他的那个,特种兵,叫……戚少商!”晓松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个名字,尾音里盈满恨意。

      李洪添内心一恸,回头去看顾惜朝,意外发现后者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你兄弟?”李洪添开口问他。
      顾惜朝不语,TM的戚少商你怎麽能犯这种幼稚错误?

      怀里的晓松渐渐没了吐气,李洪添将人放下。一个回身猛地用枪托架起浑身无力的顾惜朝,狠劲将人掼到地上,双眼通红,直逼顾惜朝,“还记不记得那只松鼠怎麽死的?我告诉你,我要你跟那个戚少商就这麽死,一点不差。”

      晓松带着戚少商和肖明绕圈子,他们俩对这片地理环境不熟,竟至迷了路,虽然凭着出色的侦查能力最终找到出路,但还是到晚了一步。

      戚少商看到顾惜朝那副鬼样子的时候心里就是一沉,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惜朝。
      就算是顾惜朝最消沉的时候,最多也就是一天没刮胡子,可现在这副尊荣,戚少商简直想笑了。
      最关注军容仪表的顾少校呀,你也有今天。

      他忽然想起上半年规模最大的那次联合军演,那场仗,二中队和海陆整合作战,三中队和师侦营联合对敌。那次,顾惜朝竟然自投罗网。
      不过那时候的顾少校,做了俘虏仍是一派嚣张气焰。
      四盏几千瓦的探照灯齐齐照进他眼底,人家也不怯场,昂首站在甲板上,怎麽看怎麽像是来视察演习进展的上级领导。

      自己主动投降进了战俘营,那会儿也就顾惜朝一人在那儿。戚少商听说这事简直当成奇谈,当下进去找人。
      “顾少校好啊。”戚少商晃着酒窝出现。
      顾惜朝微笑,“中校别来无恙。”
      戚少商拿出副扑克牌,“来一局?”
      顾惜朝点头。

      于是,蓝军的战舰上,戚少商跟俘虏兵摆好阵势,开始娱乐活动。
      还是说不到一块儿去,边打牌边死磕。
      “我说,你可是A大队史上第一个主动做俘虏的中队长,光荣吧?”戚少商语带调侃。
      顾惜朝笑了笑,“承蒙夸奖,不胜感激。”
      戚少商揭牌,心里对顾惜朝的打算是一清二楚,无非是想替手下那几个南瓜争取时间。
      “你这当头儿的都成俘虏了,凭那几个毛头小子,能行吗?”
      顾惜朝笑而不语,半晌才接口,“不知道。”
      戚少商乐了,甩掉手中最后一张牌,啧,这局他赢了。双手按住桌沿,向前探身,眼神晶亮,“你过得了我吗?”
      顾惜朝也扔掉手中的纸牌,耸耸肩,一派闲适,“那就试试看。”

      最后,历史再度重演,戚少商的指挥中枢被顾惜朝的战斗小组成功侵入。为此,戚少商的牙根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痒。顾惜朝已然听到他的磨牙声,忽然间玩心大起,暧昧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次输赢,究竟该怎麽算?”
      然后在戚少商跳起来打人之前敏捷地逃出危险地带,退回到完美解救“俘虏”的自己人身边,笑得春风得意。
      戚少商看不过眼,挑衅似的对他警告道,“少校,半小时后我方将转移至下一指挥中枢,从那时起,我方将对你展开全面围捕。所以,你记住,从现在起,是你在逃。”

      戚少商窝囊气受了一回还不够,这被同一块石头砸了两次,还是时隔多年,不得不叫人气闷。

      再接下来的那次小型演习,用戚少商的话说,顾惜朝好像吃错了药。

      演习结束的指令已经下达,辽阔的平原开阔地上,顾惜朝依然对戚少商紧追不舍,追得前面的中校同志莫名其妙,只得对着耳麦边跑边气喘着道,“演习结束了,你耳麦坏了没听到?”
      没有回答,回头去看,顾惜朝满脸戾气,不知道发的什麽疯。

      总算追到了人,这其中不排除戚少商主动弃权的原因。
      “你到底想……”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顾惜朝已是合身欺上,戚少商心里暗骂一句,也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凝神对招。
      那场架打着打着就变了味儿,最后两人都顾不得什麽招数了,滚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团。

      最终结束的时候,两人累得平摊在地上,“呼哧”喘气。
      “你最近补药吃多了?”戚少商对顾惜朝这种无厘头的“千里追杀”相当不解。

      “哎呦,你小子知不知道停战协定意味着什麽?说了不打了你还来?”戚少商的小腿无故再遭一击,忍不住开口抱怨。

      顾惜朝利落地翻身而起,一手扼住戚少商的脖子恶声恶气,“说,这次谁是俘虏?”

      什麽?Kao,原来这麽记仇?哎,不对,这到底是谁跟谁有仇啊?你让我丢尽脸面我都没提你也好意思?
      戚少商看着身上那人眼眉横挑怒目相向的小样儿,不知怎的居然想笑,结果还真就那麽笑了出来,而后一发不可收拾,直到笑出了眼泪。

      后来两人一起去诸葛办公室报道。
      老狐狸一拍桌子,“说,为什麽没按时归队?还有,戚少商你脸上那伤怎麽回事?”
      中校同志耷拉着眼皮扫了顾惜朝一眼,还不是这臭小子,都说打人不打脸,你倒好,哪儿顺手你打哪儿。
      嘴上也不敢怠慢,赶紧着回话,“报告大队长,被狗挠的。”扯谎扯出水平了,脸不红气不喘。
      余光瞄到顾惜朝面部表情的微妙变化,戚少商在心底乐开花。
      诸葛知道这小子嘴里套不出几句实话,遂转向顾惜朝,“你呢?”
      顾惜朝无比严肃无比正经,“报告大队长,我去打狗费了点儿时间,所以回来晚了。”
      这回老狐狸也不顾形象了,震怒之余一声大吼,“都给我滚!”

      那天晚上两人又是同去795峰上喝酒,端着饭盒笑得很没形象。
      戚少商至今都记得,那天晚上顾惜朝的眼睛里盈满了星月光华,亮得摄人。

      很难想像那双眼睛也会失神,戚少商在见到顾惜朝的那一刻是真的愣住了。
      在他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身边的肖明已经纵身跃起,他眼前一花,终于转过味儿来,“你给我回来!”

      晚了,还是晚了。

      一声尖利的枪响,肖明的右前胸绽开一团血花。

      戚少商气得想骂人。
      你TM的跑那麽快干什麽?解放全人类?

      迅捷地就势滚至一边,那边一梭子子弹扫射过来,再回头时看到刚刚隐蔽的位置赫然留下的一排弹孔。
      来不及多想,戚少商的AK在丛林傍晚黯淡的光线中甩出一串明亮的点射。

      显然并没有命中目标,那边有人声传来,“你叫什麽?”
      戚少商从躲避的大树后谨慎地探出头去,看不到人影。
      那人选择的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利用一株茂密的灌木做掩体,除了顾惜朝,他的视线里根本没有任何移动物体。

      “不回答别怪我现在就要他的命!”李洪添说话间伸出一手搭上顾惜朝的脖颈。
      那只手上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戚少商不知道,那是救了顾惜朝性命的刀,也是结果了那只松鼠的刀。

      戚少商慢慢从树后转出来,手里的枪仍是瞄准前方。

      他不敢看顾惜朝,现在任何一点分神都可能置两人于死地。

      “你叫什麽?”李洪添再次发问,语气里的不耐已是非常清楚,手中的刀子慢慢陷进顾惜朝的颈项,带出一道血痕。
      戚少商脸色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扣紧扳机,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李洪添隐在顾惜朝身后,手腕猛然间加力,顾惜朝一声闷哼。戚少商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太紧,听到顾惜朝这一声轻颤,“啪”的断了。

      端起AK就要扣扳机,顾惜朝却在此时用力大喝一声,“包子,看着点儿肖明!”
      戚少商心内一颤,下意识看了眼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南瓜,忽然之间如醍醐灌顶,明白了顾惜朝的用意。

      李洪添也是一怔,随即暗哑着声音问,“你叫他什麽?”

      戚少商镇定下来,“包子,我外号。他说的肖明指的是这个人。”空出一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人。
      李洪添眼神闪过一丝波动,却迅如闪电,瞬间回复平静。
      “把枪扔了。”

      戚少商听到这句指令,手一松就要照办。
      “拿稳了!”
      顾惜朝又是一声断喝,眼睛里早已不是如死灰一般的沉寂,那里面盛的感情太多太重,戚少商根本不敢抬眼去看。

      “扔了!”李洪添的刀子又进了一寸,顾惜朝开始轻微挣扎。

      戚少商两手一摊,“啪”的一声响动,AK掉落在肖明身边,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喳喳”叫着扑棱棱飞远。

      顾惜朝不动了,喘着粗气看向他。

      戚少商神情变得轻松起来,最后居然笑了起来,“我就扔了,你再喊也没用。”
      学着他的样子耸了耸肩,戚少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要走,我陪你。”
      一直一直,他们从没有分开过,即使各自出任务,演习时从来都是红蓝对抗,戚少商都觉得,他们从未分开过。因为等演习或者任务结束后,两人总能找到空闲去厨房偷酒,然后跑到975峰上吹着冷风猛灌下去。
      所以这次,不管顾惜朝要去哪里,他都乐意奉陪。

      戚少商的这句话让李洪添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触,他总觉得,勒住顾惜朝腰侧的手臂上,忽然传出一圈淡淡的、不知来路的温度。
      他不得不承认,那种温度很温暖,也很熟悉。
      曾经,有个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常常会有这样一种温暖的感觉。他父亲去的早,小的时候跟母亲相依为命,妈妈是中罂粟讨生活的,又危险利润又低。后来母亲改嫁,男人不中用,母亲依旧要靠中罂粟养活自己。再后来他多了个弟弟,父亲好赌,没几年败光了母亲辛苦挣来的钱,又因为没钱还债狼狈逃窜。母亲承受不了打击,原就身体不好,病了之后无钱医治,拖着拖着就走了。

      自那时起,他开始带着弟弟过生活。那一年,他十七岁。
      他决定拿起猎枪去跟边境毒贩子谈生意的时候,刚满十二岁的弟弟对他笑了笑,“哥哥,我陪你去。”

      他生性淡漠,不喜生人。他做这行生意以来,更是不信任何人,在这世上,要说他能真心对待的,只得何文秋一个。
      何文秋没有他那麽烈的性格,却总是站在哥哥身后,包扎伤口的手法很好,手上总是带着一股子暖人心窝的温度。
      李洪添后来就觉得,能这麽跟弟弟过一辈子,就挺好。

      可他就连这麽微薄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何文秋没了,就在一个小时前,在他等他的时候,被一个叫戚少商的特种兵杀了。

      “顾惜朝,你告诉我,他的真名叫什麽?”李洪添从树后绕出来,凑近顾惜朝的耳边,轻声问道。
      没有回答。

      李洪添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戚少商,“有刀吗?”
      戚少商听话地从作训服里掏出一把刀,“怎麽?”
      李洪添转回头,对顾惜朝耳语,“我现在告诉你,不管他是谁,他都活不了了。”
      再次抬头去看人,语调冰冷地下命令,“抹脖子会吧?自己动手。”
      顾惜朝身躯一颤,李洪添是故意的,他知道顾惜朝怕这样的死法,他说过,“我要你跟他就这麽死,一点不差。”
      戚少商心中一震,他也想起了那只南瓜,“不如你开枪比较快。”

      李洪添刀子再深一点,“别TM的讨价还价,你再不动手他可就不会死在我手上了。”

      戚少商深吸口气,举起刀子。
      视线慢慢转移,就这样吧,至少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终于,能好好地看一眼了。
      视线相撞,戚少商看到顾惜朝用口型极慢地吐出三个字,“戚、少、商。”
      彻底的震惊,他太熟悉顾惜朝了,这样似笑非笑的表情。

      顾惜朝突然低头,下了死力一口咬住李洪添的手臂,身体同时猛力侧着侧撞出去。
      李洪添临场经验太过丰富,在顾惜朝咬上他的那一刻竟还能保持头脑的清醒。

      不过是瞬间。
      戚少商的子弹精准地楔入李洪添的后脑。
      李洪添的军刀深深地陷进顾惜朝的颈项。

      子弹在李洪添的后脑钻出一颗黄豆般大小的洞眼,然后穿过脑组织,在他的面部“蓬”的炸裂开来。
      军刀在顾惜朝的颈项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鲜血“噗”的喷涌而出,赤红到刺眼。
      顾惜朝的瞳孔蓦然间放大,缓缓仰倒的时刻,他看到的是李洪添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孔。

      真倒霉,他想,忘记阖眼睛,这麽难看的脸,恐怕连当鬼都要做噩梦了。

      戚少商先是查看了肖明的伤势,发现并无大碍后冷静联系陆军。
      之后奔过去轻轻抱起顾惜朝虚汗直发的身体,“顾惜朝……”他再也说不下去,顾惜朝的眼眸这次是真的失却一切神采。
      竟然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戚少商只能从他的唇型判断出他最后叫的是自己的姓名。
      “你够狠的。”他自言自语,竟带上一股不知名的恨意。
      随后,眼角滑落一滴泪,无声掉落在顾惜朝冰凉的脸颊。戚少商忽然想起去握他的手,“就说你穿得太少,爪子总也这麽凉。”

      尾声

      半年后,戚少商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临走那天,戚少商才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麽好收拾的,军人嘛,随身物品一样没有,一个大包就足够了。
      最后环视屋内,戚少商转身出门,径自走到顾惜朝的房间,拉开储物柜,取出军绿的饭盒。
      打开来,一股酒香扑面而来。他又想起两人一起去偷酒喝的日子,想起他喝酒时的表情,还有那些噎死人不偿命的话。

      戚少商走出宿舍楼,来接他的也是个二毛一,年轻而略显稚气。
      来送行的人不少,戚少商一一道别。诸葛什麽话都没说,只是用劲按了按他肩膀,痛得戚少商一咧嘴,“葛叔,我这都走了您能轻点儿吗?”
      诸葛一脚踹过去,“你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最后总算坐上汽车,军牌的吉普驶出基地大门。戚少商这才顿悟似的回头张望,后窗里795峰的轮廓渐行渐远,他右手不期然碰到包里的东西。
      有棱有角,熟悉的触感。
      那是他跟他的饭盒。

      回来后一直就没掉过的眼泪此刻终于落下,戚少商隔着层布料缓缓摩挲摞在一起的军用饭盒。
      以后,真的不能长相守了。
      戚少商的眼泪滴落在军绿的包裹上,氤开一圈水渍。
      但是,它们还在,就还能跟你一起喝酒的吧?
      不能长相守了,那我也会记得跟你喝酒。
      我们,总还是可以常相守的。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单衣试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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