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代独生女》数枝雪

8、说服 蒋西月开票

　　蒋西月开票付钱后，将挑好的几本工具书放进书包里，然后起身去楼上找钟柠。

　　钟柠正站在柜台前挑连环画呢，看着这本也很好、那本也不错，一时犯了难。

　　见西月上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朝柜台一指：“来得正好，快帮我挑挑这两本书，该选哪个好？”

　　蒋西月指了指那本印着童子军封面的连环画：“你拿这本，另一本我来买。”

　　钟柠一听，立刻摇起了头：“不行，不能要你的钱……”

　　蒋西月笑着打断道：“这些年你哥从北大荒寄回来的干货，我可没少吃，你嫂嫂听说我体虚，回东平市过年时，还特意给我带了两罐椴树蜜带给我，他们待我这般好，我买本书又算得了什么？”

　　钟柠没再拒绝，只是道：“那你等等我，我还想再挑几本给嫂子看的小说。”

　　蒋西月点点头，凑近了小声道：“你慢慢挑着，我去新风路那边买点零嘴。”

　　钟柠一听，立刻心领神会。

　　那条街上最近来了一位王大爷，暗地里卖些炒花生、炒蚕豆之类的炒货，只做他们学生的生意，不仅不要票，还可以一颗一颗地买，很多馋嘴又囊中羞涩的学生都会去买。
　　这事早已在一部分学生之间悄悄传开，算得上公开的小秘密，就连钟柠都去过好几回。

　　她摸出五分钱：“给我带一份。”

　　蒋西月笑着将钱推了回去，丢下一句“我请你”，就下了楼。

　　新风街就在新华书店隔壁，抄小道穿过去，走路三分钟就到了。
　　她先去买了三份炒蚕豆，放进了书包，只拎了一份在手上，才按照系统指引，缓缓朝着卫静所在的位置走去。

　　刚走到巷口，一阵细细密密的哭声就飘了出来。

　　蒋西月轻声问：“谁在哭啊？”

　　巷子里的哭声戛然而止，接着，一道有些慌张的声音传来：“没、没谁在哭。”

　　蒋西月顿了顿，轻声唤道：“是卫静吗？”

　　漫长的沉默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怯怯地走了出来，看见是她，连忙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姐、姐姐。”

　　蒋西月叹了一声，将炒蚕豆递到她面前：“饿不饿？尝尝吧。”

　　卫静慌忙摆手：“不、不，我就不吃了。”

　　她甚至侧过了头去，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那袋蚕豆上。

　　蒋西月浅浅一笑，捏起一颗蚕豆往她嘴边一塞，卫静下意识张口咬住，等反应过来时，嘴巴已经咀嚼了两下，整个人瞬间慌了：“对、对不起，我没有钱给你……”

　　眼见女孩又要将头垂下去，蒋西月伸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平视着自己，然后，认认真真问她：“你长得这么好看，学习又那样出色，为什么总低着头呢？”

　　卫静惊愕地抬起头：“我、我吗？”

　　“是呀，”蒋西月肯定道：“我听说过你，都说你数学特别厉害，三位数的乘法，两秒钟就能得出答案，不少同学对你都很敬佩。”

　　卫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道：“那都是初中的事情了，我现在不厉害的了……”

　　“我不信，”蒋西月语气笃定：“你一看就是踏实、乖巧又好学的好孩子，怎么可能不厉害？是不是有人故意欺负你，才叫你不敢再表现太好？

　　卫静呆呆地望着她，突然鼻尖一酸，忍不住哭出声来，随后哭声越来越大。

　　蒋西月没有多话，只是顺着她哭到颤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直到她哭够了，才温声开口：“不要害怕，有什么委屈，你可以跟我说说。”

　　卫静再也忍不住，将积压心底多年的酸楚和委屈，尽数倾诉给了蒋西月听。

　　她是初中毕业之后，才知道自己并非卫父所生，在此之前，虽说她吃穿样样都比不上哥哥卫建设，但左邻右舍家的女孩子，大抵都是这般处境，甚至因为卫家是双职工的缘故，她的日子比之其她女孩，还要好上许多。
　　毕竟卫父和兄长再怎么冷淡，她至少温饱不愁，书也一直念着，不过衣裳旧了些，活多了些而已。
　　而且，母亲私下里待她很好，只要父亲和哥哥不在跟前，她就是母亲的全部！

　　直到初中毕业，她成绩优异、家世清白，顺理成章拿到了升学名额，不料哥哥卫建设却死活不准她接着读书，说什么：“我初中都没读完，你凭什么去上高中？”

　　卫静千般不解，万般委屈，哥哥辍学明明是因为自己成绩差，跟她有什么关系呀？
　　一向懦弱的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为自己小声争取了一句，没想到换来的，是对方的歇斯底里。

　　争吵间，哥哥卫建设口不择言吼道：“你又不是我爸的亲闺女，凭什么花他的钱？养你这么大已经对得起你们母女，你别不知足！”

　　也就是这一刻，卫静才知道，原来那些闲言碎语是真的，自己的确不是卫父的亲生女儿。

　　卫静抓着喜悦的手，哽咽着道：“哥哥说我是拖油瓶……可我不是的，我妈也有工作的啊，我们没有白吃卫家一口饭。”

　　可年幼的她，刚要开口反驳回去，母亲就一把抱住她，一遍遍地替感谢卫父，感谢他的收留之恩，让母女二人有了安生之所。

　　卫静当时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勇气，“嘎巴”一声就消散了。

　　那次争吵之后，继兄卫建设越发嚣张，母亲则整日卑躬屈膝，却始终换不来父子二人半点好脸色，最后只能唯唯诺诺地劝她退让：“要不……小静你就别上学了吧，我把工作转给你，你早点出去上班。”

　　这话一出，一直置身事外的卫父当即跳了出来，狠狠训斥了卫建设一顿，并表示：既然孩子成绩优异，理应继续读书。

　　说到这里，卫静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上高中之后，我哥就开始相看对象，还跟媒婆说，只要女方条件合适，可以拿出一份工作当作聘礼。”

　　“可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工作……就连我哥自己，都只是临时工啊，”她委屈地小声控诉：“他说的那份工作，只能是我妈的，可我妈以前偷偷跟我说过，她的工作，一定一定会留给我。”

　　蒋西月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所以你才去找周静言？”

　　“对！”卫静用力点了点头：“我就是想告诉她，她被骗了，我妈的工作，不会给她的。”

　　蒋西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失败了。”

　　“是……”卫静苦笑一声：“她跟我说，这是她跟卫建设之间的事，卫家内部怎么分配工作名额，与她没有任何干系，让我不要再打扰她……”
　　“我又去找了我妈，想告诉她周静言的态度，可她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比起继父和继兄的贪婪，母亲站队另一方才更令她难过：“我妈说，继父向她保证了，只是暂时借用一下她的工作，等儿媳妇进了门，等我明年毕业，工作就会还给我。”

　　蒋西月眉头微蹙：“她信了？”

　　卫静轻轻点了下头，神色落寞：“她说继父刚硬了一辈子，头一回在她面前落泪，她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她心中苦涩道：“她拿她的性命跟我保证，说明年这个时候，他们一定会把工作转回给我……可她根本不懂，我可以没有工作，也愿意下乡，可我没法接受她把工作给了别人。”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碰到了我哥，他知道了我去找周静言的事情，当场就拦住我骂了一顿，不管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还放话说、说我要是搅黄了他的婚事，他绝对不会放过我。”

　　一股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卫静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可奈何的：“可那是我妈的工作啊……”

　　蒋西月正色道：“小静，你真的想得到这份工作吗？”

　　“想！”卫静头点得毫不犹豫：“做梦都想！”

　　蒋西月又问：“如果得到这份工作的代价，是放弃你的高中学历，你愿意吗？”

　　卫静再次重重点头：“我愿意。”

　　“那么，明天一早跟你你妈去厂里，让她跟你办理工作交接手续。”

　　“可是、可是，”卫静嗫嚅着道：“我妈不会答应的……”

　　“这就要看你的决心有多大了。”蒋西月垂眸笑了一下：“你母亲如此心软，那这个心软的对象，为何不能是你呢？”
　　——既然系统给的任务时限是五天，那大概率意味着，到了第六天，卫母的这份工作就会落到继子手里。

　　“如果你母亲身边有靠谱的亲人或好友，也可请他们作为说客，但记住，行动一定要快！”她郑重叮嘱：“务必赶在卫建设父子知道此事之前，成功办好工作交接手续。”

　　“可是我……我……”卫静嘴唇嗫嚅着：“我嘴真的很笨……”

　　“不需要会说，你只要拿出，比你继父眼泪更珍贵的东西。”蒋西月鼓励道：“你也说过，只要卫建设父子不在你母亲跟前，她就愿意为你付出一切，那区区一份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顿了顿，话锋骤然一转：“还是说，你怕这件事得罪了卫建设，以后没人替你母亲养老送终？”

　　卫静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他绝对不会管我妈的！”

　　念及此，她神色一点点坚定下来，她一定要守住这份工作，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母亲。
　　她会成为母亲将来最牢靠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