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眠》九遇南迦

22、第21章 将入冬的时

　　将入冬的时节，上京城已许久未曾落雨，偏生今日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声响，几滴雨水落在铺子前的石坳里，啪嗒作响。

　　江岑眠听到声音，视线越过架子，朝外望去。

　　轰隆一声闷雷滚过。

　　雨点似被雷声催促，转瞬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雨势将起，落下的声音分明。

　　“呀——”她低呼一声，眼看着天色骤变。

　　下一瞬，她忽然想起清早晒在后院的干花。

　　当初选下这间铺子，正是看中后头那处宽敞院落，晒料取风都方便，唯独少了遮雨的棚子。平日里但凡见天色不对，便要立刻收起，可今日晴好转瞬即逝，竟没给人半点准备的余地。

　　眼下春梧又不在身边，雷声落下的那一刻，她便知已经来不及了。

　　江岑眠顾不得铺中还有客人，转身便朝库房快步走去，在最底下的架子里翻出一卷油毡布。

　　这是前任掌柜留下的旧物，前几日收拾库房时还未来得及清理，便暂且塞在角落里。

　　“好在还没扔掉。”她抱着油毡布，轻轻松了口气。

　　只是油毡布沉实，沾着陈年灰尘，她抱在怀中起身时，竟觉有些吃力，腰腹微微发沉。

　　方才堪堪站稳，怀中的重量却骤然一轻 —— 那卷油毡布，已被人稳稳接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从迹已经跟在她后面过来。

　　布面上沾着陈年的灰尘，沈从迹接过时，灰尘簌簌落下，洒在他微澜色的衣袖上，格外扎眼。

　　“大人，这个布子有些年头，太脏了，还是我来吧。”江岑眠伸手欲要接回来。

　　沈从迹却手臂一带，避开了她的手，径直转身往外走去。

　　“你若再慢些，”他背对着她，语气淡淡，“那些花料，怕就真的要淋湿了。”

　　外边隐约又砸下一声惊雷。

　　江岑眠一顿，心知此刻也不是争执的时候，大不了等下替他把衣袖擦干净便是。

　　当即快步跟上，引着他往后院而去

　　“那边。”江岑眠抬手指了指最里侧的架子，语气比平日快了几分，“先盖那一排，都是刚晒开的，最经不起雨。”

　　沈从迹应了一声，步子未停，将油毡布往肩上一搭，三两步便走到了架前。

　　他抖开布面时，风正好迎面扑来，油毡布被掀得猎猎作响。他抬手一压，袖口翻起，衣料很快被风雨前的湿气浸得发沉。

　　雨点恰在此时密集砸落，豆大的雨珠砸在油毡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转瞬便湿透了布面边缘。“再往这边拉一点，这边还露着些。” 江岑眠快步上前，伸手按住油毡布的另一角，指尖触到冰冷的布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雨势愈发滂沱，天地间一片濛濛灰白，寒风卷着冷雨，刮得人脸颊生疼。

　　两人默契配合，匆匆将余下的油毡布尽数盖好，确认花料无一沾雨，江岑眠才彻底松了口气，跟着沈从迹转回前铺。

　　冬雨最是寒凉，湿意粘在衣料上，散不去便极易着凉。

　　纵使两人动作利落，可雨势来得太急太猛，衣摆、袖口还是湿了大半，冰冷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江岑眠连忙从柜台后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轻轻抖开递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关切：“大人先擦擦身上的雨水吧，莫要着凉了。”

　　沈从迹低头看向那方帕子，素白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女子常用的干净模样。他伸手接过，抬手在袖口、衣襟处简单擦拭，动作依旧利落沉稳，一如往日的端方。
　　只是擦到颈侧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沈从迹素来爱洁，衣冠发饰从不容半点失序凌乱。方才在后院迎着风雨奔走，束发的丝绦被雨水浸透，又被冷风一扯，发结竟松了几分，此刻几缕乌黑发丝从鬓侧滑落，湿哒哒地贴在颈侧下颌，衬得那张素来冷硬的眉眼，多了几分难得的凌乱，与他一贯的端整模样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抬手去理，指尖却带着湿意，反倒将发丝捋得愈发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了几分狼狈。

　　眉心微蹙，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

　　他想重新束好发髻，可看不见脑后情形，指尖在发间摸索，竟一时进退不得，那缕垂落的发丝，反倒愈发碍眼。

　　“江姑娘，” 他迟疑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可否借铜镜一用？”

　　江岑眠原还不解，目光随他一抬，落在他鬓角那缕散开的头发上，才恍然明白。

　　“这……”她迟疑了一下，如实道，“铺子里并未备铜镜。大人可是要束发？”

　　沈从迹点了点头，那缕头发似乎比方才更让人难以忽视。

　　越是想刻意忽视的越是会在意，那缕头发更加碍眼起来。

　　江岑眠望着他微蹙的眉头，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才低声道：“若是大人不介意……”
　　她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木条凳，“不若我替大人略作整理？”

　　话出口时，她自己也觉得这提议有些越界，语气不由放轻。

　　男女授受不亲，她自然清楚。可他方才替她遮雨搬布，只是束个发……她在心中这样说服自己。

　　沈从迹垂眸静了片刻，没有应声。

　　那短短的停顿里，空气仿佛也跟着安静下来。

　　良久，他才转身，在木条凳上坐下，背脊依旧笔直，动作克制而端正，既未点头，也未言谢，却已是默许。

　　沈从迹在木条凳上坐下，背脊仍旧挺直，像是习惯使然，哪怕只是暂坐，也不肯失了分寸。
　　江岑眠站在他身后，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两人第一次离得这般近。

　　近到她能清楚地看见他衣领处尚未干透的水痕，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气与墨香交织的味道。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抬手的动作也放得极轻。

　　然而心思乱了语气，不自觉有些慌乱，她音位轻颤，“后面的发冠有些歪了，可否先拆掉？”

　　得到他的应许，她才小心翼翼抬手，指尖轻触那只素玉束发冠，动作轻柔地将其取下。

　　玉冠离发，乌黑长发倏然披散下来，如墨缎般垂落肩头，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修长清隽。

　　一缕极淡的银丝，悄然混在墨色发丝间，在光线下一闪而过，格外刺目。

　　江岑眠不自觉视线停了片刻，心底暗自思忖：他年纪尚轻，怎会生了白发？

　　江岑眠的指腹轻轻拂过那缕银丝，心头微动，终究没多问，只默默将乱发尽数梳顺，拢至头顶挽起。

　　她素日里替自己绾发娴熟，可替男子束发还是头一回，指尖难免有些生涩，拢发时力道轻了怕松，重了又怕力道过，只得屏息凝神，一点点将发束绞紧。

　　沈从迹坐在凳上，背脊挺直，双目平视前方，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轻柔的气息。

　　她的指尖微凉，拂过头皮时带着一丝浅浅的痒意，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粉气与香料的清冽，萦绕在耳畔颈间，竟比方才的冬雨寒气，更让他心神微动。

　　一时之间，室内静了下来。

　　门外暴雨倾盆，雷声低沉滚过天际，雨水砸落在院中的水坑里，溅起细碎而急促的声响，滴滴答答，与檐下的水声交织成一片。

　　屋内却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呼吸。

　　江岑眠站在他身后，动作极轻。她的纤指绕过他的两鬓，将被雨水打散的发丝一缕一缕理顺，指尖刻意试探着距离，生怕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便显得唐突。

　　偶尔，手指的温度还是不小心贴上他的脖颈，那一瞬的触感极短，却清晰得过分——温凉、细腻，带着一点雨后的寒意。

　　沈从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喉结微微滚动，意识到的时候，才晃觉心里竟然升起一抹贪恋。

　　江岑眠似也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僵硬，手指上的动作仔细的收紧了些。

　　雨声愈急，屋内却静得只剩下心跳。

　　她按着男子束发的规矩，将发束挽成一个利落的圆髻，稳稳盘在头顶，又取过方才拆下的素玉束发冠，小心扣在发髻上，玉冠贴合发髻，严丝合缝，瞬间便敛了方才的凌乱。

　　最后插上固定的发簪，才轻轻舒了口气，收回手，轻声道：“好了，大人。”

　　窗外雨势已歇，天色透出几分湿亮的灰白。冷风携着雨后的清冽气息灌入室内，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悠长一声，回荡在风中。

　　沈从迹起身，微微颔首，语调仍是惯常的清淡克制：“有劳。”

　　他抬手整理衣角，指尖在袖口处略作停顿，像是例行的从容，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掩去什么。片刻后，他抬眸望向窗外，天边薄光从云隙间挤出，映得天地一片潮湿而明亮。

　　“雨停了，”他说，“本官便不多叨扰了。”

　　江岑眠应声，将他送至门侧，却未再上前一步，只在门内站定，低声道：“大人慢走。”

　　沈从迹跨出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很快又归于平整，背影在雨后清冷的暮色里渐行渐远。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只余檐下残水滴落，叮咚作响，一声一声，敲在雨后的空气里。

　　江岑眠立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垂下眼睫，抬手理了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袖口，仿佛方才那一段近得过分的距离，不过是雨后短暂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