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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紫藤旧梦 元宵灯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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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灯会的火树银花映在秦淮河上,碎成金鳞万点。沈知意攥着鎏金手炉,指尖仍透着薄凉。母亲昨夜咳得厉害,她便替母亲来承恩寺上香,青缎斗篷裹着纤细身形,在人流中显得格外单薄。
“小姐,前面是糖画摊,可要歇脚?”丫鬟春桃指着街角的摊位。知意摇头,瞥见寺门旁有个卖兔子灯的老翁,竹架上的白兔睁着红玻璃眼睛,像极了她养过的那只雪团——可惜雪团去年殁于一场犬吠。
忽的,肩头被人撞了撞。知意踉跄半步,手炉险些跌落,抬头便见三个醉醺醺的军痞斜倚在灯笼下,其中一人叼着烟卷吹了声口哨:“哟,谁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标志?”
春桃立刻挡在她身前:“你们认错人了!”话音未落,那军痞已伸手来抓知意腕子,她猛地后退,后腰撞上石狮子,凉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周围人虽多,却都避瘟神般散开,唯有远处的灯笼在风里晃出暖黄的虚影。
“放开她。”
声音像块冷玉掷在青石板上。知意抬头,见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子分开人群走来,月光淌过他挺直的肩线,腰间别着的皮质枪套随步伐轻晃——是副官装束。
军痞转头,醉眼眯起:“顾副官?这事儿你也要管?”
“管得着。”男子停在五步外,左手插在袖中,右手却已按住枪柄,袖口露出道淡红的疤,“督军府的人,也敢在承恩寺撒野?”
知意认得他。顾明叙,顾督军的独子,数月前在兄长的留洋宴上见过一面。那时他穿笔挺的军装,站在落地窗前远眺,像尊被阳光镀了边的石像,连笑都带着几分刻板。此刻他眉头微蹙,盯着军痞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算你狠!”军痞啐了口唾沫,踉跄着退开,临走前撞了下顾明叙肩膀。知意看见他袖中指尖微动,似是忍了又忍,才没当场拔枪。
“沈小姐受惊了。”顾明叙转身时,语气已柔和许多,从怀中掏出帕子递过去,“手炉没摔坏吧?”
知意这才发现自己掌心被手炉边缘硌出红痕,接过帕子时,触到他指尖薄茧——是握枪磨出的。帕子上有淡淡的雪松香,不像普通男子用的香粉,倒像是……她忽然想起兄长书信里提过,顾明叙在军校时总用雪松香皂擦枪。
“多谢顾公子。”她后退半步,将帕子叠好塞进春桃袖口,“不知顾公子为何在此?”
“替父亲上香。”他望向寺门内的烛火,喉结微动,“家母忌日。”
知意微怔。她听说顾夫人多年前病逝,顾督军至今未续弦。眼前这人总给人刻板冷硬的印象,此刻站在灯笼下,睫毛却被烛光染得柔和,像幅水墨画上晕开的淡墨。
“抱歉。”她轻声说,“令堂一定是位贤淑之人。”
顾明叙转头看她,目光在她发间停留半秒:“沈小姐头上……”
知意伸手去摸,才发现不知何时沾了片灯花,细金箔似的黏在墨发间。她正要摘下,顾明叙已抬手替她拂去,指尖掠过她耳际,快得像片羽毛划过水面:“好了。”
春桃忽然指着河对岸:“小姐,孔明灯!”
漫天红光升上夜空,知意下意识抬头,却见顾明叙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温柔,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他忽然伸手护在她头顶,替她挡住身后挤过来的孩童,袖口的雪松香混着灯油味,竟不违和。
“顾公子常来灯会吗?”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从前在军校,每年上元都要值勤。”他望着飘远的孔明灯,“今年难得有空。”
“值勤时……会觉得孤单吗?”
他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戌时三刻。他忽然从怀中摸出枚铜哨,放在唇边吹了声——清越的哨音掠过河面,惊起几只夜鸟。
“哨声能传三里。”他说,“觉得孤单时,就吹给星星听。”
知意愣住。刻板如顾明叙,竟会有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她忽然想起方才军痞骂他“顾副官”时,他眼中闪过的不耐——原来他讨厌被称作“副官”,像被锁在父亲影子里的提线木偶。
“沈小姐!”春桃忽然拽了拽她袖子,“表少爷找您呢!”
河对岸,穿着藏青洋装的青年正向这边招手。知意认出是姑母家的表哥,便向顾明叙颔首:“顾公子,就此别过。”
“等等。”他叫住她,快步走到卖兔子灯的老翁摊前,挑了只最大的白兔,塞到她手中,“拿着。刚才那事……算赔礼。”
知意看着灯上跳动的烛火,想起雪团临死前也是这般睁着红眼睛。指尖触到竹架上的刻痕,细细摸去,竟像是个“明”字。
“顾公子的字?”她抬头问。
他耳尖微烫,别过脸去:“小时候刻着玩的。老翁总在这儿摆摊,灯都是我军校时帮他扎的。”
原来那些整齐的竹篾缝,是用擦枪的手编的。知意忽然觉得手中的灯重了些,不是竹架的分量,而是某个被藏在军靴与枪套下的灵魂,此刻正透过这盏灯,小心翼翼地探出一角。
“谢谢。”她轻声说,“我会好好保管。”
顾明叙点头,退后两步,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斗篷边缘,动作快得像场错觉:“夜深露重,沈小姐早些归家。”
转身时,他的长衫下摆扫过她鞋面,带起片灯花。知意望着他融入人群的背影,发现他走路时背始终挺得笔直,像棵被风雪压不弯的柏松。春桃在旁小声嘀咕:“顾公子看小姐的眼神,跟看枪靶子似的。”
“别胡说。”知意捏了捏兔子灯的耳朵,烛火在她眼中晃出细碎的光,“他只是……太像块冰了。”
可冰下藏着的,究竟是流水还是火焰?
归途上,春桃抱着兔子灯打哈欠,知意却睡不着,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笼出神。手炉早已凉透,她摸出顾明叙的帕子,借着月光看见角上绣着个极小的“顾”字,针脚细密,像是男子笨拙的手艺。
忽然,车帘被风吹起,露出半片夜空。她看见方才那只孔明灯正飘向东南方,像颗坠落的星。想起顾明叙说“吹哨给星星听”,她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摩挲着帕子上的雪松香——原来这世上最烈的火,都藏在最冷的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