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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往事 杭家老宅 ...

  •   他被容燕搀扶着上了塌,喉咙呕得发痛,一身筋骨倒是活络了起来,浑身暖意洋洋,开始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中,倒是想起许多平阳旧事来。
      正所谓万事皆有先兆,杭牧杭逢两兄弟狼子野心,自先帝时已渐渐显现出来。
      但纵使有道貌岸然如杭逢的爹,在谢罔心中,杭聿依旧是个知书达理的翩翩君子,纵使对杭逢的恨意自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就未曾有一日消减,他也从未迁怒杭聿半分。
      至于后来亲手杀了杭逢报仇雪恨,他自己又被杭聿杀死,恩恩怨怨,哪里又说得清楚呢。

      后昭十一年,平阳。
      杭府里,一个身量尚小的少年正倚在石山阴凉处诵书,一袭鹅黄窄袖圆领袍,腰间系着黑革带,衣襟上也密密地绣着如意云纹,墨发半披半束,瞧着不像朝中尚书令家的公子,倒像是个略殷实的读书人家的孩子。
      这里自然也不像尚书令的府邸,灰砖白瓦教尘土摧成褐色,斑驳在城墙之上,这里为御早春风沙,一墙建得更比一墙高,街道也全没有燕京那般开阔。
      燕京失守第三年,杭令公在家乡平阳置办学堂,杭氏子弟并平阳城中学龄孩童皆于此读书习字,明君子六艺,建成八年以来,素有嘉名。
      彼时谢罔年方二八,适逢两国交战,他父母二人皆一朝丧命,纵使大战得胜,追赠太尉,他也依旧心中沉痛,一路马上颠簸,更觉郁郁寡欢。
      “谢公子,久违了。”
      见到杭聿,他面色稍霁,勉强笑一笑,下马与他行礼,马匹立刻由一旁家仆牵了,往马厩中引去,杭府院落重繁叠覆,谢罔随着杭聿步行穿越长廊,正心不在焉,却听有训斥之声自一旁传来,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齐头整脸的妇人正握着一个少年,她似乎力气极大,单手便扯住那孩子,另一只手正持着板子,边骂往那人手上落去。
      那少年也不挣,任她打。
      “樊姨。”杭聿及时出声制止,“有客造访,不得无礼。”
      “啊……公子,这,这小……”那妇人还待说什么,就教杭聿一个蹙眉堵回去,不敢说话。
      谢罔抬眼往这边瞥来,略略一顿。
      那少年虽年少,却已有天人之姿,双目细长若桃花,眼尾上翘,睫毛低垂,脸颊微瘦,眉鼻却高挺耸立,这样的好颜色,与杭聿的端正显然并非一母同胞。
      感受到谢罔的视线,少年垂着的眸子抬起,黑沉沉望向他,竟是双目无光,有些瘆人。
      谢罔心里一跳,移开眼。

      “公子方才见笑了,家中幼弟一贯调皮,奶母多管着他一些。“
      两人走到为谢罔收拾出来的院子,主宾落座,杭聿亲自为他找来新茶沏了,温和地笑着解释道。
      奶母……便这么凶悍么?
      谢罔自幼养在万化山,众弟子们七八岁便拜入师门学艺,不曾见过什么奶母仆从之类的,大家规矩也是一盖不知,行礼也是江湖上的行法,唯一好在他并非女子,即使粗俗也被说成性情,让他少了些指摘。若是林师妹在此……谢罔想起一双时常气鼓鼓的面庞,若是对上杭聿这般端方的人,不知要憋成什么样子来?不由得嘴角往上牵了牵,心中块垒消散了几分。

      他这般想着,听见杭聿叫他,方回过神。
      “啊?何事?“
      “谢公子既然已经认令公为父,我比公子年长,公子应当叫我一声兄长的。”
      “哦哦,兄长。”

      谢罔在万化山直呼其名惯了,一时喊公子小姐之类的尊称也并不习惯,也就依照杭聿说得喊他兄长,当下便见杭聿点一点头,很是满意。

      其实之后四年,他与杭聿朝夕相处,已是十分熟稔,自他取了表字,便时常“长安”“长安”地喊着,不曾再叫过一日兄长,杭聿看着君子端方,实则也不在乎这些虚礼,由他喊着,再后来两年,他进了军中,也是在战场上,知晓了父母因何而死,知晓为何杭逢压着他不及弱冠便不教他进军。
      再再之后,死于杭聿的双刀下,他才知晓此人也是会使刀的。
      大抵杀父之仇是必须要报得,因此杭聿在谢罔心中,依旧是个君子。
      想到在他身死这八年中,他可能成为叛国的贼子,与往昔的正直判若两人,谢罔就感到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至于被打的少年,后来他方才知道他叫杭杼,是杭逢一房宠妾所生,养在梨落院,因是戏子出身,是个惹得众人嫌的,全靠生得好颜色,杭逢喜爱她,众人也不敢太亏了她。因自少时便沾染上情情爱爱,即使已生了个孩子,却仍是痴心一片,终日醉心戏曲,一心全系在老爷身上,连儿子都不管。
      于是这杭杼难免就欠些管教,更别提能上得了台面。
      何况他长得尤肖娘亲,一双桃花目水光潋滟,又是时常郁色难解,萦在眉头,更引得他父亲与大夫人不喜。

      谢罔却是个性子欢脱的,或许是自幼在山上长大,散漫惯了,彼时年纪又轻,不晓得忧愁二字怎写,纵使肩上背着的东西再沉,也依旧能笑得出来,可谓无心无肺,大夫人彼时尤爱召他陪自己用膳,称是瞧着他说笑,胃口也能好些,陪伴次数竟是比杭聿都多。
      因此每每总引得那些陪嫁妈妈在一旁调笑,称是二公子不似夫人养子,却仿若是亲生子一般,大公子反而生分了。
      杭夫人此时便只是笑,杭聿听她们这般说,也是无奈地笑笑,柔柔地看着他,抿着嘴唇。
      谢罔却不大自在,将目光落在角落处垂首立着的少年身上。
      内仆外宾,他都不曾从那些人口中听到一句称呼杭杼为“公子”的,除了一两句代称,更多的是光明正大的漠视与作弄。
      他本是寄人篱下,如今却反而成了二公子,主宾倒置,教他无法不在意。
      后来想来,哪里是杭夫人太喜欢他,将他视作亲子,分明是为了拘着他,生怕他有一日离了平阳,不在他们掌控之内。
      可笑他自幼与母亲相伴时日着实不多,平阳那段时光,是将杭夫人视为亲母,杭聿视作挚友,日出同习,日暮同息,其实他二人对自己哪里有半分真心。

      “小梅子,小梅子。”
      一方冰凉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上,激得他一颤,一个生得消瘦的男人站在床边,俯首看着他。
      “可算是醒了,若再不醒,我只能将你装在布袋里背出去了。”
      来人穿着一身曲裾深衣,是宫中侍卫的服饰,谢罔愣了一下,方才想起这大约就是容燕口中所说的那个接应人。
      坐起身来,只见身上衣物都换了一遍,不再黏身子,屋内的气息竟也难得的干净清晰,没有异味,桌面光洁整齐,一看就知道是容燕费心思收置过了。
      这一昏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时辰,高烧已退,谢罔只觉得脑中异常清醒,往外一看,只见天空已经蒙蒙泛出光亮来,也不知几时了。
      宁清见他半撑着身子四下打量,懵懵懂懂,笑了一声,“还能走么?”
      谢罔的眼睛才移到他身上:这人瞧着大约十七八岁,略白的肤色,看起来不太壮实,唯有那眸子黑得发亮,不似是杭牧手下的亲卫,倒像是民间临时招买来的,他哑了声音问道:“小兄弟,现在什么时候了?”
      “卯时二刻。”他即刻答道。
      净军所不比四宫,对侍卫的管控没有那般严格,只是一到辰时,皇宫中任意宫人皆可进出,吴公公又常来看他,只怕到时候走不脱,因此要他越早动身越好。
      大宣城刚建立三个月有余,前朝身份背景不干净的太监已经被换了一批,此时再往瓦寿山去的,基本上已经是在新朝中得罪了贵人的。新朝不比过去对宦官宽容,圣人登基后为平息谣言,纳了两个妃子,俱是大家之女,循规蹈矩,眼中见不得有半分腌臜,此行一共有五人,俱是怨声载道,暗暗不忿的。

      “这位哥哥,敢问你是犯了什么事?”许久,谢罔终于忍不下去,直言问道。
      “我烧炉子时一时不慎,将宁妃最爱的玉兰烧死了。”
      “我一时失手,将昭妃宫中的白猫明月奴摔瘸了两条腿。”
      ……
      谢罔一遍听过,直觉冷汗涔涔,大约是他原身挨板子的痛犹在,使他觉得两宫娘娘倒是比太子好脾气太多。
      “梅兄,你又是为何被罚至那荒山中?”一个肤色极白的小太监问。
      “……同你也差不离。”
      “啊?也是意图勾引皇上未果吗?”那小太监惊呼一声,几道目光齐齐落在谢罔身上。
      “可我记得梅兄是太子殿下宫中之人啊?”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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