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铎云

8、坊市之行 岩洞的

　　岩洞的日子过得比流民营地规律得多。
　　沈存熙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洞口对着将明未明的天色修炼《纳元篇》。这里的灵气比营地浓郁些许，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纳入体内，沿着初步打通的细微经脉游走，缓慢冲刷着杂质，滋养着干涸的肉身。她能感觉到力气在增长，五感更加敏锐，连脑海中系统那无时不在的低语，似乎都因为这份“力量增长”的实感而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代价是，她与孙婆婆之间那条无形的“连接”丝线，依旧存在。系统每天会准时汇报“能量汲取进度”，语气平稳得像个打卡机。沈存熙去过孙婆婆那里两次，一次送了点自己采的野菜，一次帮她重新加固了一下漏雨的棚顶。每次离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就会重几分。
　　阿弃的状态时好时坏。岩洞的环境显然让他放松不少，发作的频率似乎有所降低，但并未消失。有两次深夜，沈存熙在修炼中被那种熟悉的、贪婪的吮吸声惊醒，依旧是靠药油刺激和物理按压强行将他拉回。阿弃每次清醒后都陷入更深的自厌和恐惧，缩在岩洞最角落，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王老五则成了最积极的“后勤部长”。他熟悉附近地形，每天外出寻找水源、采集可食用的植物根茎和野果，偶尔还能用简陋的陷阱捉到一两只山鼠或野兔。他的气运在系统扫描下是稳定的“C级（微弱劳作之运）”，系统对此评价不高，但沈存熙觉得，能把岩洞这个临时小窝维持下去，王老五功不可没。
　　然而，坐吃山空是不行的。盐快用完了，肉干和粮米也所剩无几。更重要的是，沈存熙修炼《纳元篇》到了一个小小的瓶颈——她能感应并引入灵气，却无法有效储存和转化。那些灵气在体内游走一圈后，十之七八又会缓缓逸散出去，只有极少部分沉淀下来，强化肉身。
　　“宿主当前处于‘引气入体’初期，经脉未通，丹田未开，灵气留存效率低下是正常现象。”系统解释，“需要丹药辅助冲关，或更高级的功法引导，或长期水磨工夫。鉴于宿主资源匮乏，建议优先考虑获取‘养气丹’或类似基础丹药。”
　　丹药。
　　沈存熙看着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丹药意味着灵石，灵石意味着需要赚钱，或者……以物易物。
　　她还有几颗从之前那头疣猪身上取下的、尚未处理的獠牙和硬皮，或许能换点东西。还有周岩提到的“黑市”，也该去探探路了。
　　“王老五，”她开口，“你知道延城附近，除了老河湾，还有什么地方能买卖东西？最好是……修士也能去的地方。”
　　王老五正在剥一只山鼠的皮，闻言抬起头，想了想：“修士老爷们买卖东西……好像是在城东的‘青云坊市’。那是仙盟镇守府划出来的地方，专门给修士交易用的。咱们凡人也能进去，但只能在最外围的散摊转转，里面的铺子和大交易场，听说都要有修为或者引荐才能进。”
　　青云坊市。
　　沈存熙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她将剩下的肉干和粮食留给王老五和阿弃，叮嘱他们待在岩洞不要外出。自己则背上用粗布包好的疣猪材料，腰间别好短刀，揣上仅剩的几十个铜钱，朝着延城东门方向走去。
　　延城比她想象中更大。城墙高耸，以青灰色巨石垒成，上面隐约可见符文闪烁的痕迹。城门有兵丁把守，对进出的人盘查并不严格，但眼神锐利，尤其对携带兵器或行囊鼓胀的人多看几眼。沈存熙低着头，混在一队入城的行商后面，顺利进了城。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的流民营地天差地别。街道以石板铺就，还算整洁。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米粮的、布匹的、铁器的、药材的，应有尽有。行人往来，大多衣着整齐，面色红润，偶尔能看到身着统一服饰、气息精悍的武者或低阶修士匆匆走过。
　　【环境扫描：延城，人族边境中型城池。灵气浓度：城内略高于城外。检测到多处阵法波动（防御、警戒、聚灵）。发现多个气运光点，强度从C级到A不等，少数为C级上品。发现一位B级贵人，方位：城主府方向。一位A级贵人，方位：镇守府方向，移动中。】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如同一个精准的雷达。
　　沈存熙心头微凛。A级贵人？那是系统定义的“领域英杰、大宗掌门、绝世天才”级别的人物。在这边境小城，竟然有这等人物？是路过，还是常驻？
　　她没有多做停留，按照王老五说的方向，朝城东走去。越靠近坊市，街上的修士身影越多起来。有的御风低掠，有的骑着形貌奇异的灵兽，更多的则是步行，但步伐轻盈，气息绵长。他们大多穿着门派服饰或便于活动的劲装，腰间佩着各式法器，彼此间交谈也多用“道友”、“灵石”、“材料”等词汇。
　　青云坊市位于城东一片开阔地，被一圈低矮的白玉栏杆围起，入口处有身着淡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云纹的修士值守。入口分左右，左边通道宽敞，修士直接出示腰牌或略微释放气息便可进入；右边通道窄小些，排着队，多是些衣着普通的凡人，或是气息微弱的散修，需要缴纳一枚铜钱作为“清洁费”。
　　沈存熙排在了右边队伍末尾。轮到她时，值守修士是个面容平淡的青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收了铜钱，摆手放行。
　　一进入坊市，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左边是整齐的店铺区，楼阁精致，招牌闪光，进出者气度不凡。右边则是大片空地，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散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鉴定争执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矿物、兽皮、符纸等混杂的奇异气味。
　　沈存熙直接走向散摊区。这里才是她现在能接触的世界。
　　摊位上五花八门：有卖新鲜妖兽材料的，血迹未干；有卖各种年份不足、品相不佳的草药的；有卖绘制歪歪扭扭、灵力微弱的符箓的；有卖破损法器、残缺功法的；甚至还有卖不知从哪个古墓里扒拉出来的、沾满泥垢的“古董”。
　　卖家也是形形色色，有眼神精明、舌灿莲花的商人，有一脸风霜、沉默寡言的猎户或采药人，也有目光闪烁、一看就不太靠谱的骗子。
　　沈存熙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同时听着系统的低声扫描和评估：
　　【左侧摊位，十年份‘止血草’，药力流失三成，价值低。】
　　【前方摊位，低阶‘火蜥蜴’鳞片，杂质过多，炼制法器成功率低于10%。】
　　【右前方，三张‘轻身符’，绘制粗糙，灵力不稳定，使用有炸裂风险。】
　　【检测到微量‘寒铁矿’波动，方位……】
　　她没有急于出手，而是花了近半个时辰，将外围散摊大致逛了一圈，对各类物品的常见价格和品质有了个模糊概念。然后，她找了个相对冷清、摊主是个面色黧黑、正在打盹的枯瘦老者的摊位，走了过去。
　　摊位上摆着几块不起眼的矿石，几株蔫头耷脑的草药，还有几件锈迹斑斑的小玩意。
　　沈存熙蹲下，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矿石掂了掂：“老板，这赤铜矿怎么卖？”
　　老者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五斤赤铜矿，一块下品灵石，或者十两银子。”
　　沈存熙放下矿石，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粗布包：“我不买，我卖。新鲜的鬃毛疣猪獠牙一对，完整硬皮一张，处理过。什么价收？”
　　老者这才来了点精神，坐直身体：“看看货。”
　　沈存熙打开布包。疣猪獠牙长约半尺，弯弧锋利，根部带着血槽；硬皮经过初步鞣制，去除了脂肪和残留血肉，还算完整，韧性不错。
　　老者拿起獠牙看了看，又摸了摸皮子，沉吟道：“獠牙品相还行，但疣猪是最低阶妖兽，材料普通。一对牙，给你二十两银子。皮子鞣制手艺糙了点，有损伤，十五两。一共三十五两。”
　　沈存熙心里快速计算。刚才逛下来，类似品相的疣猪獠牙，其他摊位的标价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五两银子一对，皮子十到二十两。老者的开价在偏低区间，但还算在行情内。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四十两。我急着用钱。”
　　老者摇头：“三十五两，不二价。这玩意儿也就炼个最低阶的匕首或者皮甲，费工费力，赚头不大。”
　　沈存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始慢吞吞地重新包起布包：“那我去别家看看。”
　　“哎，等等！”老者叫住她，脸上露出点苦笑，“行吧行吧，看你小姑娘也不容易，三十八两，不能再多了。再高我真没赚头了。”
　　沈存熙停下动作：“我要灵石，不要银子。”
　　老者一愣，重新打量了她一下：“灵石？你有修为在身？”他试图感应，却只觉得沈存熙气息晦涩，似有若无。
　　“刚入门。”沈存熙含糊道。
　　“刚入门……”老者嘟囔一声，想了想，“三十八两银子，换成灵石的话……现在市面上一块下品灵石大概兑四十二到四十五两银子。三十八两，我给你……八钱灵石吧。”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比指甲盖略小、散发着微弱乳白色光泽、不规则的小石子，又从里面仔细数出八颗更小一号、光泽更暗淡的碎粒，“喏，八钱下品灵石。”
　　灵石入手温润，内里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光晕流转。这就是修士世界的“货币”和修炼资源？
　　沈存熙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确认重量和系统扫描的能量波动无误，虽然微弱得可怜，但还是点了点头，将布包推过去。
　　交易完成。沈存熙握着那八钱灵石，感觉掌心微微发烫。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用搏命换来的、第一笔属于“修士”的资源。
　　她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散摊区转悠，目光在各种标价“养气丹”或类似功效丹药的摊位上停留。价格让她心头发沉：最劣质的“杂气丹”，一瓶仅十粒，也要五块下品灵石；稍好些的“养气丹”，价格直接翻倍；至于效果更好的“凝气丹”、“聚灵散”，更是标价数十甚至上百灵石，不是她现在能奢望的。
　　【宿主资金严重不足。建议：优先购买‘杂气丹’，虽杂质多，药效差，但有胜于无。或继续积累资金，尝试接取低阶悬赏任务。】系统建议。
　　沈存熙没急着买丹药。她走到一个卖符纸和低阶法器的摊位前。摊主是个中年道士，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围观的低阶修士推销他的“疾风符”。
　　沈存熙等那几人离开，才上前，拿起摊位上最便宜的一种黄符纸——质地粗糙，灵力波动微弱。
　　“这符纸怎么卖？”
　　“一钱灵石十张。”道士瞥了她一眼，没什么热情。
　　“朱砂呢？”
　　“劣等朱砂，三钱灵石一两。”
　　沈存熙心中计算了一下。她只剩下八钱灵石。买最差的材料，也画不了几张符。而且她根本不会画符。
　　“有没有……教最基础符箓的书？或者拓本？”她试探着问。
　　道士嗤笑一声：“小姑娘，符道入门虽易精深难，但也不是大白菜。最基础的《符箓初解》拓本，也要五块下品灵石。你还是先打好根基再说吧。”
　　沈存熙不再多问，转身离开。看来想靠副业赚钱，暂时也行不通。
　　她在坊市里又转了一会儿，用剩下的八钱灵石，买了三粒最劣质的“杂气丹”，又买了两张据说能预警低阶妖兽的“警戒符”。
　　这警戒符被摊主吹得天花乱坠，但依据系统评价，其有效范围三丈，准确率约60%，谈不上特别高级，但也值这个价。
　　买完这些修炼必备资源，沈存熙还剩一点碎灵石，她在一個卖凡俗点心的摊子上，犹豫了一下，买了一块最便宜的、掺了大量粗糖和豆渣的“甜糕”。
　　走出坊市时，日头已经偏西。沈存熙握着那小小的收获，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八钱灵石，三粒杂质丹药，两张效果存疑的符，一块甜糕。这就是她搏命换来的全部。
　　力量之路，果然每一步都沾着铜臭和艰难。
　　她走到一个僻静巷口，靠墙停下，掰下一小块甜糕放进嘴里。粗粝的糖粒和豆渣摩擦着舌头，甜得发齁，带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
　　但确实是甜的。
　　她慢慢地、珍惜地咀嚼着，感受着那粗糙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奇异地抚平了心底的一丝焦躁和对力量的渴望。
　　脑海里，系统正在例行汇报今日扫描的各类气运目标，从D级到那个惊鸿一瞥的A级。那些光点在她意识中闪烁，如同夜空星辰，遥远而分明。
　　沈存熙咽下最后一口甜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尖无意间擦过袖口，那里依旧粗糙。
　　她抬起头，望向岩洞方向。
　　路还很长。
　　而此刻，在坊市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茶楼二层，一扇半开的窗户后，一双眼睛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沈存熙消失的巷口方向。那人的头顶，系统视野中，一团柔和的、稳定的淡金色光晕，正缓缓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