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的下属是前世道侣的灵魂碎片》铎云

6、《纳元篇》 阿弃在第三

　　阿弃在第三天夜里发作了。
　　没有预兆。
　　沈存熙正靠在窝棚口假寐，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膝盖上敲击着一种稳定的节拍——这是她最近发现的，能稍微压制脑海里系统无休止低语和计算嗡鸣的方法。王老五在窝棚深处打着鼾。夜晚的流民营地比白天更安静，但那安静里裹着无数压抑的呼吸、梦呓和痛苦呻吟。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像是最细微的沙粒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贪婪地吮吸。
　　声音来自阿弃睡觉的角落。
　　沈存熙瞬间睁开眼，手已按上刀柄，目光在黑暗中精准锁定。月光从窝棚缝隙漏下几缕，勉强勾勒出阿弃蜷缩的身影。他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无法自控的痉挛。他把自己抱得很紧，指甲深深抠进胳膊的皮肉里，留下暗色的月牙痕。
　　更诡异的是，以他为中心，空气仿佛微微扭曲，泛起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水波般的淡灰色涟漪。那涟漪正缓缓扩散，所过之处，附近几个睡梦中流民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更浓重了些，有人发出不安的呜咽。
　　【警报！目标‘阿弃’能量活跃度急剧上升！负面情绪汲取场正在形成！范围：约三丈。强度：低，但持续增强。警告：若任其发展，可能引发小范围情绪失控或生命能量流失！】系统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紧绷感。
　　沈存熙没有立刻冲过去。她快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被惊醒或注意到这边的异常。然后，她无声地站起，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前几天用野薄荷和一点廉价烧酒调的提神药油，气味刺鼻。
　　她走到阿弃身边，蹲下，没有碰他，只是将陶罐打开，凑近他的鼻端。
　　浓烈辛辣的气味猛地冲入。
　　阿弃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弹动了一下，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暗金色的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没有任何理性，只有一片混沌的、灼人的饥饿。他看向沈存熙，目光却不是聚焦的，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她身后无数翻涌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野兽般的嗬嗬声，嘴角有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下。
　　【目标意识模糊，本能主导！建议：物理击晕，或使用强烈感官刺激中断其能量汲取进程！】系统快速给出方案。
　　沈存熙没选击晕。她左手依旧举着药罐，右手却快如闪电地伸出，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掐住了阿弃的人中穴，拇指指甲用力按下！
　　剧烈的疼痛让阿弃浑身一震，眼中的金色光芒剧烈晃动，出现了一丝涣散。
　　“阿弃！”沈存熙低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看着我！”
　　阿弃的目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聚焦，终于落在了沈存熙脸上。那金色光芒开始缓慢褪去，痛苦和茫然重新涌了上来。
　　“控制住！”沈存熙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别让那东西吞了你。想想你饿肚子的时候，我给你喝的粥。”
　　“粥……”阿弃的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个字，涣散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挣扎着，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干草，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因为对抗体内那股贪婪的“饥饿”而剧烈颤抖，但那股灰色的涟漪，确实在慢慢减弱、消散。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阿弃才彻底瘫软下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眼中的金色完全褪去，只剩下深褐，里面充满了后怕、疲惫和自我厌弃。他不敢看沈熙，把脸埋进干草里，肩膀微微抽动。
　　沈存熙松开手，将药罐盖上，坐回原位。手指下意识地又想敲击膝盖，但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摩挲了一下袖口——那里原本有一道现代运动服拉链的痕迹，如今只剩粗糙的麻布料子。
　　【事件结束。目标‘阿弃’恢复稳定。能量读数回落至基线以下。本次未造成直接物理损害，但负面情绪汲取量约为0.7标准单位。长期积累将加速其能量失衡。宿主处理方式……有效，但非根治。】系统汇报着，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沈存熙没说话。她看着还在微微发抖的阿弃，又看了看外面沉寂的营地。带着阿弃，就像揣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漏的毒气罐。系统的移交建议再次浮上心头。
　　但……
　　“你上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弃身体一僵，半晌，才闷闷地、带着哽咽回答：“……七天前。在……在北边的林子里。有一伙人……打劫一个老人，把老人打死了……我、我没忍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我……我是不是……又差点……”
　　“这次没有。”沈存熙打断他，“你控制住了。”
　　阿弃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虽然很勉强，但你确实拉回来了。”沈存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说明，你不是完全被它控制。你有机会赢。”
　　阿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除了恐惧和痛苦，似乎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宿主，您这是在给予不切实际的希望。】系统的声音带着不赞同，【目标的精神状态与异常能量深度绑定。短暂的清醒无法改变其本质。这种鼓励可能导致他低估危险，或在未来发作时因‘不想辜负宿主期望’而产生更大的精神压力，反而加剧失控风险。】
　　“那就教他怎么控制。”沈存熙在心里回应，“而不是只想着怎么扔掉。”
　　【……控制异常能量需要专业知识与资源，远超宿主当前能力范围。】系统冷静地指出。
　　沈存熙不置可否。她确实没有专业知识，但她有其他东西——观察、推理、和绝不坐以待毙的狠劲。
　　天亮后，沈存熙让王老五去营地边缘打听消息，重点是附近有没有什么荒废的庙宇、山洞，或者人迹罕至又相对安全的地方。她需要一个新的、更隐蔽的落脚点。流民营地人多眼杂，阿弃下一次发作，未必还能瞒住。
　　她自己则带着阿弃，去了营地另一头一个相对“热闹”些的地方——那里有几个识字的流民摆着小摊，帮人写家书、读布告，也兼做点消息买卖。沈存熙用一小条肉干，换来了几样信息：
　　一是关于“引气入体”和基础修炼。摊主是个落魄的老童生，捻着稀稀拉拉的胡子说：“姑娘也想求仙问道？难，难啊！没有仙缘，没有功法，没有灵石丹药，那就是镜花水月！咱们延城倒是有个‘镇守府’，每年开春会测一次灵根，收些有资质的童子。可那也得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咱们这些流民……唉。”他摇头晃脑，但看在肉干的份上，还是压低声音补充，“不过，黑市上偶尔也能淘到些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就是真假难辨，价格也……”
　　二是关于阿弃这种“异常”。老童生听完沈存熙含糊的描述（只说有个弟弟时不时发癔症，眼睛颜色会变），皱起眉头：“眼睛变色？这……老夫倒是听过些乡野传闻。说是有些人生来带‘煞’，或是冲撞了阴邪，或是……身具妖魅之血。这种人，通常被视为不祥，要么被族里处理掉，要么就被一些……唔，炼邪功的修士抓去，当‘药引’或‘炉鼎’。”他说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瞥了一眼沈存熙身后低着头、裹着破头巾遮住异色头发的阿弃，欲言又止。
　　沈存熙心里沉了沉。阿弃的处境比她想的更糟。
　　三是关于“执相花”的只言片语。老童生说，最近营地里隐约有流言，说北边山里不太平，不光是逃兵和妖兽，好像还有仙魔两道的人出没，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执相花”这三个字，他是从一个醉酒的行商那里听来的，具体是什么，行商也说不清，只说是了不得的宝贝，沾着就可能是泼天的富贵，也可能是灭顶的灾祸。
　　带着这些信息回到窝棚，王老五也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仙师，我问了一圈。营地西边五里有个乱葬岗，附近倒是有几个废弃的窑洞，但……那地方邪性，平时根本没人敢去。还有北面林子深处，听说有猎人留下过木屋，但路线不明，容易迷路，也可能有妖兽。”
　　都不是理想的选择。
　　沈存熙思忖着。乱葬岗阴气重，对阿弃可能刺激更大。深山木屋未知风险太高。留在营地，风险与日俱增。
　　似乎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局面。
　　【根据现有信息，建议宿主优先考虑自身修炼。】系统适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为你着想”的平滑，【获取基础功法是提升生存能力的核心。阿弃的问题可暂时搁置，或按之前方案二处理。宿主不应被其拖累，错失发展时机。】
　　“功法从哪里来？镇守府需要开春才能测验灵根，而黑市里的消息价格高昂且真假难辨。”沈存熙在心里反问。
　　【系统可提供最基础的《纳元篇》引气法门。】系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此乃本系统初始引导任务奖励之一。鉴于宿主已成功在本世界初步立足，并展现出优秀的生存能力，系统可破例提前预支此项奖励。】
　　沈存熙眼神微动。《纳元篇》？这正是之前系统发布那个“黑风寨送死任务”的奖励。
　　【当然，预支奖励需要一点小小的‘诚意’。】系统的语调变得更加“贴心”，【不需要宿主再去冒险。只需……与至少一位C级或C级以上气运者建立初步的、稳定的精神连接。这不仅能帮助系统恢复能量，更好地为宿主服务，也能为宿主未来的人脉网络打下基础。双赢之举。】
　　建立精神连接？沈存熙立刻想起系统之前说的“吸收气运”。这所谓的“连接”，恐怕就是系统光明正大“进食”的渠道。
　　“如果我不呢？”她问。
　　【那么，宿主只能自行寻找功法，期间将浪费大量时间，并承担更高风险。】系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潜台词很清楚：要么按我的规矩来，拿我的好处；要么，你自己去泥潭里扑腾。
　　沈存熙沉默了。她需要力量，迫切地需要。没有力量，在这个世界寸步难行，更别提保护自己，甚至……未来有机会回家。系统的功法，无疑是眼下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可代价……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安静蜷缩、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阿弃。又想起老童生说的“药引”和“炉鼎”。
　　在这个世界，弱小本身，就是一种随时可以被掠夺的“资源”。
　　【宿主，本系统的一切建议，都以您的‘最优成长路径’为出发点。】系统的声音如同最耐心的导师，【些许必要的‘交换’，是成长的基石。想想看，只要您拥有力量，就能更好地保护您想保护的人，去做您想做的事。一时的妥协，是为了更长远的自由。】
　　妥协……交换……自由……
　　沈存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纤维，一遍，又一遍。
　　最终，她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明智的选择】系统的电子音里，似乎漾开了一丝满意的波纹，【《纳元篇》传输开始。】
　　下一秒，大量陌生的文字、图像、呼吸节奏和能量运转路线，如同洪流般涌入沈存熙的脑海！她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信息流持续了约莫十几息，才渐渐平息。
　　沈存熙扶住窝棚的土墙，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看”懂了。《纳元篇》，修真界最最基础、最大路的引气法门，讲解如何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如何引导其纳入己身，冲刷经脉，滋养肉身神魂。
　　简单，粗糙，但确确实实，是一条路。
　　【传输完毕。请宿主尽快寻找安静、灵气相对充裕之处尝试修炼。首次感应灵气至关重要。】系统提醒，【关于‘诚意’……系统已检测到营地内存在三个符合要求的C级上品气运单位。建议宿主从距离最近、戒备最松的那个开始接触。目标：东侧三十丈外，独居老妇人，孙氏。C级上品（微弱福泽），状态：虚弱，孤独，渴望交谈。建立初步友善连接的预计成功率：78%。】
　　一个虚弱、孤独、渴望交谈的老妇人。
　　最容易打开缺口的目标。
　　沈存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漠然。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糖——那是之前从周岩那里换盐时，对方随手搭的一点劣质糖块，粗糙发黑，但确实是甜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糖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弃：“吃了。补充体力。”
　　阿弃愣愣地接过，看着掌心那点黑乎乎的糖块，又抬头看沈存熙。
　　沈存熙没解释，把另一半糖块放进自己嘴里。甜味粗糙猛烈，带着一股焦糊气，瞬间在口腔化开，刺激着味蕾。那甜腻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奇异地抚平了一丝脑海深处因系统信息灌输和持续低语带来的烦躁。
　　她舔了舔嘴角，感受着那转瞬即逝的甜意，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我出去一趟。”她对王老五和阿弃说，“看着东西。”
　　说完，她走出窝棚，目光望向营地东侧。
　　那里，有一个淡黄色的气运光点，在系统视野里微微闪烁。
　　像一盏为饥饿者指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