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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改戏之争,纸页割裂的尊严 次日,摄影 ...

  •   次日,摄影棚顶的追光灯,像个窥探的巨人,将冷白的光斑聚焦在会议桌中央。那光斑耀眼得刺目,仿佛要把所有藏污纳垢的角落都照个通透。

      江辰的指节有规律地叩着《戏骨》剧本封面,烫金的剧名在阴影里浮浮沉沉,像个嘲弄的鬼影。对面的林逸,修长的手指上戴着那枚黑玛瑙扳指,正不轻不重地压过摊开的剧本,指尖停留在第37场分镜图上。

      那场戏的场景标注是“话剧团重建”,多么庄重的字眼,此刻却被冰冷的扳指碾压。林逸的西装袖口滑落半寸,腕间劳力士的冷光比会议室里的空调还凉。

      “这场戏,双男主在地震废墟里抱头痛哭的镜头,”林逸清了清嗓子,钢笔尖轻巧地敲了敲分镜草图,发出清脆的响声,“改成互相拥抱时给个慢镜头特写,鼻尖恨不得杵一块儿那种。”

      会议室里瞬间凝固。制片人的保温杯悬在半空,里面的茶水晃出了不安的涟漪。

      副导演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恰好闪过许明宇那张精修到失真的海报,睫毛上那闪瞎眼的钻石闪粉,刺得江辰忍不住眯了下眼。昨日开机仪式上被他亲手撕碎的进组通告单仿佛还在眼前飞舞,血淋淋的。

      可眼前这个男人,林逸,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轻描淡写地提出要修改全剧最核心的戏份。他的资本战车,正嚣张地碾过江辰用无数心血画下的斑马线。

      “第37场是全剧的核。”江辰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一把冰镇过的手术刀,割开了虚伪的表皮,“陆明川和陈默在那片废墟里重建剧团,靠的是泥巴、汗水,是手里的扳手和木尺,是背靠背扛水泥,不是他妈的互相摸鼻尖!”

      他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沙哑。林逸闻言,转着手里的钢笔笑了起来。

      笔帽上的家族徽章,一个繁复古老的图腾,一下一下地磕在会议桌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哒哒声。“江导该看看热搜榜了,”

      他笑得像只餍足的狐狸,眼神里带着轻蔑,“‘双男主氛围感’这个词条,昨天晚上爆了23亿阅读。许明宇的粉丝后援会刚给项目投了三千万票房保底,够意思吧?”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嘛…粉丝有个小要求,正片里至少要有三场‘灵魂共振’的亲密戏,当然越多越好。”

      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突然发出巨大的嗡鸣声,像是被林逸的话激怒了。场记小妹握着的录音笔“咔哒”一声卡住,仿佛也拒绝记录下这份荒谬。

      江辰眼尖地看见,林逸西装内袋里露出了文件的一角,那熟悉的牛皮纸和冰冷的标题——正是昨夜那份数字替身协议书。AI生成的完美假笑,仿佛透过纸张爬出来,在他眼前晃动。

      那一刻,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掌心,血珠混着“戏比天大”四个字渗进皮肤,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直到今天,每逢阴雨天,那块皮肤都会隐隐发疼。

      “这里。”江辰没有理会林逸的话,他径直从剧本里抽出几张分镜手稿,“啪”地一声摔在林逸面前。

      炭笔勾勒的废墟场景触目惊心,画面里,两个男人背靠背,汗水在脊梁沟汇成盐花,正一下一下地砌砖。每一个线条都充满了力量感。

      “你看看,陆明川的右肩有旧伤,抬臂超过九十度就会抖,那抖动是他撑起一片天的重量。陈默的工装裤口袋里,永远装着半块干裂的肥皂,用来洗掉手上蹭到的血和泥。这才是他们的骨头!是他们活下来的证明!”他猛地抓起整叠剧本,用力得指节发白,“你要加的那些亲密戏,”

      他的声音带着嘲讽和悲凉,“就像在长城砖缝里,硬他妈地插塑料玫瑰!恶心,廉价,还破坏结构!”林逸听到这的钢笔尖在桌上划过一道刺耳的声音,蓝墨水在分镜图上“艺术”两个字上晕开,变成一滩丑陋的污渍。

      “江导,别忘了,我占了67%的投资占比。”他收起钢笔,用扳指敲了敲桌子,声音冰冷,“这份占比,足够我在你江导所谓的‘长城’上,盖他妈满满的LED屏,24小时轮播爱情片。你江导,”

      他身体前倾,眼神咄咄逼人,“是想保住你那宝贝角色的‘骨头’,还是保住你自己的‘饭碗’?”空气里突然爆开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不是金属摩擦,不是玻璃破碎,而是纸张断裂的,尖锐而又带着某种脆弱的声音。江辰扬起的整叠剧本,像出膛的炮弹,狠狠地砸在林逸的胸口。

      数百页的A4纸在巨大的撞击中崩解,四散飞溅。《演员的自我修养》书页,写满了密密麻麻舞台调度的分镜图,以及各种人物小传和场景细节,混合着纸灰漫天飞舞。

      林逸被砸得踉跄半步,杯子里的咖啡泼洒出来,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装上留下一片褐色的污渍。但他没顾上擦,只是看着江辰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几张残页——那是陆明川在破败剧场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撕心裂肺独白的那一页。

      纸边被攥出了好几个月牙形的汗渍,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泪水。“你撕通告单,我改剧本。”

      林逸慢条斯理地擦着领带,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凉薄。碎纸片粘在他肩头,胸前,像落了一层不值钱的金粉,讽刺而又刺眼。

      “江导该明白,现在这个操蛋的世道,观众要看的不是他妈的‘戏骨’,”他掸了掸肩头的纸屑,轻蔑地说,“是‘糖’。越甜越齁越好。”

      江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上散落的纸页。其中有一小片,只写着孤零零的两个字——“尊严”。

      不知是哪页台词掉了出来,此刻正躺在肮脏的地板上,被踩踏,被忽略。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卷着碎纸片掠过他的脚面,那些曾经被他奉若生命的、写满舞台调度的字迹,正在空中折戟沉沙,变得轻贱而渺小。

      他弯腰,动作迟缓地捡起半张分镜图,指尖在那张炭笔勾勒的陈默握着扳手的图画上轻轻抚过。那个粗糙的、充满力量的手,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得像从老旧的胶片里漏出来:“明天开拍时,我会让摄像机……只拍演员的眼睛。”林逸整理着袖扣起身,黑玛瑙扳指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然后不经意地碾过地上的一张碎纸片。

      “哦?”他挑了挑眉,语气玩味,“希望江导那台金贵的摄像机,能拍出那些流量粉丝们……想要的‘味道’。”

      会议室的门在林逸身后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棺材盖落下的声音。最后一张残页被门缝带起的风卷起,轻飘飘地落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江辰没有去捡,只是望着窗外。剧组正在搭建的“废墟”布景,钢筋骨架冰冷而狰狞,上面却缠绕着一串串粉色的气球——那是道具组为林逸要求的“亲密戏”准备的浪漫元素。

      荒诞,可笑,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讽刺。他摸了摸左肩上的烧伤疤痕,那里的皮肤突然开始发烫,灼热感沿着神经蔓延开来,仿佛当年那场烧毁剧场的火,又一次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心里烧了起来。

      远处,传来场务带着扩音器的呼喊,声音被空旷的摄影棚放大,显得格外刺耳:“灯光组!注意调一下粉色柔光!柔光!给演员脸上打点光!”粉色柔光?

      江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纸灰和咖啡混合的苦涩味道。他弯腰,这一次,他走向角落的垃圾桶。

      他从一堆废纸和塑料瓶里,捡起那张只有“艺术”两个字的残页。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打着火。

      蓝色的小火苗在昏暗的光线里跳跃着。他将残页凑过去。

      火焰温柔地舔舐着“艺术”两个字,纸张迅速卷曲,发黄,然后变成黑色的灰烬,轻盈地落下,沾在了他那双沾满泥点的工装靴上。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许明宇正在补妆,化妆师小心翼翼地往他眼角边缘粘第二颗水钻。那水钻在追光灯下闪闪发光,像两颗晶莹剔透的、却毫无灵魂的眼泪。

      剧本撕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不,那不是纸张断裂的声音,那是某种更加坚硬、更加珍贵的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碎成了细小的齑粉。他想起母亲墓碑上冰冷的生卒年,那一瞬间,江辰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用一生去雕刻一座墓碑,留下永恒的印记;而有些人,却只需要用资本的粉末,就能轻易地写下他人的墓志铭。

      而他奉若生命的“戏骨”,此刻,正在林逸这台庞大的资本粉碎机里,发出最后一声明亮而又绝望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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