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水无情》木木只元

2、001

　　半个上午过去，刚刚十点。
　　清晨的风似乎还有点桀骜的劲头，纵然真正的清晨已经过去了，它还蛮在横地留下自己的凛冽。这样的风卷起落叶，吹着乌云的边，也扬起陈弥的衣摆。

　　陈弥向前方的咖啡厅走着。今天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的再次到来，也翩翩带来了陈弥的思绪飞舞。

　　拥挤的街道间，人流自发裹挟的是一个大致的方向。
　　人们向前方、向两侧的摊贩流动。两侧有喇叭大声地叫卖着秋季的特色，有橘子、萝卜、土豆等等，食物的香气卷着烤鸭的焦香，生活的气息在这条街道上流动、蔓延，像一条丝带，将众生带到生活中去。

　　谁能知道下一刻自己将会遭遇什么？
　　谁能知道自己的过去有什么精彩动人？
　　街道上的众生都在忙碌，此时此刻，都忘记了自己的苦难、光辉。
　　只记得，家里还有人等着归来。

　　孩子提走爱吃的水果，夫妻拿走将洗的菜，劳累了一天的你，瘫坐软软的沙发上，笑着看东西被分门别类，就像当初执子之手，说着终老的誓言，从此把一个人的生活分割成不等的几份。

　　陈弥与众生同相。
　　谁又没有过细碎发光的精彩？
　　选择回到家乡的时候，也不代表她们已被埋没，只不过以后的生活要被分割几份，或许是要给光芒糊上细尘。但只要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将还有亮眼之日。

　　头上顶着乌云，心里想起艳阳天。
　　是谁像给舞龙点睛一样，为陈弥的人生点缀上灿烂的金色波光？

　　九年前，上了高一的陈弥第一次遇见她的老师——教数学的李定薇。
　　这是李老师执教的第二年。
　　陈弥不上不下的成绩注定将她送来的不是个好学校，小镇的人张嘴闭嘴就能轻易地排名这里的一切，对中学也是这样。第一中学，第二中学，第三中学是毋庸置疑的前列，下面那个没被提出来的才是故事的发生地。就像初中的时候，班里有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陈弥连第四名都不是，来这里也算是相配。
　　而此时李老师再怎样擅长教学，也只是个年纪轻轻、不被看重的老师。从师范毕业，执教一年，因着年轻力壮，精力充沛，颇有几分教学的能力，便被赶来看着这些刚入学的精力充沛蛋们。

　　第三中学下面的那所学校叫，长安中学。无论是九年前还是现在，这都是一座破败的、坐落在朦胧灰尘里的建筑，还没陷入回忆就已经遍布尘埃。

　　虽然后来的陈弥毕业离开了学校甚至长久离开了这片故土，李定薇也离开了事业的起点，去了更高的地方任教，但这个普普通通的坐标还是让一切开始的地方。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李老师走进教室，映入陈弥的心里。
　　金秋八月开学，这是通知书上说的。
　　实际上七月他们就见面了，小高中想努力上进的心昭然若揭——早开学，填鸭教学。多多益善，妙哉妙哉。
　　埋怨着小学校事儿真多，陈弥在噪耳的蝉鸣下心绪不宁，却在门开的那一刻，心像沉入井水一样静。

　　难以形容那是怎样一个人。
　　只想到宋玉的赋，描写美人之集成者，但又太过人。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华，温乎如莹。五色并驰，不可殚形”。

　　李定薇没有这样容色，却有一身出尘的气质让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联想到这里。
　　将众生比作水，他无疑是纯粹、冷静的。水般极高的纯度让他如鹤高立。
　　不过他的气质却又带着温和，眉目间有柔软的弧度。发色乌黑卷曲，正值青年。肤色洁白，映着光，更是生辉。双目藏在镜框下，不留神瞧的话，只以为是温温和和看着你。实际上，往往并非如此，镜框掩住的是凌厉，是野心。

　　陈弥看着老师心想，他和这里真是格格不入，这是腐朽的土壤，他是一生向上的藤蔓，抓住一切阳光雨露向更广阔的地方生长。
　　这里开三次两次吱呀吱呀，一次吱呀作响的门，这里夏天不用开窗冬天冷风直入的窗，这里像陈弥一样对自己不抱希望的学生，这里心比天高追求形式规矩的学校，都不像是他要停留的地方。
　　他看起来应该做着精密的工作，用冷静去工作，让工作去加深冷静。而不是当着高中生退避三舍的数学老师，同时还是随时可能作为泼夫大骂学生的班主任。
　　数学老师做班主任。真是完了，学渣们想。
　　这样的人做老师。真是完了，陈弥想。
　　以后的生活会是多么水深火热呢?
　　老师看起来克制冷静，可是作为班主任，面对嘈杂的学生，还可以不动肝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