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战医》玉浣尘

20、被神抛弃的村庄 慕容灵初到

　　“呸，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慕容灵刚走到小肆门口，便听店内叫骂声传来。她饶有兴趣的走入，止在门边。

　　循声望去，发声的妇人身着凤仙粉通袖纱衫，配天竺黄马面裙，系姜糖奶黄主腰；明明看来不是很方便动武的装束，语气却泼辣得紧。

　　可惜，那本该泛粉的脸颊此刻甚至在发青，看得出已经有好几日没吃喝好了。

　　“你们这家店不是在寻仙村外吗，怎么也不卖肉？”妇人着恼地指着悬在柜台前的菜牌，气得微微发抖：“糖醋素排骨，素鱼香肉丝、素宫保鸡丁、素烧鹅……”

　　她念着菜名，喉头微不可见的滚动，声音明显更愤怒了，“还说是本地最受游人欢迎的食肆，结果全都是豆腐？分明就是黑店！”

　　慕容灵眉心微动，嘴角上扬，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寻仙村时，也是找遍了全村都没找到半块肉，最后才得知——

　　寻仙村是龙虎道辖区，村内寻仙坊道的风气浓厚，四岁以上一律辟谷，能找到些蔬果已是不错了。

　　偏这村子还位于极关键的栈道下，是往来旻州的交通要冲。在此暂居过的行人，无不是叫苦连天。

　　她初来时，也曾被迫吃了半日素，此刻看着美妇人崩溃，心里高兴得很——自己淋过雨，那当然是要把别人的伞撕碎才好。

　　正想着，又听小二开口抱怨：“夫人有所不知，我们这明明是龙虎道辖区，从前也颇得仙长们的照应，可龙虎道二十年前忽然隐世了……”

　　“少废话，这跟你们不卖肉有什么关系？”美妇人不耐道。

　　“怎么没关系？仙长们神机妙算，选择隐世定有他们的道理。但我们更不能因此懈怠，要加倍虔诚。”小二胸一挺，理所当然：
　　“这些年天灾人祸的，死了多少人？我们身在此处，也曾享仙山庇护，多吃素积福是应当。年前我逃难来此，要不是老板医者慈悲——”

　　“啪”的一声，美妇人沉沉捶了一下桌子，天生的微笑唇上，那抹上扬的弧度冷了下来：

　　“迂腐！世间医者都是假仁假义，图一副好名声，谁还真在意他人死活不成？”

　　这话出口，倚在门边看热闹的慕容灵眼神一暗，嘴角的笑意也消失。

　　身后脚步声响起，一中年男子背着筐野菜从门外走进来，摆手道：
　　“夫人慎言，世间确有仁心仁术的医者。夫人可曾听说过医谷桃源？”

　　“我曾身患绝症，忍受不了痛苦而跳崖轻生……侥幸落入谷中，被大小姐精心救治，这才捡回条命。”

　　“桃源谷？”美妇人眼神一变，嘴里却讽道，“那诊金可不便宜。”

　　中年男人眉头一皱，声音也变得严肃：“当时我身无长物，大小姐却分文不取，只道‘若真要谢，日后帮助他人，便算谢过我了’。故而我来此开店，并——”

　　美妇人脸上挂不住了，抬眼望向那男人，横眉怒目：“什么桃源谷大小姐，不过是个困在谷里不得出的囚徒！”
　　说着，右臂一扬，一块手掌大小的金属，朝中年男人飞去。

　　慕容灵拉开中年男人，取出腰间桃木瓶打开，轻轻一甩——
　　半滴化尸水从瓶内飞出，溅在那飞出门外的金属上，金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化，及至落地时只留下一滩不明液体。不明液体看来腐蚀性极强，瞬间将食肆前的空地腐蚀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大洞。

　　慕容灵双眼微眯，语气闲适得仿佛在聊今日的下午茶茶点：“虽然都是蝼蚁，死个一两只也无所谓。但救过这只蝼蚁的那个人我很喜欢，既然是她辛苦救回的——你不能杀。”

　　她说着，走进店中，大大咧咧坐到那美妇对面，双手托腮看着她。

　　那美妇身周气场顿时变得阴郁，却反而不再怒骂了。

　　“好，好……”美妇连道两声好，唇角绽放出一个阴冷的笑。“你可知道祸从口出？”

　　慕容灵轻笑：“我不知道祸从口出，但病从口入的道理还是懂的。”

　　说着，拎起桌上的茶杯微微倾斜，杯中茶水被缓缓倾倒在地。

　　“夫人，”慕容灵放下茶杯，中指轻轻在杯身上弹了弹：“你的下毒手法……过时了。”

　　美妇愣了片刻，正要说些什么，却脸色大变。她迅速从怀中拿出一块铜镜，揽镜自照，唇已隐隐发乌。

　　“本来还以为会有趣一点呢。”慕容灵打了个哈欠，起身向外走，行至门口又忽然开口：
　　“你的命对我无所谓，但阿姐却不喜欢滥杀无辜。你若安分，我离村时会给你解药。否则的话……”
　　话音戛然而止，身影轻捷，已飘远了。

　　慕容灵溜出谷并非一天两天，对附近轻车熟路，在寻仙村当然也有熟悉的村人能借宿。风餐露宿了几天，她只想快回去吃几口好的。

　　可刚进村，前方被一群人堵住，阵阵哭声传来：

　　“周婶，你、你别这样……”

　　“我要上山！”周婶抱着那副小担架，手直抖，“我娃才几个月，过了头七，没仙长超度，他连胎都投不了……”

　　“唉，从前道长常下山的时候……”

　　唠唠叨叨的声音接二连三，念得人心烦。慕容灵不想管，可那哭声有些耳熟，再听到“周婶”，更是眉心一皱，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是她暂居的那户人家。

　　曾在人家里住过那么久，若临时换个地方，东西也不好搬动。

　　她想了想，不情不愿走上前，拉了相熟的李婶询问。

　　“小灵啊，你有阵子没来了，是不知道，”李婶一把拽住她，“这几个月村里邪门得很，好几家的娃儿，半夜睡着睡着就没了气，哭都没哭几声……都说是冲犯了夜啼鬼。”
　　“可要我说，鬼哪有活人可怕？那武林盟的税，今年又涨了三成！江盟主上位之后，龙虎道的仙长都躲起来了，这日子……”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呸！你还好意思说？”旁边钱婶突然冲过来，袖子一撸，“你儿子不是在龙虎道吗？二十年了，就你家小子被仙长看上！咋的，上了山就把咱们全忘了？”

　　李婶跺脚：“我咋没去？我去过！可那山路跟鬼打墙似的，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门！从前明明一条大路通山顶，现在……”

　　“咚”的一声，周婶直挺挺朝李婶跪下。
　　“老李！我求你了！”她抬起头，满脸的鼻涕混着眼泪，“我家男人当年帮你们盖房，摔下来脑袋开了瓢，到死都没闭眼……你、你就当还他这条命，带我上山吧！我只想仙长超度，我娃能投胎……”
　　她说着又磕下去，一阵阵的响，连带着村民们的嘈杂。

　　慕容灵不理解这些悲欢离合，只觉得他们吵闹。
　　人若小时候死了，就是运气不好。若长大后死了，就是太弱了，合该一死，有什么好哭？自己做不到的事，反去怪别人不做，更是滑稽得很。
　　但——由着他们闹下去，等阿姐来了，岂不是要平添烦心？阿姐心慈，若被卷入……

　　她眼底冷光一闪，化尸水出，转瞬之间，旁边百年老树融化得渣都不剩，地面又蚀了个巨大的洞。
　　指尖一伸，指向那副小小的担架，和担架上死去的男婴：
　　“吵什么吵？人死如灯灭，还不入土为安，我就帮你们把这具尸体融了。”

　　村民们惊疑不定，像是不认识她了般，再泼辣的人，一时也竟说不出话。

　　远处，一串笑音传来，语气幸灾乐祸得紧：“哟，这不是我们的‘蝼蚁’小姐吗？怎么，嘴里说着喜欢桃源谷医者仁心的大小姐，行事却如此罔顾人伦？”

　　声音的主人款款而来，明明是明珠生晕的端庄面相，偏因眉心妖娆的夹竹桃刺青而见得妩媚多姿，正是先前在小肆遇见的美妇人：
　　“那位大小姐若知自己被这般狠毒的人所青睐，不知会是何反应？是不是也会不悦呢？”

　　慕容灵脸色一变，几乎就要去抽隐在腰带里的金蛇鞭。可临到头时，手却怎么也伸不过去了：

　　“灵儿，金蛇鞭带毒，一旦出手，便易伤及无辜。”

　　“我不愿他们用那样的眼神看你……”

　　阿姐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像是天外陨铁做的箍子，把她箍得紧紧地。

　　即使是对于这些蝼蚁，也不愿再轻易下手。

　　指尖在腰带上来回摩挲，终究垂下。她权衡片刻，看向村人：“龙虎道的仙长我可以去请，但所有人不得再谈及命案之事。若有外人进村，好生招待。”
　　“我不怕你们失约，但你们要想好——命，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