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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牢狱重逢 “卖朕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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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的牢狱设在皇城北,终年不见阳光。因其专为皇室所用,为了天家隐私,牢壁选用了厚重的石墙,青苔爬满砖缝。冰冷的墙壁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微弱的火把摇曳在幽暗的狱廊,投射下长长的阴影。
饶是叶凛沉这样身经百战的,初乍进入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霉烂的腐气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他从敞开几扇牢门随意瞄了眼,皆是昏暗潮湿,靠里侧铺着破旧的稻草,墙面满是坑洼污痕。
七弯八拐走至较深处,引路小卒忽地停下脚步,转头对着叶凛沉躬下半个身子,诚惶诚恐:
“陛下,今岁宗人府还未修缮,加上这三皇子已押进来大半载,牢内不洁,恐脏陛下圣体。”小厮试探地问道,“不若等奴才找几个人手将三皇子收拾一番,陛下且在临近干净屋子等着,稍后便给您送去,您问什么、审什么也都方便。”
“不必麻烦,若是到了便开门。”叶凛沉眉头微蹙,语气几分不耐。
小厮摸不准这南晋皇帝对三皇子的态度,但对方既已发话,他也只好抖着手解开挂在腰间的钥匙串,去开左侧的一扇门。
铜匙插进锁孔,年久失修的铁栅门缓慢旋开,转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尖啸刺破死寂,浓重的腐腥扑面而来。
看清牢内情形后,叶凛沉瞳孔骤缩。
三尺见方的囚室仅靠近天花板处开了扇小窗,墙壁依旧是石壁,但与之前沿途所见的不同之处在于,不仅仅是肮脏或陈旧,而是被鲜血染上了片片触目惊心的赤红。砖缝间嵌入的几处拷打审问所用的手铐脚铐与铁链满是鲜血,大多已经凝固成深沉而鲜明的猩红色。
蜷伏在草席上的人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大大小小狰狞可怖的伤口。鲜血似乎早便流干,伤口结成深褐色的血痂,要么已然溃烂,黄白色的脓水掺着血与汗浸上破得不成模样的囚服,深深地渗进草席中。
“江问羽!”
叶凛沉下意识低喝一声,声响撞在石壁上又弹回耳膜,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回荡在脑海的复杂思绪顿时被抛之脑后,他几乎是扑跪在地去察看草席上奄奄一息的伤者,丝毫不顾帝王仪相。
江问羽不能死,他空乏地想。无论江问羽如何之可憎,无论江问羽亏欠他良多,江问羽都不能死。
他喉结滚动,声音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去请荀沏。”
荀沏是南晋宫中的老太医,因这老头救治伤口的本事甚至大于研药开方,六十岁的年纪,依旧时常跟着队伍出征,奔走在前线救治。
辰北找到荀沏时,老人家正带着他的俩爱徒在城门处为士兵检查伤处。荀沏治严重的,苏桓和孟得海两位经验浅的照看些轻伤。
“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金翎卫卫指挥使辰北,叶凛沉的亲信,他的一切行动都由帝王亲自授意。
荀沏眼皮抬都没抬:“找到他那宝贝疙瘩了?”
“......荀老,事态略为严重,还请您快些带上两位先生一同前去。”辰北原先便不是会开玩笑的性子,更何况看主子那着急的模样,更是分毫不敢耽搁。
荀沏面不改色地利落切下手下伤员被砸烂的一截指骨,在那位义士的鬼哭狼嚎中云淡风轻地给他迅速包扎完毕,然后多扯下一截棉布擦了下手,收起他的药箱起身。
“小桓,小海,把手中的活停一停,陛下召见。”
踏入牢房的那刻,荀沏意识到所谓的“事态严重”确实不算夸张。
天子专制的精银护甲被随意丢在一旁,年轻的陛下跪坐在血污里,正小心用袖口擦拭着怀中人面上的污血。
见他进来,叶凛沉随即起身腾开位子。面上虽维持着冷意,但细看焦急难掩:“瞧瞧他怎样了。”
荀沏简单看了遍江问羽全身,先是给皇帝下了定心丸:“死不了。”
“但伤得极重。”
补充着,他便上手切脉摸骨:“他这身伤有新有陈,新伤居多,多是鞭痕。大概断了脚骨,伤下来后便没做过处理,幸在应当是昨日午后之事,再往后拖延可就不幸了。”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
“先将这小孩挪到干净地方去吧。”荀沏拍了拍灰起身,“夏日已至,伤口处理不慎本就极易化脓溃烂,这牢狱逼仄狭小,卫生也差,恐怕再放一会儿就有食腐的虫来收拾了。”
末了,他叹了口气:“伤得着实有些重了,稍有不慎就是一辈子的残疾。还这样年轻,可怜啊。”
叶凛沉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抬头望向从进牢后就一直在门边装鹌鹑的引路小厮:“他的王府,你知在何处?”
亲眼见着南晋皇帝对三皇子的上心程度,那小厮抖抖霍霍跪下,意识到今日恐怕得倒霉:“三......三殿下......没有封王,没有王府。”
“那就还是卿妃旧宫?”叶凛沉眯起眼睛,“朕多年未来过这北祁皇城,早便记不清挽岚宫在何处,你带个路。”
“不、不......也不在挽岚宫......”小厮伏跪到叶凛沉脚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心惊胆战地开口:“自卿妃过世后,三殿下......就搬到冷宫去了。”
“冷宫?......哈,冷宫!”叶凛沉莫名笑了声,“好,那便去冷宫,瞧瞧这位三殿下的住处如何。”
说着,他拂开正要搬动江问羽的苏桓与孟得海,亲手将江问羽抱了起来。
江问羽比他想象得还要轻,像捧了一怀骨架,衣衫单薄,浑身发烫。血腥味浓重了几分,叶凛沉能感觉触到了血,可能是挪动时新裂的伤口。
五年,他离开江问羽五年,再次见面,江问羽已经把自己折腾成了这番模样。
他看着柔软而沉重地被他捧在臂弯的人,知晓他听不到,却还是忍不住轻声嘲弄:“卖朕的命换的富贵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后悔吗?”
江问羽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皱着,俨然还在昏迷的样子,凌乱发丝遮不住失血苍白的脸色。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悄然落在了伤者满是脏渍和血污的面颊上,化开一道略干净的痕迹,然后静静滑入发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