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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睢阳星火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睢阳城外的官道上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不是金军铁骑那种撼地的轰鸣,而是无数双布鞋、草鞋踩在泥泞里的“咕叽”声,混着木矛拖过地面的“沙沙”响,像一首笨拙却执拗的晨曲。赵构披着那件玄色披风,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乡兵们扛着锄头、铁叉、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裤脚,鞋上沾满了黄黑的泥,有人的草鞋磨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却没人低头看一眼——这些昨日还躲在山里的百姓,此刻眼里都透着股奇异的光,像是在暗夜中找到了久失的主心骨。

      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去年的枯叶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下落,刚好飘在一个扛着门板的少年肩上。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把门板扛得笔直,额头上青筋突突跳,嘴里哼哧哼哧地喘着气。他身边跟着个白发老汉,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时不时抬手替少年擦把汗,眼里的担忧里裹着点藏不住的骄傲。

      “官家,喝口热粥吧。”康履捧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沿还缺了个角,是从路边破庙里找来的。粥是用昨天剩下的糙米熬的,稠乎乎的,飘着点咸菜的香气,那咸菜还是几个老妇人从自家腌菜缸里挖出来的,带着股子酸香。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昨夜官家在城下一站,不过说了几句话,那些跟官府拧着劲的乡兵,竟真的一个个从山里钻了出来,连带着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也扛着家伙来了。此刻城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粗略数去,竟有上千之众。

      赵构接过粥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低头喝了一口,糙米的糙感划过喉咙,带着点微涩的暖意,比在亳州行在里喝的燕窝粥更熨帖。“汪伯彦呢?”他问,目光扫过人群,在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逡巡。

      “汪相公……在城里清点粮草。”康履的声音低了下去,偷偷瞥了眼官家的脸色。昨夜官家进城时,汪伯彦带着衙役在城门跪迎,脸白得像张纸,连头都不敢抬。想来是怕官家追究他办事不力的罪过,此刻躲在府衙里,多半是在打如何谢罪的算盘。

      “让他把粮仓打开,”赵构放下粥碗,瓷碗磕在石头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给乡兵们每人发两个炊饼,再分些盐。告诉伙夫,多烧些热水,让大家暖暖身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是!”康履应声要走,却被赵构叫住。

      “告诉汪伯彦,”赵构看着那些互相推搡、却难掩兴奋的乡兵,有个瘸腿的汉子正用仅剩的一条腿,费力地把一根圆木往土堆上挪,“不用清点了,所有粮草,优先分给百姓和乡兵。朝廷的官粮,本就该养保家卫国的人,不是养在仓里发霉的。”

      康履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奴才记下了!”他转身要走,又被赵构拉住。

      “把府衙里的炭火也分了,”赵构补充道,“给那些带孩子来的妇人,还有年纪大的老汉。”

      康履眼里闪过一丝动容,赶紧应着去了。他跟着官家这些年,见惯了深宫的奢华,也见惯了逃亡路上的算计,却从未见过哪个天子,会把炭火分给一群乡野村夫。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金色的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睢阳城的城楼上,把那面褪色的“宋”字旗照得发亮。旗角被风一吹,猎猎作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郭仲荀正指挥着乡兵们在城外构筑工事,老将军扯着嗓子喊,脸膛被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胸前的铠甲上:“那谁!把那根圆木再往左边挪挪!对,就那样!金狗的马再厉害,也撞不开这玩意儿!”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正蹲在路边给乡兵们递水。她的头巾歪在一边,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脸颊,怀里的孩子大概四五岁,裹在打满补丁的襁褓里,手里攥着根小木棍,学着大人的样子喊:“打金狗!打金狗!”奶声奶气的,引得周围一片笑声,连带着那点临战前的紧张,都淡了不少。

      赵构走到一个正在削木矛的老汉身边。老汉穿着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袄,手指关节粗大,冻得发紫,手里的刀不快,削得慢吞吞的,木矛的尖却磨得很锋利,闪着寒光。“大爷,多大年纪了?”赵构问,在他身边蹲下。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沟壑:“回官家,六十八了!别看俺老,俺年轻时能背三百斤的粮袋,从睢阳走到亳州,不歇脚!”他说着,举起木矛比划了一下,手却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激动,“金狗要是来了,俺一矛戳穿他的马肚子!让他们知道,咱汉人不是好欺负的!”

      赵构看着木矛上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岁月和劳作留下的印记,比任何华丽的装饰都更有力量。他忽然想起九百年后纪念馆里的一张照片:一群穿着补丁衣服的百姓,举着自制的武器,站在残破的城墙上,背景是硝烟弥漫的天空。原来,无论过多少年,百姓心里的那股血性,从来都没有变过。

      “好样的!”赵构拍了拍老汉的肩膀,那肩膀很瘦弱,却透着股硬邦邦的劲,“等打退了金狗,我请您喝庆功酒!就用睢阳的酒,喝个痛快!”

      “哎!好!好!”老汉乐得合不拢嘴,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手里的刀削得更快了,木屑簌簌往下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边传来,“嗒嗒嗒”地敲在石板路上,像擂鼓似的。一个骑兵从烟尘里冲出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骑兵翻身下马时差点摔倒,显然是长途奔袭累坏了,他手里举着个牛皮封套,声音嘶哑地大喊:“东京急报!宗留守急报!”

      赵构的心猛地一紧,快步走过去。封套上的火漆印还是热的,印泥是宗泽的私章,刻着“尽忠报国”四个字,边角有些模糊,显然是被汗水浸过。他拆开时,手指有些发颤,展开的麻纸粗糙得硌手,宗泽的字比上次更潦草,像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写就的,墨迹里带着股决绝:“金兀术攻城愈急,环城列炮,昼夜不息,城破在即!然臣已令岳飞率部袭扰敌后,焚其辎重,望陛下速发援兵!臣宗泽,誓与东京共存亡!”

      最后几个字,笔锋凌厉,像是用鲜血写的,力透纸背,看得人眼睛发烫。

      郭仲荀也凑了过来,看完急报,脸色凝重如铁,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陛下,宗留守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开封一破,金军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睢阳也……”

      赵构没说话,目光望向西北方,那里是东京的方向。他仿佛能看见开封城头的烽火,听见宗泽嘶哑的呐喊,看见岳飞带着那三千兵马,像把尖刀插进金军的腹地。他深吸一口气,把急报叠好,塞进怀里,那里还揣着岳飞送来的半截枪缨,粗糙的布料贴着心口,像是在传递着一股滚烫的力量。

      “郭将军,”赵构转过身,声音沉稳得像块石头,“你再从禁军里挑五百人,带着睢阳的乡兵骨干,即刻驰援东京。告诉宗泽,告诉岳飞,朕在睢阳等着他们,等他们一起打退金狗!”

      “臣遵旨!”郭仲荀“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臣定不辱使命!”

      他起身要走,却被赵构拉住。“等等,”赵构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块羊脂白玉,雕着条盘龙,是先帝赐给他的,“把这个带上,见到岳飞,给他。告诉他,朕等着他的捷报。”

      郭仲荀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却沉甸甸的,像握着千斤重担。他用力点头,转身大步离去,很快,城门外就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呜呜”的,带着股一往无前的壮烈。

      乡兵们看着禁军整装待发,有人忍不住喊道:“官家,俺们也去!俺们也能打仗!”

      “对!俺们也去!”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声浪像潮水似的,拍打着睢阳的城墙。

      赵构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百姓,忽然笑了:“大家听我说,守住睢阳,就是在帮东京!金狗要是绕道来打睢阳,东京的弟兄们就危险了!咱们把睢阳守好了,就是给金狗的后脑勺上,架了把刀!”

      人群安静下来,眼里的光芒却更亮了。那个削木矛的老汉忽然喊道:“官家说得对!俺们守睢阳!让金狗有来无回!”

      “守睢阳!守睢阳!”喊声震天,惊飞了城头上栖息的麻雀。

      夕阳西下时,郭仲荀带着援军出发了。赵构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消失在远方的尘土里,像一条游向黑暗的长龙。城门外,乡兵们还在加固工事,火把已经点了起来,星星点点的,沿着城墙排开,像一条守护城池的火龙。

      康履站在一旁,看着官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背影比龙袍更挺拔,比宫殿更巍峨。他想起昨夜官家在城下说的话,想起那些从山里钻出来的百姓,想起此刻火把映照下的一张张脸,忽然明白,“星火”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熊熊烈火,是无数点微光汇聚在一起,就能照亮整个黑夜。睢阳的星火,已经燃起,而这星火,终将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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