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打行在   青涩的 ...


  •   建炎元年的雨,像是要把这乱世的骨头都泡酥。

      明道宫的偏殿被临时改作行在寝殿,原是道士们打坐的静室,拢共不过两丈见方。糊着桑皮纸的木格窗早被穿堂风撕出几道细缝,冷雨顺着缝隙钻进来,在青砖地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殿角的铜鹤香炉里,最后一撮沉香燃尽了,只余下半截焦黑的香梗,混着雨水带来的潮味,在空气里酿出一股说不出的滞涩。

      赵构坐在铺着狼皮褥子的木榻边,身上裹着三层云锦被,指尖却依旧冰得像块铁。那口九龙井的水像是渗进了骨髓,昨夜被内侍们七手八脚拽上来时,他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颤,此刻便是焐着炭盆,也暖不透那股从里往外冒的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苍白、纤细,是养在深宫里的贵胄之手,可他总觉得,这手上该沾着些别的——比如河北义军的血,比如开封城头的灰,比如九百年后史书上那行“赵构南渡”的墨迹。

      “官家,趁热暖暖手吧。”康履捧着个紫铜手炉凑过来,炉壁上錾着的缠枝莲纹被炭火烤得发亮,映得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忽明忽暗。这内侍省都知伺候赵构多年,最懂如何察言观色,可今日见了官家的眼神,他总觉得心里发毛——那双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游移,倒像是淬了井水的冰,亮得能照见人心里的龌龊。“黄相公和汪相公在外头候了快一个时辰了,天寒,再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赵构没接手炉,目光落在窗纸上。雨水斜斜打在纸上,先是一个针尖大的黑点,转瞬便晕开成铜钱大的湿斑,密密麻麻,像极了他案头那张河北舆图上,被金人占去的城镇标记。“他们急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落水后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铜钟,“急着催朕往扬州跑?急着把这半壁江山,也打包送给金狗?”

      康履的手猛地一抖,紫铜手炉“哐当”撞在榻边的矮几上,炉盖弹开,滚出几粒通红的银丝炭,落在青砖上“滋滋”地冒着白烟。他慌忙跪下去捡,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奴才该死!奴才不是这个意思!”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能闻到砖缝里混着霉味的潮气,“相公们也是……也是怕误了行程。方才探马又来报,说金军在太康县烧了粮仓,火光夜里都能瞧见,离亳州不过五十里了……”

      “烧了便烧了。”赵构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雨丝的冷,“反正那些粮食,也落不到河北义军手里。黄潜善前日还说,‘义军皆是草寇,喂饱了反要作乱’,烧了,倒省了他的心。”

      这话像块冰砖,“咚”地砸在殿心,把那点可怜的暖意全冻住了。康履的脊背僵得像块石板,他想起三日前在商丘行在,黄潜善确实说过这话,当时官家只是默不作声地拨着茶沫,谁承想此刻竟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上。他张了张嘴,想替黄潜善辩解几句,可眼角瞥见官家放在膝头的手——那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龙袍上的团龙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倒像是在捏着谁的脖颈。

      窗外的雨忽然急了,“噼啪”地打着窗纸,像是有人在外面擂鼓。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更浓的湿冷,黄潜善和汪伯彦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两人都穿着绯色锦袍,袍角却沾满了泥点,显然是冒雨赶来的。黄潜善的花白胡须上还挂着雨珠,一进门便“扑通”跪在地上,膝头撞得地砖“咚”一声响:“陛下龙体违和,臣等未能早来请安,罪该万死!”

      “起来吧。”赵构抬手,声音不高,却让黄潜善的膝盖像生了根,僵在半空。“朕没病,就是淋了点雨。”他的目光扫过两人,黄潜善的眼皮耷拉着,汪伯彦的手指在袖摆里绞着——这两个从东京一路跟来的老臣,此刻脸上写满了“南渡”二字,连眼神里都透着股急于逃离的慌。赵构忽然想起史书里的记载,黄潜善主和,汪伯彦附议,正是这两个人,把刚登基的宋室,一步步推向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的临安。

      汪伯彦比黄潜善更机警,见气氛僵住,赶紧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吉人天相,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只是金军前锋已至太康,行在实在不宜久留。臣已命人备好了三百辆马车,今夜便可启程往扬州去——扬州有长江天险,漕运便利,待陛下驻跸那里,再徐图恢复不迟……”

      “徐图恢复?”赵构猛地掀开被子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炭盆,带起一阵火星。潮湿的锦缎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可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汪相公告诉朕,往扬州跑,就能把燕云十六州跑回来?还是说,跑到江南,靠着长江天险,就能让开封百姓忘了靖康年的血?”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黄潜善面前。这老臣的身高比他矮了半头,此刻低着头,赵构能看见他头顶稀疏的白发间,渗着细密的汗珠。“陈东在应天府死的时候,喊的是‘还我河山’,不是‘还我江南’;河北的王彦带着八字军,在太行山里啃树皮,盼的是朝廷的援兵,不是‘徐图恢复’的空文;就连开封城里的老弱妇孺,都在拆门板当盾牌,他们等的是朕这个官家,不是一个只会往南跑的懦夫!”

      黄潜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陛下……陛下息怒!臣……臣并非畏战,只是如今国库空虚,禁军不过三万,实在不宜与金人硬碰硬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陛下龙体要紧,大宋的根基要紧……”

      “大宋的根基,不在扬州的画舫里,不在江南的脂粉堆里!”赵构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在河北的土地里,在百姓的骨头里!陈东死了,可还有千万个陈东;王彦快撑不住了,可还有无数支义军在拼!你们倒好,一门心思就想着跑,跑过淮河,跑过长江,跑到金人打不到的地方,继续做你们的太平官!”

      汪伯彦的脸色也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祖宗家法向来重文轻武”,想说“澶渊之盟也是暂避锋芒”,可对上赵构的眼睛,那些话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像是在说:谁再敢提“南渡”,便休怪朕无情。

      殿内静得能听见雨水打窗的声音,连康履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喘息声触怒了官家。赵构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窗外,雨幕里的宫墙隐隐绰绰,像头蛰伏的巨兽。“传朕的旨意。”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第一,命宗泽死守东京,告诉老将军,粮草三日内便到,援兵随后就发;第二,河北、河东各路义军,皆听宗泽节制,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朝廷不认‘草寇’,只认抗金的好汉;第三……”

      他顿了顿,黄潜善的肩膀猛地一颤。

      “黄潜善暂留亳州,负责粮草转运。”赵构的目光落在黄潜善发白的脸上,“三日之内,若粮草未能起程,你便提着自己的头去见宗泽。”

      黄潜善“噗通”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着地砖:“臣……臣遵旨!”

      “汪伯彦。”赵构转向另一个老臣,“你去睢阳,整顿当地兵马。记住,是整顿,不是逃跑。若睢阳丢了,朕唯你是问。”

      汪伯彦的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臣……臣遵旨!”

      两人喏喏地退出去时,赵构听见黄潜善在殿外低低地骂了句什么,被雨声吞了半截,只隐约辨出“胡闹”二字。他没在意,只是走到案前,看着那摊泼洒的茶水在舆图上晕开,恰好盖住了“扬州”两个字。

      康履怯生生地递上块干净的帕子:“官家,擦擦手吧,茶水烫……”

      赵构接过帕子,才觉手背上一片通红。他擦了擦手,忽然问道:“岳飞的卷宗,找来了吗?”

      康履愣了一下:“岳飞?就是那个……在汜水关斩了金将,又被上司参了一本的泰州小校?”

      “就是他。”赵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把卷宗拿来,朕要仔细看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九百年的遗憾。但在这连绵的雨声里,偏殿的烛火忽然跳了跳,亮得更旺了些。亳州的行在,不再是南逃的起点,而成了一条新路的开端——那条路或许泥泞,或许布满荆棘,却通往一个不再“偏安”的未来。

      赵构拿起岳飞的卷宗,指尖拂过“汜水关斩将”四个字,忽然觉得,那口九龙井里的寒意,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驱散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