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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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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裴府外院的桂花早早就开了。
厨娘依照老爷的吩咐,摘了桂花做了些能克化的点心,给老太太送过去。
因着大少爷要回来。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管家早早盯着家丁把府里的花草树木修剪成型,旧的用具制品一应换新。
就连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派了人去打扫。务必要让大少爷挑不出错来。
裴家大少爷裴孝文一出门就是半年。这半年里大太太天天吃斋念佛,经文抄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还去找高人从寺庙里请了一尊金佛。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总算是在中秋前把人给盼回来了。
要说裴孝文回来,最高兴的除了大太太,恐怕就要数大老爷了。
自家儿子一表人才,又有经商头脑。这一去,说话间就谈成两桩大生意。这两笔生意一成,叫裴家的声望直接水涨船高。
是以裴孝文要回来的消息一传出去,说亲的人都要把裴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那些人家的小姐姑娘们,裴夫人都一一相看了。她一个也不满意。
她的孝文,得配全天下最好的姑娘。一些个庸脂俗粉的,她不喜欢,也瞧不上。
这些内宅的事儿,她不满意,消息自然也就过不到裴老爷跟前儿去。裴老爷忙着跟好友们喝酒应酬,宅子里的事儿他一概不管。
管家躬着身子进小佛堂的时候,大太太正闭着眼,一刻不停捻动手里的佛珠。
小佛堂是去年新修的,就修在大太太自己个儿院子里。隔出一间来,平时就不用走远路,再去大佛堂了。
小佛堂采光没大佛堂好,一到阴天下雨,屋内就得点蜡烛。香烛的味道混在一起,混成一股厚重的古怪气味。
“大太太。”
管家站在佛堂外,恭敬地低着头。大太太手里捻动着佛珠,眼皮都未睁一下。
“说。”
“小的是来请示太太,西边儿的屋子是否叫人打扫。”
咔哒。
拨动珠串的手停了。大太太缓缓睁开眼,目光触及眼前的桌案。沉思片刻。
“玄净真人怎么说?”
“小的正要禀告太太。打发过去请人的小厮说,真人近日闭关。恐怕不便动身过来。负责转告的小道士讲,他师父闭关前留下话。一应小事不必担忧,叫太太自己定夺就是。”
西屋的事儿牵扯到大少爷。管家不敢擅自决定。可抬头一撇,大太太也是一脸愁容。
“当初真人说,孝文只是往那里去的勤,又在家里待久了,身上沾上了些邪气。出去散散就会好。我这个儿,主意最定。要是不按他的来,怕是到时候又不得安生啊……”
管家是个人精,听她这话哪儿还有不明白的。定了定神,委婉道。
“少爷最孝顺,兹要是听说了太太为他的操心。一定会感动体谅的。再说,少爷去到外面,见了世面。也就明白,什么该执着,什么该放下。太太只管放心,咱们少爷是聪明人。”
大太太听见这话,面色稍霁。紧促的眉目舒展了许多,轻叹一口气。
“我们也是为了他,为了整个裴家好。不指望他能感恩,只希望他不要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妄为。”
“那西屋……”
“不必打扫了。”
“是。”
转过天,去年新纳进门的五姨太房中传了好消息。说是近来一直头晕不适,今早请了医生一瞧,竟然是有身子了。
裴家从娶三姨太进门后,就一直没有传出过喜讯。起先以为是时候不到,后头一直拖了几年都还是没有。连四姨太都紧跟着迎进门了,却始终没有动静。
裴老爷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暗自嘀咕,是不是当初那事,损了阴德。才在子嗣上如此艰难。为此又请了玄净真人来,做了一场法事,才稍稍安心了些。
真人果然厉害,一场法事做下去。裴老爷只觉得府里新人旧人都看着和善了些。这人看着平顺,平时说话办事就舒心许多。
五姨太有喜。算是裴府难得的大喜事。裴老爷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从席上找借口脱身,带着小厮紧赶慢赶回了家。
五姨太房里热闹的很,几位姨太太都在。大太太差人送了补品,交代人在礼佛,不便过来。是以在坐的姨太太中,只独独缺了大太太。
大太太不在,她身边的李婆子倒来了。大概是主子交代,她身份在那儿。虽算不上消极,却也不怎么主动。只动动嘴提点五姨太院儿里人几句,立威完就走了。
裴老爷不满大太太做法,却也没多说什么。左不过想着孝文过几天就要回来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更是没心思管别人肚子里的孩子。
“要我说,五妹真是个有福气的。进门第二年就有了。哎呀,真是喜事。”
一片寂静中,二太太先开了口。裴老爷回来前,屋内气氛一直不冷不热的。她这一出声,惹得屋子里好几个人都看她。她倒是镇定,始终带着和善的笑模样,坐在最外边。
有了她开头,剩下的几个人精纷纷附和。
“是啊。上一次府里有孩子出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如今五妹也有了,这日子可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还得是五妹福气好。这年轻底子好。”四太太坐在裴老爷旁边,抿下唇,暗示性地轻声搁下一句。
“咱们想要,还没有呢……”
裴老爷被这东一句西一句哄的面带喜色。转过脸时笑容淡了些许,冲着那一溜站着的连声吩咐。
“日后五太太的吃穿用度,一应都换上最好的。还有你们这些伺候的,平日里都警醒着点儿。要是五太太这胎出了什么岔子,我只管问你们。”
下人们低着头,连声应是。
而话题中心的五姨太,却从头到尾没有吭声。只垂着头,攥紧手中的被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好几天过去。
在大太太的千盼万盼下,裴家大少爷裴孝文终于回来了。
商队的车浩浩荡荡停在裴府外,送完裴家大少,又马不停蹄回休整的地方。这一出门就是小半年,都想回去探探亲。
裴孝文回来。府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前几日被诊出有孕的五姨太,统统立在门口迎接。
半年不见。裴孝文变化不小。瘦了,高了。就连周身的气度都跟往日在府里不一样了。以前青涩腼腆的书生气,变的成熟稳重了许多。
他从容下车,迎着众人的目光,缓步走向眼泛泪光的大太太。
“母亲。孝文回来了。”
“好好好。”大太太口中应着,手却不住摸索着他的胳膊,确认没有任何外伤后,放下心来。
“平安回来就好。”
问候完母亲,裴孝文又将视线平移,到了裴老爷身上。利落地撩开下摆,行了礼。
“知文请父亲安。”
“起来吧。”裴老爷负手而立,满意地点头。
“出去这么久,也是辛苦。早些歇息。”
“是。”
行完礼,裴孝文又依次问了几位小娘的安。直到五姨太的安问完,他才又回到母亲身边,任由她慈爱地拍着自己手背。
大太太死死攥紧他的手掌,目光紧张地跟随他的视线左右巡视。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儿来。生怕他又看出什么不对,当场点出来叫场面难堪。
只不过似乎他这动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这样随意扫过一遍后,便没有再多问什么。面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
大太太没有从他口中听见那两个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笑着拍拍手中冰凉的手掌。不住感慨。
“文儿长大了……”
热闹看过了,晚上要办接风宴。大太太放裴孝文回自己院子,沐浴完,换一身行头再去。
被下人带着拐到一个稍远院落时,裴孝文才反应过来,母亲将他的住处换了。
从原来离主院最近院子,搬到了最远的东院。隔开了姨太太们住的内院,到了直接连通外院的一个院子,中间总共就隔了一条回廊。
等于说,日后他要是想出门,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左弯右绕,还要避开太太们的住处。只需要跟下人说一声,走侧门出就是了。
原先的院子,站在院里抬头就能看见西屋那棵几人高的槐树。如今换了新地方,那棵从小看到大的槐树也被重重叠叠的围墙挡住,只能望见一些隐露的枝叶。
于是他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少爷?”
带路的下人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唤了他一声。听见声音,裴孝文才如梦初醒般回神。睨了一眼这回给他带路的下人。
看着眼生,以前没见过,想必是新招进来的。
见他不进,那下人隐隐有些着急。大太太可是同他们耳提面命,非要他们亲见着少爷进屋不可。于是他想了想,忍不住催促了声。
“少爷,太太说了,您往常住的那个院子采光不好。梅雨季太潮了怕生虫,就给您搬过来了。”
“嗯。”
裴孝文不咸不淡应了声,还是没有迈步。下人摸不清他的意思,只能陪他干巴巴站在院门外。
新院子为了他的到来,外头还贴了俗气的红纸。裴孝文伸出一只苍白纤瘦的手,轻轻摘下一张,拿到面前仔细端详。好看的丹凤眼微眯,却不像高兴的样子。
原先跟他亲近的贴身丫鬟小厮,在他走后也被大太太找了个由头发落了。是以下人们对他的印象,是又害怕又抗拒。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也变成之前那几个人的下场。
伺候大少爷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什么美差。据玄清真人说,大少爷邪气侵体,脾气越发阴晴不定。待在他跟前儿,指不定哪天就被看不顺眼给赶了出去。就算他不找由头找事儿,那大太太看他跟看金元宝似的,难免也要寻个借口敲打一番。
一来二去,大家就都不乐意受这种两头气。
裴孝文摩挲了下手里的红纸,不知想到什么,意味不明冷笑一声。
“我听说,太太从外头请了尊金佛?”
“是。”
“是从玄清真人手里请的?”
“太太的事,小的不清楚。”
下人答的很谨慎,仿佛问话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冬日里风大,跟着的下人陪着在风口站了一会儿,浑身都被吹透了,寒浸浸的。不知道是不是快下雪了,今儿个天气格外的冷。往常也不是跟着太太老爷们在冷天里站过,却没像今天这样,冷的都有些站不住。
下人打寒战,身子止不住发着抖。
裴孝文注意到这一幕,原本负手打量院子的身体猛地转移,饶有兴味地打量起那冷的控制不住发抖的人。
“我有这么可怕?”
下人不敢说是自己冷,更不敢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
裴府的这个大少爷,精似鬼。最擅长的就是给人下套,倒打一耙。死人能说成活的,黑的在他嘴里能变成白的。
他心道不好,这大少爷恐怕是给他得罪了。心中暗自忐忑。谁承想大少爷竟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转身迈进院子。
“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