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们是不是见过 12月14 ...
-
江遇讨厌冬天,讨厌冬天的一切。
恍然间他察觉室内暖气片嗡嗡作响,却好像怎么也驱不散骨子里的寒冷。
那年冬天,成为了他这辈子难以磨灭的记忆,如同梦魇一般,赶不走,紧紧缠绕着他,像无形的鬼手拖着他坠入深渊。
这事儿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12月14日,这天白雪皑皑,寒风吹得落叶在雪地上打着旋儿,江上也结了层冰。
七岁的江遇在江边蹦蹦跳跳,父亲就站在他身后不远,手插在棉袄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江岸边堆着薄冰,被雪盖住了边沿,看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江。
江遇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一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咔”的一声,冰面裂开,整个人就坠了下去。
“扑通——”
冷水灌进来的那一瞬间,江遇才感觉到怕。那水冷得不像是水,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扎进骨头缝里,扎进耳朵里,扎进张开的嘴里。他想叫,嘴一张,水就灌进来,又腥又涩,堵住了所有声音。棉袄吸了水,死沉死沉地拽着他往下坠。
——我要死了。
然后他听见“咚”的一声,很闷。
一双手从背后抓住了他,掐着他的腋下,把他整个人往上顶。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掐断,指甲隔着棉袄嵌进肉里,生疼。
他被那双手顶着,脑袋撞破了水面。空气灌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记不清怎么爬上去的了。只记得手扒住了什么硬东西,冰碴子割着手心,然后他从后面又被推了一把,整个人翻上了岸。
趴在雪地上,棉袄贴着地面立刻就冻硬了。浑身抖得像被电击,牙齿磕得咔咔响,他想回头,脖子却僵住了。
江里,父亲还在水里。
他的头浮上来一次。江遇看见他的脸,嘴唇冻得发乌,眼睛睁着,在找什么。然后水漫过下巴,漫过鼻子,又沉下去了。
再浮上来的时候,那只手伸出水面,在冰沿上扒了一把。冰太薄,“咔嚓”碎了,手指抓了个空,指甲缝里渗出血来,被冷水一激,凝成淡红的冰碴子。
那只手又一次举起来。这次没有扒冰,只是在空气里张了张手指,像想抓住什么。
然后什么都没了。水面晃了两下,平了。
“爸……爸爸——!!!”
那声音被风吞掉了一半,在江面上散开,没人应。
恍然间,岸边多了一个人。比江遇大不了多少,是个男孩。江遇满脸是水,眼睛被泪水和冰水糊住,只隐约看见那男孩半跪在他旁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又飞快缩回去。
那男孩的脸他始终没看清,但那个声音他记住了——太平静了,不像个小孩。那男孩蹲在岸边往江里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站起来就开始跑。
江遇以为他跑了就不回来了。
但没一会儿那男孩又折回来,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长树枝。他趴在冰面边缘,把树枝往江里递,对着父亲消失的水面使劲够。冰面在他身下咔咔响,他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树枝那头在水里搅来搅去,什么也没够着。
“操。”那男孩骂了一声,把树枝摔在一边,声音还是稳的,但手在抖。
他又跑开了。这次回来的时候拖着一截更长的竹竿,不知道从哪个岸边人家门口扯来的,竿子那头还带着冰碴。他把竹竿捅进水里,从父亲沉下去的位置往岸边划,一下,两下,胳膊绷得紧紧的,脸涨得通红。
竹竿那头碰到了什么东西,闷闷地顿了一下。男孩咬着牙往上挑,竿子弯成一个弧度,几乎要断了。
然后竹竿那头一轻。
什么都没勾上来。
男孩攥着竹竿的手僵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往上挑的姿势,好几秒没动。后来他慢慢把竹竿收回来,搁在岸边,拍了拍手上的冰碴。他没看江遇,蹲在那儿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叫救护车和警察了。他们说马上到。”顿了顿,又说,“我下去也没用。水太冷了,我下去就是多一个淹死的。”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最后一个字的声音碎了一下,像冰面裂开的那种碎法。
之后,江遇隐约听见了警鸣声声,他仿佛脱了力,瘫倒下去。
但一会儿工夫,有人喊道:“这人已经力竭,刚又撑了几分钟,脉搏已经停了!”
江遇的心脏仿佛也停了一瞬。他眼神空洞地扑过去,自己的父亲被人从江水里捞出来,浑身都是刺骨的冷。
一切变得模糊而扭曲,只听见有个声音低沉地说:“我们尽力了,小朋友,节哀吧。”
节哀?怎么可能。江遇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了白布——白色、灰色、青紫色混在一起,刺激得他无法呼吸。一切是那么刺眼。
江遇并没有留意都发生了什么,大脑皮层炸开了,他剧烈喘息了几下,只觉如坐冰窟。
脑海里只翻腾着几个字:爸爸怎么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从自己心底涌上来:江遇,你该死,该死。是你害死了你爸爸。
那几个字无限放大,越来越多,密集到令他作呕。心脏不可遏止地抽疼起来,他仿佛才是那个溺水者,沉入无限的绝望中,找不到一块可以支撑的浮冰,只能任由江水淹没头顶。
他蜷缩在一起,一切变得扭曲,大脑一阵天旋地转。在一阵阵耳鸣中,他仿佛听见有人叫他,可无济于事,他坠入了无限的空洞、黑暗与虚无中……
“噗——”一双温暖的手抓住了他,脱离水面,急速喘息着。
“啊!”江遇猛地惊醒,身上全是冷汗,手心冒汗,抖到什么都抓不住。他抓起被子,无声而绝望地嘶吼着——
5:10 p.m.
浑身又湿又冷,江遇不想黏乎乎地去上学,趁时间还早,他进浴室火速洗了个战斗澡。
5:30,他用毛巾擦着头发出来,漂亮的锁骨上还挂着水珠。
他走出房间,继父韩砚正在躺椅上看报纸,母亲周梅面色冷淡,摆弄着自己刚做的美甲。整个家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
周梅环着手臂,瞟了他一眼:“大冬天一早就洗澡,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江遇低下头,没说话。
周梅无端有些恼,用鲜红的美甲戳了戳他的额头:“老娘问你话呢。算了——早饭订了吃了没?”
“不想空腹吃。”江遇闷声说。
“行吧,不管你了。锅里有昨晚的剩菜,应该不太凉,将就吃吧。我和你爸上班去了。”
听到“你爸”这个词,江遇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垂下头:“知道了,妈。”
“得,等这次月考成绩出来再说。”周梅说。
“嗯。”
看报纸的韩砚漫不经心,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你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遇推开门,背着书包走了。
到了学校,已经早读了。江遇就着凉水,硬把那个白色药片吞了下去,舌根尝到几丝苦涩,让他更加烦躁。
“诶,诶,听说今天班里转来一个新生呢!”一个女生说。
“对啊,长得好帅啊!迷死我了,有钱又温柔。”另一个女生补充。
“少犯花痴了,轮得到你?”有人讥讽道。
“讨厌死了!烦人!”那女生笑骂。
江遇虽成绩名列前茅,但向来与世无争。可这都高一中旬了,谁会转学到庆阳六中?
早读过后,江遇有点不舒服,胸闷气短,想下楼透透气。
路过校长办公室时,他像着了迷似的,情不自禁从门缝望进去。
只见他们那个地中海校长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挺着肚子靠在皮椅上:“哎呀,陆同学,欢迎欢迎,欢迎来咱们庆阳六中。你爸可是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特别优秀,让我多关照关照——啧,其实哪用我关照啊,你这履历往那一摆,哪个学校不抢着要?”
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不急不慢的:“校长过奖了。我就是换个环境,庆阳六中挺好的。”
“好好好,不说那些虚的。怎么样,功课跟得上吧?咱这儿进度可不慢,要是觉得吃力你就跟我说,我让老师单独给你补补。”
“不用,我跟得上。之前在原来学校已经把高一的课程过了一遍了。”
“啧,行,心里有数就好。对了,你这转过来有什么要求没有?想坐哪个位置?想跟哪个老师?你爸说了,让你别委屈自己。”
那道声音顿了一下,语气平缓却分明拉开了一点距离:“没什么要求。按学校规矩来就行,我爸那边不用特别照顾。”
校长干笑了两声,大概也觉出这学生的性子,便顺坡下驴:“那行那行,我就喜欢你这种省心的。嗯——这样,你去高一(6)班吧,那个班学风正,班主任老周是教数学的,带出过好几个竞赛苗子。你去那儿肯定能待得住。你看怎么样?”
“高一(6)班,行,谢谢校长。那我去看看教室,熟悉一下。”
“去吧去吧,有什么事儿随时来找我。老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校长再见。”
那个人转身的时候,背影挺立而笔直,校服穿在他身上莫名显得利落,像棵修长的树。
那人一转身,就发现了正偷听墙角的江遇。他也没慌,冲他淡淡笑了笑。
江遇看清他的面貌时,还没来得及尴尬,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人有多吓人,而是他长得太好看了。五官端正,一双狭长的柳叶眼透着淡淡的温柔,肤色暖白,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又添了几分生人勿近。
江遇不是沉迷美色。只是这个人,真的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很陌生。
那人走出办公室,目光与他相撞,笑着说:“同学,看呆了?我叫陆琛,你好。”说着伸出了手。
江遇不知为何面色有些发烫,颤抖着握住了那只手:“你好,江遇。”
陆琛有些疑惑:“哪个江?哪个遇?”
“江上的江,遇见的遇。”江遇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心跳撞了一下肋骨。他把这归结为偷听被发现的窘迫。
但不止。
那一眼的熟悉感赖在胸口不走,像条鱼卡在嗓子眼。他知道这东西有名字,林医生提过一次——既视感,大脑把陌生场景错存成记忆的bug。颞叶和海马体之间搭错了线,一秒钟的错觉而已。
书上写的,科学解释,没什么玄乎的。
江遇在心里把这几行字默念了一遍,像念咒。念完就不该再想了。
陆琛说:“江遇同学,我不太认识路,你能带我去高一(6)班吗?”
“好……好的。”江遇的大脑来不及思考,脚已经迈了出去。
到了高一(6)班,江遇又没头没脑地冒出句话:“我也在这班。”
“啊?”陆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巧啊,真是缘分。”
江遇勉强笑了一下。
班主任给陆琛安排了座位,在江遇的前面。
上英语课时,老师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讲课,江遇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头晕眼花,手心冒冷汗,也不知道是哪个病犯了。他情急之下从桌屉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但用力有点大,一张雪白的纸飘落在地。
是张病历报告单,白纸黑字写着:
病人:江遇 年龄:17岁
症状:精神失常,有极端行为想法,暂不影响社交、学习,但严重干扰状态,重则躯体化,嗜睡、失眠、情绪低落等
确诊:隐匿性高功能重度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创伤性边缘型人格(慢性)
就医就诊方式:心理咨询,治疗,服用药物
主治医生:林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