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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负雪 阿雪醒了! ...

  •   今夜,月明星稀。可漱玉园内外却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各色华贵轿辇往来如过江之鲫,但任来者的身份如何尊贵,进了园门之后,也少不得屏气凝神,多留上几个心眼。

      只因今日这场官宴,实在非比寻常。

      一来是因着太师做东,他老人家身为百官之首,是新帝最为倚重的要臣,此次特邀一众文臣赴宴,谁敢怠慢?

      二来则是座上宾客个个分量不轻,若是不慎说错了一句话,走错了一步路,自己丢人现眼不说,怕是今后的仕途都要断送了。

      为官家歌舞伴宴是云韶府众伶人最要紧的差事,更何况今日赴宴的,不是股肱重臣,便是饱学鸿儒,个个眼力拔尖,俱为人中翘楚。

      云韶府众人只得谨小慎微,处处留心。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支曲子,也奏得不容有半分差池。

      待宴罢散席,众人收拾停当、准备回程之时,已是更深人静,月上中天。

      伶人们登上悬着云韶府灯笼的马车,由云韶府卫层层护持,缓缓驶出了漱玉园的侧门。

      可刚走出没多远,其中一辆满载伶人马车便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之声。

      随后不知是谁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喊了一句:“阿雪、阿雪醒了!”

      原本安坐的众人便立时从原地弹了起来,争相向还没睁开眼睛的萧负雪围拢过去,挤得原本宽敞的车厢都生生晃了三晃。

      “你、你们别挤!挤着阿雪了怎么办?”
      “快去拿水来!刚不是还剩了半杯蜜水,谁藏起来了?”
      “阿雪哥哥,呜呜呜,我们可不能没有你啊!”

      萧负雪眨了眨细长的睫毛,只觉得后脑勺还坠着突突地疼,好半天才从一片模糊里挣出来,看清了眼前围着的那圈惊惶失措的脸。

      待眼前明晰之后,他这才薄唇微颤,努力张了张嘴,泄出一点哑软的嗓音:“大家这是怎么了?挤得这么慌……”

      话音刚落,盛着蜜水小杯立时递到了他唇边,扶着他胳膊的伶人阿芜已经开始连珠串似的掉眼泪,右手拼命抚着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阿雪,你可算醒了!你方才一头栽到台下的时候,可把我们魂都吓没了!”

      方才?栽到台下?

      萧负雪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努力回想着自己晕倒前的事。

      他只模糊记得……自己似乎被人绊了一跤,紧接着,后脑在什么硬硬的东西上磕了一下,就这样人事不知了。

      还好,至少他没有像话本里的角儿那样,一磕到脑袋就失了忆。眼前的这些人,他一个也没忘。

      萧负雪在心里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眼,试图坐起身来。

      也许是晕了太久的缘故,身体似乎还有些酸软无力,只是这样稍微动动,整个人就又要栽倒下去。

      好在一只宽大的手掌很快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腰,柔声嘱咐:“当心。”

      是封栩的声音。

      原来他……他一直就坐在封栩的怀里吗?!

      封栩是府中最受云韶使器重的乐师,对他而言更是亲如兄长般的存在。

      两人自小熟识,但在众人面前摆出这样的姿势,还、还是有些太过尴尬了!

      萧负雪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两声,伸手按住车厢,刚想不动声色地从封栩腿上挪开,却立即被封栩用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似乎没察觉到两人这样有多么不妥。

      他只是始终稳稳地撑着萧负雪的身子,目光落在萧负雪有些失了血色的苍白面颊上,反复看了又看。既怜,又怕。

      见萧负雪在方才的慌乱中散开了衣襟,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自己都没察觉,便旁若无人地帮他拢好。

      那片温凉的指腹贴着萧负雪的锁骨擦过,从拢衣到按住襟口,片刻就整理得无比妥帖,动作熟稔得不行。

      萧负雪正想低声提醒一句,封栩的唇却已经落在他的耳边,轻轻叹了一声。萧负雪的耳朵向来敏感,被封栩呼出的热意一激,立时又酥又麻,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阿雪,别乱动,撞到的地方还肿着。回云韶府之后,还要再擦一遍药才成。”

      萧负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忙轻声回应:“阿栩,那、那个,我没事了,只是还有一点疼,没有大碍的。”

      “什么没有大碍?还不是那个越青搞的鬼!他三番五次想害阿雪,这次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官宴上做手脚!”

      坐在阿芜身边的男伶燕哥怒气冲冲地开口,阿芜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小声些,他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

      “阿雪昨日在翰林宴上露了脸,还得了云韶使的赏赐,今日这场官宴,下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又有哪个不是直勾勾地盯着阿雪看?”

      “刚演奏完一曲,太师就特地问了阿雪的名字,肯定把雅部那帮人嫉妒坏了!”

      燕哥这话一出口,满车伶人都跟着应和起来,个个义愤填膺地痛骂越青。

      萧负雪正不知该如何措辞,好先安抚众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先自他面前突然钻了出来,原来是伶人中年纪最小的郑儿。

      郑儿径直趴在萧负雪的膝盖上,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显然是已经憋得狠了:“阿雪哥哥、阿栩哥哥,就是那个越青干的坏事!我都看见了!”

      “他趁阿雪哥哥下台的时候,故意在后面踩着裙摆,才害阿雪哥哥磕到了头!”

      “我们冲上去质问他,他不但不道歉,还说阿雪哥哥是天煞孤星,活该倒霉,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他坏死了!”

      原本车厢里喧闹的声音,在“天煞孤星”四个字吐出的刹那,戛然而止。

      燕哥眼疾手快地从萧负雪腿上捞起了郑儿,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显然不准备让他继续说下去:
      “阿雪,那个,那些流言蜚语,你别往心里去!郑儿、郑儿肯定是听错了!”

      郑儿还想再说什么,但燕哥已经用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小嘴,让他只能把“我没听错”四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萧负雪脸色微变,身体也跟着僵了起来。原本蜷着的双手有些局促地揪紧了衣角,缓缓抬头,悄悄看了封栩一眼。

      封栩却是面色如常,察觉到他的联审,立即微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
      “燕哥说得对,哪有什么‘天煞孤星’?那些浑话,不过是越青他们故意到处传的。”

      “云韶府‘风’‘雅’两部本来各擅所长,可他们‘雅’部总是自视甚高,总瞧不起我们‘风’部的人。”

      “但自阿雪成名之后,无论他们使出什么手段,都被我们稳稳压了一头,心中一定怨恨得紧,才会想出这条毒计来。”

      萧负雪抿了抿泛白的唇角,把那些哽在喉间的涩意悄悄咽了回去,低声硬道:“我知道的,我……不往心里去。”

      车厢内的气氛依旧闷着,就在此时,一直低头给琵琶调弦的伶人玉锦忽然开口,冷声道:

      “就算阿雪真的是‘天煞孤星’,那又如何?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身在贱籍?本就是草一般的苦命人,还怕什么煞不煞的?由他们说去便是!”

      玉锦平素寡言少语,听闻此言,满厢伶人先是一静,跟着便炸开了锅似的纷纷点头应和,争着要找机会给萧负雪出头。

      方才压在车厢里那点沉沉的晦气,瞬间散了大半。

      萧负雪垂着眼,指尖攥着的衣角慢慢松了,只觉胸口一点点泛起暖意,鼻尖也微微发涩。
      再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已经蒙了水光,嘴角却努力挑起一抹笑意,对着玉锦轻轻点了点头。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驾车的府卫却骤然掀了帘子,朝车厢里厉声喝道:
      “闹什么?若是冲撞了哪个同路回京的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满车的议论声被这一声厉喝猛地掐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再高声喧哗了。

      萧负雪忙说自己没有大碍,让大家各归原位坐好。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意外,自己以后多注意些便是。

      众人虽还不忿,但也只能暂时住了口,心中却恨不得把越青和“雅”部那帮混蛋兔崽子当场撕碎千次万次,好给萧负雪报这一箭之仇。

      萧负雪自然也想。

      那对刚刚还含着泪光的双眼,在他垂下头时便瞬间冷冽了几分。

      看来,自己上次暗中给“雅”部的教训,让他们吃了老大苦头,却没能让他们彻底学乖,尤其是那个最会来事的越青。

      既然如此,这一次,便索性彻底做个了断,也好叫他们清楚,风部的人,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不过,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一切都安排得干净利落,让他们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才好。

      后腰处那只温热的手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隔着衣料轻轻摩挲了两下。

      封栩低沉的声音很快贴着他耳畔传来,又激起一阵酥痒:“阿雪,这件事交给我周旋便好。倒是你的伤,还疼不疼?”

      萧负雪忍住了没缩脖子,心中却有些暗自气恼。在云韶府这么多年,与封栩同进同出,只是兄弟之间的关心而已,他的身子怎么就总是这样敏感?

      他侧头看向封栩,目光立即撞进了封栩温柔的眼:“还有些疼,不过已经好多了,没伤到骨头。”

      他心中已有打算,但不忍拂了封栩的好意,依旧报以一个浅浅的笑颜。

      车帘外漏进来的月光正斜斜铺在封栩清俊温雅的脸上,他双臂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萧负雪在自己怀中靠得更舒服。

      半晌,他才用食指轻轻拨了拨萧负雪右耳上的金坠子,略带歉意地开口:
      “昨日云韶使让我陪阿雪挑选赏赐,早知便不该选这对坠子。若非它太过扎眼,也不会惹出今天的麻烦来。”

      “阿栩千万别这么说,越青这人,你也知道,就算没有这对耳饰,他也迟早会找机会下手的。”

      萧负雪摇了摇头,显然不愿让封栩心中有一丝一毫的自责。

      “再说了,今日的官宴排场极大,谁也没料到越青竟敢当众使绊子,只怪我没及时看破。”

      “但愿如此……”
      封栩敛了笑容,微微低头,将自己从不离身的那支竹笛从腰畔取在手中,轻轻摩挲起来。

      萧负雪知道他心中有事时就会这样,摸着那支竹笛想个不停。正想再说些什么哄他开心,封栩的手又骤然停住了。

      “阿雪,今日……还是我没护好你。”
      “你不知道,太师对你的技艺赞不绝口,立时便和云韶使提了,要亲自见你一面。”
      “若非你还在昏迷当中,定能取得太师的赏识。不仅能脱了贱籍,说不好,就嫁了不知哪位达官贵人,今后便是贵不可言了。”

      “阿、阿栩,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贵不可言?”

      萧负雪拉住他的手,不愿他再顺着这些话说下去。

      “你呀,就会用这个取笑我!再说了,嫁给他们有什么好?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嫁人的心思。别说是那些达官贵人,就算让我当皇帝的凤君,我都不去呢!”

      “好好好,阿雪不去,方才全当我是胡言乱语。”

      封栩温柔一笑,握紧了萧负雪的手。

      “我知道阿雪的意思,只盼有朝一日,我们都脱了贱籍,便一同在外面安安分分地过日子。那些流言,阿雪没放在心上就好。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和我说。”

      萧负雪微笑着应了,心中却不禁又被“天煞孤星”这四个大字勾出了一道血痕。

      要说这恶名都是越青带着“雅”部那帮人捏造的,也不尽然。

      他本出身簪缨世家,可刚出生就没了母亲,四岁那年,父亲病逝,七岁时,全族获罪,满门流放。

      只因他当时年纪还小,云韶使见他生得玉雪可爱,伶俐异常,这才被破例将他选入了云韶府。

      本以为自己入了贱籍,已然一无所有,这“天煞孤星”的命格也该到头了,谁知更狠的还在后面——

      欣赏他这个云韶府头牌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可谁敢提为他赎身,立时便会横遭祸殃。

      这一下,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近的例子,就在半个月前,礼部的林侍郎只不过在云韶使跟前提了一句,说他对自己颇为赏识,想要赎回府去。

      果然,没出三天,林侍郎就坐罪免官,被一道圣旨发配到岭南去了。

      岭南多瘴,就林侍郎那单薄的身子,此去还不知能不能撑到地头。

      若是命再薄些,怕是要和先前那位柳御史一般,在半路就一命呜呼了。

      起初,萧负雪还会哭会恨。

      但现在,他也只能在心里苦笑几声,一句怨言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自己真是天煞孤星的话,他倒真想看看,是自己先死在这诅咒之下,还是能凭这一身贱骨,生生将它熬过去。

      封栩见他始终低垂着眼,立即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眼角。正要出言安慰,却突然整个人都绷紧了。

      萧负雪见封栩顿住,也立即抬起头来。

      只见封栩立即掀开了小窗上垂着的帘子,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

      “砰!”

      一声炸响如平地惊雷般在车队前方轰隆炸开。

      随后周遭倏地一暗,霎时间人喧马嘶,混乱异常。

      萧负雪耳力极好,却也只能从混乱中分辨出一阵金属相击的呛啷声,还有云韶使尖着嗓子的几声怒喝。

      可其余声音混杂在一起,就什么也听不出来了。

      “阿栩,这是?”

      “车队遇袭!如果马受了惊,大家都有危险,各位,随我下车躲一躲!”

      萧负雪握着封栩的手,很快强撑着站了起来,封栩一把掀开车帘,将他利落地带下了马车。

      等萧负雪站定,封栩依旧牢牢将他护在身后,高声呼喊,指引大家蹲在车驾之后,躲避箭矢。

      萧负雪环顾四周,天色昏暗,云韶府卫已与来袭之人厮杀在一处。

      可对方绝非等闲之辈,一时间战况胶着,竟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不禁紧蹙眉头,心中隐隐不安。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究竟是谁……会在此袭击一群来自云韶府的伶人?

      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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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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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按榜单字数更新,v后日更,不定时有加更! 同世界观预收(大苍开国组):《你也想当开国皇帝吗》 仙侠预收:《仙门万人嫌被迫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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