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木簪：木心玉律》鎏亚

9、落雪无悔 羊衜冷笑一

　　郭照觉转过身来，对着从小如父兄般照顾她的羊家二哥，直直跪了下去，想要求得他的原谅。羊衜的背影一僵，在雪光中凝成一道墨色的裂痕，却始终没有回头。

　　羊衜冷笑一声："你现在是曹四公子跟前的红人，我受不起这一跪。"转头朝屋里道："贞姬，送她回丞相府。"

　　蔡贞姬闻声而出，狐裘下露出一截素白手腕。她无声地握住郭照觉冻得发青的手指，将人引向早已备好的青篷马车。车辕上挂的青铜铃铛在风中叮当，像是谁压抑的呜咽。

　　车帘缓缓下落的刹那，坐进车内的郭照觉从缝隙里瞥见——羊耽仍立在原地，他孤立的影子斜斜刺在雪地上，像一把看似单薄，实则蕴着经年累月执念的桃木簪。它也许被岁月磨得圆钝，却仍倔强地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

　　车门一关，凛冽的寒意顿时被隔绝在外，只余熏笼里淡淡的沉水香。车外传来积雪被车轮碾轧的呻吟，一声声，渐行渐远。

　　在与二嫂独处的马车内，郭女王终于卸下所有防备，任泪水潸然而下。

　　蔡贞姬见她泪落如珠，终是忍不住轻声道："你二哥早已知晓。四公子为救泂儿出诏狱，上下打点颇费周章。"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流言四起，景恒已数日不得安眠。你们眼看就要苦尽甘来，为何突然......"话到此处却哽住，只余一声叹息。

　　听闻羊耽为此事寝食难安，郭照觉心如刀绞，不及解释便已屈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锦褥之上。"求嫂嫂劝景恒哥哥......"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曹丕亲笔所书的字迹赫然在目："建安十四年冬，羊耽贿狱卒三百钱，私纵郭氏探弟。"

　　蔡贞姬腕间玉镯猛地撞上车壁，发出清越之音。

　　"当日羊家相助之事......曹丕尽数知晓。"郭照觉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是妹痴心妄想，竟以为能挣脱这命数......"

　　车外风雪呜咽，如诉如泣。

　　"自入相府为女史，此身便再不由己。"她惨然一笑，"若因妾身连累羊家......唯有一死以谢。"

　　蔡贞姬猛然扣住她单薄的双肩："你！"

　　"妹此生最后的祈愿......"郭照觉抬起泪痕交错的面容，"唯愿他岁岁安康，替妾......看遍这再难企及的寻常烟火；子孙绕膝时，替妾多尝一碗晨暖粥香。"

　　待马车停驻丞相府偏门时，积雪已覆满车顶。郭照觉拭净泪痕，重整云鬓，转眼又是那个举止得体的郭女史。
　　无人得见袖中断簪，似在无声泣血，将她原本皎洁的魂魄尽染朱殷??

　　神思乍敛，她深知既已入曹丕帷帐，便如笼中之雀，处处皆有耳目窥伺。为免牵连羊氏满门，她时刻谨守分寸，不敢有丝毫疏失。

　　此刻虽依偎在曹丕怀中，她仍佯作浅眠，唇间溢出恰到好处的梦呓，以求取信于人。

　　马车徐徐停驻，檐角铜铃在暮色中轻颤，丞相府邸的灯火已次第亮起。

　　曹丕轻拢怀中人儿散落的青丝，见她犹自安眠，吐息绵长，不由莞尔。他以手示意侍从退避，亲自将她轻轻托起。

　　轻启车帷，夜风乍起，他立即解下自己的锦缎外氅为她遮挡，感受到怀中人儿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便低声嘱咐侍从"轻些。"

　　下得马车后，曹丕又小心翼翼将人揽回怀中，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簸惊醒了她。

　　廊下的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完全笼罩着她的，仿佛要用这样的方式，将她永远护在羽翼之下。

　　九载相依，十年始觉相思蚀骨，此意难销，教人如何轻放？

　　《邺城·丞相府东阁·竹苑曲廊》
　　建安十五年·春寒

　　六岁的曹叡踮脚趴在朱漆阑干上，看着父亲宠爱的婢妾郭氏从通往书房的路过来，她那袭素绢曲裾掠过九曲桥，穿过中庭。
　　小公子攥紧了手中的竹马，细嫩的指节微微发白。三日前的情景又浮上心头——听闻父亲竟为免惊扰郭氏安睡，亲自抱其入府。

　　思及母亲甄氏晨起对镜梳妆时，那支凤头金步摇在鬓边空悬的模样，胸口便似堵着块寒冰。

　　"公子当心着凉。"乳母毛氏忙为他披上绢衣。曹叡却突然转头，乌溜溜的眼睛里噙着泪："母亲明明比她貌美，又通晓诗书，父亲为何..."

　　廊下洒扫的侍女们慌忙低头，不敢回应这些僭越之词。
　　见状，曹叡突然将竹马掷在地上，马脖上所系玉坠击地声惊飞檐下雀鸟。
　　随后他又慌忙拾起，用袖子拼命擦拭竹马上的尘土——因为这是去年生辰时，父亲亲手给他做的。

　　缓缓抬起稚嫩的小脸，曹叡的目光盯着那道远去的倩影，突然怔了怔，自言自语道："我定要?让她知晓何谓尊卑。"

　　忽然一阵东风拂过，吹落满树海棠。纷扬花雨中，年幼的小公子伸手接住一片残瓣，在掌心慢慢碾碎。嫣红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月白锦袍上绽开点点红梅。

　　凝视掌心残红，他忽然眼睛一亮，踮起脚尖扯了扯乳母的衣袖："乳母，我要找表哥他们来！我想...我想学他们前日玩的投壶！"

　　六岁的曹叡攥着甄家两位表兄的衣袖，三颗小脑袋凑在太湖石后密议。

　　"此乃青州安邑枣，最得府中女眷喜爱。"大表哥甄俨从從弟甄韶提着的湘妃竹篮中拈起一枚蜜枣，日光下枣身泛着琥珀光泽。
　　他另手从袖中取出越窑青瓷小瓶，俯身对曹叡低语："蜜枣本身甘甜，乌头汁又只点在蒂处，纵有些许苦味也不易察觉。"
　　他银簪尖蘸取瓶中乌头汁，"看仔细了。"甄俨将簪尖点在枣蒂凹处，褐黄汁液瞬间渗入蜜纹。
　　小曹叡盯着枣上几乎不可见的斑点，喉头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