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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玉引归途 余袅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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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袅袅趴在泥水里啃野莓时,她旁边的大黄狗正用狗爪刨着新坟边的贡品。雨丝斜斜穿过林间,打湿了她脖颈垂挂的半块青玉,那玉沁着血丝般的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三丈外的高妈举着竹篮追来,发髻上的木簪歪斜着,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小幺!那山莓酸得很——”老妇人话音未落,忽见少女猛地抬头,眸子清亮如洗,哪有半分痴傻模样。她不由得一愣慢慢走进那少女。
“小幺?……”
“呸!”余袅袅吐出嚼烂的果渣,舌尖残留的酸涩里混着异香,那果渣散发着奇异的色彩,哪里是野莓,分明是株通体赤红的灵草。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涌来。她看到自己从大学门口奔出,三轮车刺目的远光灯,绿化带里折断的月季枝条刺入掌心那刺目的红。最后的画面是玉佩腾空而起,青玉纹路发出耀眼的白光。 然后她就晕了。
“高妈?”她试探地叫了一句,老妇人身躯一震,手上的竹篮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灶台上的腊肉蒸腾着雾气,余袅袅抱着狗数着包袱里的铜钱。高妈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尖三次戳破指尖,血珠染红了麻线。
“你是三年前突然出现的。”高妈说。
余袅袅一怔,刚刚高妈听她说了那句话后,一言不发地把她领回了家,她想问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没想到高妈先开口说话了。
“那是一个大雨天,我出门收稻子。你就那么突然的从天上掉下来,掉到了我刚收的稻堆里……你身上衣不蔽体,我叫你你也不应……我当时就被吓到了,还以为你是个死的,正准备走……
“是阿黄拉住了我……”
“等等……”余袅袅一脸懵逼,“阿黄又是谁?”
高妈指了指她怀里的狗。
余袅袅这才正眼看它,一只很普通的农村土狗,跟村长家养的差不多,阿黄和她对视一眼,很不屑的撇过头去了。
余袅袅:“……好的高妈您继续。”
“我不知道它怎么了,正打算把它抱着回去,你突然猛得咳了一下,阿黄把你往我身边拽,我这才敢看你……竟是个小娘子,长的还有点像我之前的女儿。我没忍住就把你带回家了……
没想到你醒后什么都不记得,整天疯言疯语,跟阿黄抢吃的,没办法我只能养着你了,好在你应该也不是与人结仇流落至此,三年的日子还算平静……”
老妇人如树皮般纵横的脸上流露出不舍的神情:“小幺,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吧。”
余袅袅望着她,记忆里浮现出三年生活的点点碎片,高妈的给她缝衣,高妈为她做饭,高妈将她搂在怀里……
她抱住了高妈:“好。”
“非要明日就走?”老妇人声音发颤,“西边闹邪祟,前日王货郎家的驴车......”
余袅袅将最后一件夹袄塞进包袱,触到内袋里冰凉的玉佩。这几天她日思夜想,怎么也没想通自己到底是怎么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她好想回家,好想找村长,就在昨天晚上她抱着玉佩默默哭泣思念家乡之时,玉佩又亮了。
如血丝般的纹路重组排列成两行字:
“柳州烟雨中,等一不归人”……
余袅袅轻轻抱住高妈,嗯了一声:“没事的高妈,早去晚去都得去,我自己还不够邪祟吗,不怕啦。”
高妈默默流着泪往她的包袱里又塞了几吊银钱:“早点回家。对了带着阿黄去,你们留个照应。”
余袅袅嘴角抽了抽:“好……好嘞。”
此时,阿黄突然蹿进来叼走干粮袋,狗眼里金芒一闪。余袅袅大骂一句连忙追到院中。
只见这肥狗端坐在石磨上,爪下按着半卷泛黄的地图。余袅袅拿起来一看,柳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泛青,城西某处画着枚滴血的银针。
暮色里的柳州城像块浸了胭脂的帕子,余袅袅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阿黄在她脚边拱着个破陶罐。茶肆檐角铜铃叮当,混着说书人沙哑的调子飘过三条街巷:“列位看官可知,百年前的柳州啊,有口胭脂井……”
她驻足在挂着“客似云来”幡子的客栈前,门帘缝隙漏出的暖光里浮着茶烟。跑堂肩上搭着条发黄汗巾,正给门口石狮子的牙缝塞艾草。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跑堂直起腰时,汗巾扫过她手背。余袅袅嗅到股奇异的香,像是陈年檀木混着新雪。阿黄突然龇牙低吼,狗爪拍得石板铿铿响。
二楼轩窗吱呀推开半扇,有支银簪挑着绛纱灯探出来。
余袅袅仰头望见灯影里坐着个戴面纱的女子,眉眼笼在烟雾中,腕间银镯缀着七颗铃铛,隔着面纱,不知怎的,余袅袅感觉那个女子好像对着她微笑了一下。
她从钱袋子中摸出三枚铜钱对跑堂的说:“要间临街的房。”,跑堂的接了钱引她上楼。
她收了钱袋子,余光瞥见柜台后掌柜的正在研墨。那墨锭上雕着并蒂莲,朱砂点就的花蕊渗出丝丝红痕。
戌时的梆子敲到第二声,茶肆已挤得水泄不通。余袅袅缩在西南角的条凳上,面前粗陶碗里的茶汤早凉了,浮着层油脂般的虹光。说书人是个佝偝老者,枯枝似的手指摩挲着青玉镇纸。
“今日咱们说段《饮枝雀》……”老头眼皮都没抬。
“不听雀儿!”前排壮汉拍案而起,震得茶碗叮当,“连着三日都是这劳什子,我们要听芸娘!城西闹鬼的芸娘!”
满堂顿时炸了锅。余袅袅看见二楼绛纱灯晃了晃,面纱女子腕间银铃轻响,七颗铃铛转着圈映出北斗状的光斑。
说书人长叹一声,惊堂木拍在青玉镇纸上,裂纹突然蔓生出枝桠纹。
“既如此,便说那建安三年的旧事。”老者嗓音陡然清越如少年,“柳州有位擅绣百子图的娘子,闺名唤作芸娘……”
余袅袅袖中玉佩突然发烫。她装作整理衣襟低头看去,青玉表面浮出细密水珠,竟自发在粗布上洇出城西地形图。阿黄在桌下发出呜咽,狗爪有节奏地叩击地面,每一声都震得她脚底发麻。
她拍了拍狗头:“别闹,认真听。”
“芸娘出阁那日,八十一抬嫁妆绕着柳州走了三圈。”说书人枯指划过虚空,仿佛在描摹当年的十里红妆,“最后那抬妆奁里摆着对金丝楠木梳,梳齿间嵌着南海鲛珠……”
茶汤突然泛起涟漪。余袅袅盯着碗中倒影——说书人背后的屏风上,百子嬉戏图正缓缓蠕动。有个穿红肚兜的稚童从画中探出手,指尖沾着朱砂,在她倒影额间点了个印。
“当夜子时,井水漫过青石阶,染得半城胭脂色。”惊堂木再响时,满室烛火齐暗。余袅袅后颈汗毛直立,满堂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