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春浓》柟梦

4、伪装

　　见是裴玄旻，乔却山朝他行了个礼，目光清亮
　　“裴大人也来了”
　　裴玄旻知道他就是那丫头的兄长，给面子的点点头，转而将目光扫到魏珺身上
　　魏珺不知自己惹上了他，还愣愣的冲乔笙轻笑

　　乔笙垂着眸，不用看也知道那人定是憋着坏水准备惩治她
　　古代男子，尤其他们这种身在高位之人，只要看中的女子，不管对方意愿如何，早已将其视作掌中物，容不得沙子
　　而这魏公子就倒霉的成了那粒沙子
　　怕自己连累了他，她寻了个借口，称自己身子有些不适故而离开
　　魏珺眼神担忧，语气有些关切
　　“乔三姑娘是哪里不舒服，可是方才下马时伤到了哪里？”

　　乔笙因夺得魁首，心中不免有些畅快，下马时没甚注意，微微踉跄了一下，幸而被一旁守着的芍药及时扶住，因有人遮挡，动作并不明显

　　没想到他竟也看在了眼里，也是心细体贴之人
　　乔笙摇摇头，并未多说，起身离去

　　魏珺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神略有些落寞
　　乔却山拍了拍他的肩，察觉到裴玄旻眼神的不善，他扯了个理由拉着魏珺去男宾席上

　　裴玄旻顺着乔笙的方向负手大步走去
　　乔笙心里藏着事，刚准备回头去找芍药
　　却直直撞上了宽厚结实的胸膛，疼得她登时扬首倒吸口凉气，口中轻轻哎了一声，眼眶里随之染上一层氤氲的水雾，微微发红。

　　乔笙见是他，心里暗骂了两句，知道躲不过，索性直言
　　“方才魏公子见我赢了球，只是夸赞了两句，并未逾越，再者大人既然要带我回京，自该相信小女的诚意”
　　裴玄旻还想着她方才的明眸横波，红着眼的情态
　　听她此言挑了挑眉，声音沉了几分
　　“诚意？偷本官手下的马逃跑的诚意？”
　　乔笙见他抓着不放，破罐子破摔道
　　“大人这么想小女也没办法，来日方长，大人且等着瞧。”

　　她在见了裴玄旻后便想着逃了去，但想到此人的不简单，她留了个心眼
　　派芍药出门做事时都是故意绕远了路，不管有没有人跟踪，至少求个心安
　　果然她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虽然并未发现那人，但女子的第六感向来准
　　她将此事告知乔笙
　　乔笙也只能先按捺住动作
　　目前他定也没发觉，纯属试探

　　想到此她整理了下凌乱的鬓发，神情坦然
　　裴玄旻幽深眸子略过她的脸庞，轻飘飘来了一句，姑且信你。
　　两人视线对上，不知想到什么，最后他先移开视线，冷哼一声，加重语气
　　“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可能没下次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她就拍拍屁股跑了

　　二人相对无言，刚巧曹业寻到了裴玄旻，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想必是什么机密，乔笙也没心思探究，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万华楼她也没心思去了，怕又撞见裴玄旻
　　只跟乔却山说了句身子不舒服，跟着芍药便回了府
　　应付了一番乔夫人的问询，她早已心力交瘁

　　小几上燃着一盏莲花鎏银铜烛台，橙黄的烛光驱散一隅黑暗。

　　乔笙坐在月牙凳上拿热巾子敷于鼻上，脑海里复盘着对策，至二更睡意上涌，方更衣洗漱宽衣，上床安寝，一夜无梦。

　　不知不觉过了几日，转眼到了腊八节
　　府里一阵热闹，她没那心思去凑趣
　　赶巧来了月事，腹中绞痛得厉害
　　芍药去小厨房给她熬了一碗红糖莲子汤，睡了一觉疼劲倒是缓了一些

　　这身子确实有些弱了，自己在现代来大姨妈不疼不痒的，吃辣的吃凉的也没多大事
　　如今倒是体会到痛经是何滋味了

　　过了几日平静的日子，她都甚少想起裴玄旻

　　落日西斜，天边挂起几朵火烧云，云层之后，月亮的轮廓若隐若现。

　　裴玄旻回到府中已是酉时，今日去见了曾经的恩师，自辞去中书令一职后，他便回到了临安，远离了朝堂纷争
　　他们下了几盘棋，裴玄旻故意相让，让尤好棋的齐延陵过足了瘾
　　品茶时，裴玄旻将话题扯到了江南赋税一事

　　齐延陵捋了捋白须，稍作停顿，并未多言，只是沉声道
　　“如今赋税苛重，百姓苦不堪言。长此以往，民怨必深，恐有民变之危患。令安，你怎么看？”
　　他如今身在局外，倒是想看看自己的得意门生看待此事如何

　　裴玄旻略作思索，“我以为可削减诸多繁杂苛捐杂税，仅留存如田赋、户税这般必要之正税，使百姓肩头重担得以舒缓，完善户籍制度，全面丈量土地，依人口田亩数量择定赋税，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江南豪绅搜刮民膏，不是一日两日，连根拔起怕会引得他们反咬。”

　　这些制度策略再过完善，若那些豪绅一如往日那般行事，百姓还是在压榨之下，苦不堪言

　　齐延陵目光不加赞许，想到此处也是沉眸
　　“陛下既然派你南下，你便放开了手去做，老夫在临安这些年也不是白待的，你说的那些豪绅，我多多少少也握着些把柄，他们顾及着我，不敢太过猖狂。”
　　听到他此言，裴玄旻神色平静如水，应道：“学生明白”

　　书房里，他将方才所言之各项措施细细思量，逐一深入细化，斟酌每一处细节，谋划每一步施行之法。径直走向书案，铺纸提笔，笔锋游走如龙蛇，洋洋洒洒，一挥而就。

　　终了，再次从头到尾审视一番，确认无误，方微微点头，将纸张收好，置于一旁。

　　前几日他从乔盛柏口中也撬出不少东西，加上老师所言，终是将此事有个论断

　　许是太过劳神，他在书房睡了过去
　　竟是梦见了乔笙，她眉眼弯弯，一如初见的清丽温柔，骨子里却狡猾多变
　　她含笑唤他郎君，只穿了件红色的织金鸳鸯肚兜，素手拽着他的袖子往帐中引，鼻间满是醉人的女儿香
　　她眉目含情，眼角余梢满是春色，脸上染着红晕，欲迎还迎
　　他滚了滚喉结，还未抓住她的手腕，眼前一变

　　眼前的她穿着天青色裙衫，似翩跹的蝶站在崖边，神情决绝
　　“裴玄旻，我不愿做你妾，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我宁愿死也不要被你视作掌中玩物，任人糟践”

　　话落，她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他的面跳了下去
　　嘴角不屑挑衅的笑容让他醒来后依旧记忆深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裴玄旻揉了揉额头，想到乔笙，他想将他带回京的想法愈发浓烈……

　　日子滑入了深冬。鹅毛大雪连下三日，干峰松白，万壑净雪，天地雪霁无瑕。
　　廊下庭中俱覆了纷扬快雪，黛瓦净白，松柏新雪，望出去，院中白茫茫一片，唯余下天上一痕睛蓝。
　　乔笙穿上厚实的妆花织金红袄裙，不顾芍药的劝阻来到园子里捧起一把雪，凉浸浸的，却让她弯了眸
　　想起自己大学时和舍友去滑雪场滑雪的肆意，再联想到此时，也有些兴致缺缺了

　　年三十，四处都悬了羊角灯，床头又挂上金银八宝。
　　图个喜庆，乔笙也陪芍药剪起了对联，学了不少花样
　　本想剪一个自己出来，却弄了个四不像
　　芍药见了也捂着唇笑，手里动作不停，不出片刻她剪了一个神似乔笙模样的小像

　　乔笙见状眸光亮了亮，“芍药，你手好巧啊”若是在现代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了吧

　　芍药谦虚的笑了笑，将一旁的热着的屠苏酒取来
　　她们一同喝了屠苏酒，用了些糕点，外头爆竹声噼啪作响

　　有人敲门说是请三小姐去吃团圆饭

　　乔笙陪着乔家一行人用了年夜饭，因用了些糕点，她也没食太多，简单吃了几口

　　乔夫人和乔盛柏问起乔却山课业文试如何，说着便说起他的亲事
　　果然不管现代古代，一到新年必然不会少的两大话题

　　趁还没轮到她，乔笙寻到机会说要去更衣
　　到了府门口，她有些想去外面看看
　　只是乔夫人管得严，轻易不让她出门

　　犹豫着刚想回小院，却听见有人翻墙进来
　　以为是贼子，她刚想出声唤人，却被那人一把捂住嘴，身子不得动弹
　　那人气息隐约有些熟悉
　　此时月照深庭，清列素白，她回眸去看，是裴玄旻

　　他竟翻墙进了他们府上，像极了话本子里的采花贼，无耻可恶

　　裴玄旻借着月光看清她的模样
　　眼前女子挽着挑心宝髻，额间梅花钿，斜插了一支金丝攒珠凤叙，换上白棱对襟袄，翠蓝织金十样锦裀裙，外罩大红百蝶穿花绒斗篷。
　　眉眼清丽夺艳，红色在她身上衬得愈发娇艳

　　乔笙蹙眉道：“裴大人新年不在自己府上待着倒是翻墙进了我家院子，倒不似您平时的作风”
　　听出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裴玄旻也不恼

　　许久不曾见她，竟有些想念
　　昨日刚处理完手里的事情，今日用了些年夜饭便起身来见她
　　看她如今的样子倒是巴不得少见到他才好

　　乔笙虽想着在他面前要放低姿态，打消他的顾虑
　　但想到自己明明新春佳节，却在这个异世界举目无亲，还得为以后做足了打算
　　想起自己曾经与亲朋挚友的热闹玩乐，终如那镜花水月一去不复返

　　她实在没兴致戴上那伪装的面具陪他虚与委蛇
　　哪知他却没放过她，搂住她的腰身，不等她反应就一跃而起，眨眼间到了府外
　　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曹业在一旁侯着

　　乔笙被他带着上了马车，马车里备了糕饼果子，还有一壶屠苏酒
　　乔笙没怎么吃，愣愣的发呆，无视了一旁的裴玄旻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直到马车停下，外面的曹业喊了句
　　“大人，乔小姐，到了集市，可以下来了”

　　裴玄旻拉着她的手下了马车，将准备好的帷幕给她戴上
　　特意叮嘱道：“外面人多眼杂，戴上方便些”
　　乔笙并未拒绝，跟着他走向了集市

　　灯下绮罗遍地，宝马香车。人影闹，笑声喧。
　　街道两侧棚子底下俱是商贩行人，借着煌灯火嚷声喧喝
　　乔笙被吸引住了眼球，挤在人堆里，看了跳百索、耍高杆、吞刀吐火……

　　比春晚节目生动不少，她也跟着人群凑着热闹
　　还有不少人围着猜灯谜
　　只听那出题人喊着，“有目看不见，日出还昏暗，树旁制饮料，有水如雾烟”
　　乔笙望着眼前淋漓满目的花灯，只觉那玉兔灯煞是好看
　　裴玄旻看出她眼神不离花灯，轻笑了声
　　“可是猜出谜底了？”
　　乔笙向来不擅长这个，只是摇摇头

　　裴玄旻见状拉着她上前，不急不缓道
　　“此谜底乃是蒙字”
　　出题人应和着，“正是蒙，恭喜这位郎君答对了，可以随意挑选花灯一盏！”

　　裴玄旻拿了玉兔花灯递给乔笙，见她怔然，不由得有些好笑
　　“可是看傻了，连花灯也不要了？”
　　乔笙撇了撇嘴，知道他恐怕想用糖衣炮弹轰炸她，也没太当真，登时就接了去
　　眼神一眨不眨的转着花灯，只觉那兔子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心中一片欢喜

　　“砰——”
　　空中炸起一阵阵烟花，流光溢彩，众人也抬眼要去
　　不管是深闺少女，还是街边老妇，或是生员士子、挑夫农人，都在同片天地下感受这新年气息

　　对于许久没见过烟花爆竹的乔笙来说，这里的年味确实很足
　　因市里管控较严，她也有几年没看过这么盛大的烟火了

　　见她眸中映着烟火，唇角笑意清浅
　　裴玄旻搂了搂她的腰将她贴近自己，轻抚她鬓发，温声道：“盼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乔笙此刻心情复杂，也并未立刻回应他
　　她会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只是不会同他

　　想起他的阴晴不定，她只想逃离，所谓长久，他还是另寻她人罢

　　但她面上却染上几分感动，似乎动容不少，红着眸说着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大人若不负我，我定不改心意，年年岁岁，长久不离。”
　　戴上伪装，她便是那痴情女
　　一分的感动也能被她演成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