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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合伞 不坦率的萩 ...


  •   01

      “我总觉得研二怪怪的。”

      把这个「意外发现」告诉松田阵平的时候他还正趴在桌面上修理着上个课间学长送来的汽车模型,说是怎么样都修理不好的样子、「只好拜托一下神通广大的松田同学了」这样。而这个人又是完全不太好意思被不熟的人用直白的话夸奖的性格,恰好在学长的形容之下又感了点兴趣,干脆收下了那个汽车模型。
      说起来,那位学长还和研二在同一个社团呢。听他的意思大概等我们明年升上高三之后,社团的社长就会变成了萩原研二了。

      “哦?”松田看样子完全不像是在好好听我说话,挤出了一句哼哼唧唧的回音之后就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汽车模型苦思冥想。我盯着他看了两分钟之久,直到松田又“啊!”地像是恍然大悟了,果断拿起螺丝刀开始工作。

      所以说。我在面无表情地想。

      我到底为什么要来问你这个满脑子只有拆东西的笨蛋啊!!

      02

      和隔壁家的长男从出生起就认识了。

      微妙的、落得恰好的同一天出生,双方的母亲刚好住在同一家医院里,顺其自然地婴儿床都被并在一起。从此后就一直在一起了,无论是幼稚园、读小学还是一路从国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读书。
      从还不会说话、只会扒着对方的拳头啃的婴儿时期一路长成了会捏着对方的手腕阴森森地要求对方陪自己去做某件事的十七岁高中生,关系熟的不能再熟。在同学们都在感叹什么「我们都认识了五年了好久了」的时候,我和研二从旁边路过,不约而同地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了「五年完全算不上久」这句话。

      松田阵平路过,手里拿了三支棒冰,熟练地把巧克力味的递给我,香草味的递给研二,没有忘记随口一评:“像你们两个这种认识十七年的才奇怪吧。”

      不知道萩原研二有没有觉得奇怪,我觉得一点也不奇怪。
      或许是因为认识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把岁月都拉长成为一道不甚明显的边界线。

      买一赠一的棒冰、街边露出柔软肚皮的小猫、下雨天缩在一起看的电影、公园里一起嬉闹着坐着玩过的滑滑梯。从天空到大海,就连路边的小花小草都记着我们成长的每一个瞬间。连好友都要共享的我们,对彼此来说真的有什么秘密吗——或者说、就算是有,那连对方都不能说出口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阵平显然是靠不住,我默默地盯着正在专心致志修理汽车模型的他看了两眼,终于唉声叹气地放弃,撑着桌子站起来,打算到走廊上去透透气、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到最近有点怪怪的萩原研二同学。

      下课的走廊上三三两两走着穿着制服装的同学,在这样温和的天气里大家都不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教室里,下课跑出门去赏早樱的学生多的是。我走出门去,还没来得及转弯,仰起脸就发现了一个相当熟悉的身影。

      “……哦呀?”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看着我的眼睛,不超过三秒钟就诡异地移开了视线。萩原研二看上去甚至有点手足无措、这在之前可是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行为!

      搞什么,他可是萩原研二。

      肩上掉了点粉粉的东西。我下意识抬起手,打算帮他摘走那一片小小的、柔软的粉樱花瓣,手伸到半空中就被人躲开。研二依然没有看我。动作显然易见地暴露出了疏离,我愣了一下,沉下了脸。

      躲我,萩原研二他居然躲我。

      我转过身,一句话没说。

      呵。

      不把我当朋友的坏东西。

      03

      无论是按照我性格的常理、还是过去一些时光累积下来的经验,我都不是会刻意地去了解萩原研二有什么小秘密的人。

      能说的事情他都会全盘托出地告诉我,真的不能说的事情他压根儿就不会表现出来。萩原研二才不好懂,他看上去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实际上会因为自己比别人高得多的同理心和关注别人情绪的敏感,把一切难过的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隐藏的手法越来越高明,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找出他难过证据的就只剩下我和阵平。

      他不肯告诉我,那就只能靠我自己去寻找了。

      -

      放学回家,一共要经过三条直行的马路、连续右拐过两条街道之后再直走,不近不远的距离,按照惯例、我们三个人会在各自的部活结束之后再一起回家,随机挑选一个人的家里把作业写掉、他们两个之后就可以幸福地去研二家里的修车厂一起拆东西、然后一起被研二的爸爸骂。我站在旁边,一般是和千速姐一起旁观而后偷笑的角色。

      这样轻松的时光是在去年结束的。
      什么时候经济出现了下行趋势我也不大清楚,家里的事情我们总是会保留有一定的界限,即使是挚友也不会说太多。只能从那段时间研二时不时的沉默中窥见一些边缘。他不是爱奢侈的人,比起身外之物,更为辛苦的父母感到忧伤。那个时候千速姐姐正面临升学,他还会担心姐姐是否会为此忧心。
      想的东西多了,就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在面对着我和阵平的时候总是表现出一副「啊其实我根本没发生什么的事情的样子」,但其实这才是「风雨欲来」吧?他越是这样、了解他的人就更加担心。
      心知肚明他不想要让我们担心才这样的,又怕说出来会让他更加为难。于是一个缄口不言,两个陪他一起演。

      萩原研二在我的记忆里是什么样子的?
      活泼的、乐观的、善良的、甚至有些滥好人,总是不遗余力地去帮助自己身边需要帮助的人,明明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了自己去干了什么,却会因为平时待人处事的态度被别的人误解。他总是也不解释,坦然地做自己。
      这样好的萩原研二,总是笑着包容着身边人的萩原研二。

      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萩原研二。

      高一的十月,我很喜欢的月份。天气不热不冷,即使是放学后直接穿着制服裙出门去逛街也没关系,街旁看着我们长大的邻居都会用善意的眼神看着我们,笑着招招手,再说一句:“今天又和研二一起出门啦?”

      不过这样的话在那个时候变成了:“研二没有和你一起吗?”

      所以说,青梅竹马果然是一种幸福又烦恼的关系啊。

      路过水果店,在再次应付了几句水果店老板善意的调侃之后摆摆手离开、没有什么想要吃的水果,却在旁边的便利店里找到了和研二都很喜欢的那一款冰棒。思考了一下决定买四根,家里有千速姐、说不定阵平也在,如果阵平不在的话也可以放进他家的冰箱里,所以没关系。
      结完账之后熟练地绕过自己的家,站在了他家门前敲敲门,来开门的却是松田阵平。

      浑身上下看上去都不是非常的好,脸上多了几块淤青,在看到我的时候脸上一闪而过了「果然啊」这样的神色,对着我举了举手里拿着的手机,“啊,我在给千速修手机,已经修好了。”

      所以,脸上这些伤果然是千速姐打的吧。

      我抽了抽嘴角,把手里那根草莓味的冰棒递给他,试图越过松田阵平的肩膀看看萩原研二在哪里,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送千速去演唱会的场地了。”阵平看上去很不爽,小小地“嘁”了一声,解释的话倒是没落下,“因为我把千速的手机拆了,她联系不到她的朋友了。”

      “所以果然是你活该吧。”

      “哈?!谁让千速不告诉我她要和谁一起去看电影啊!” 阵平扬眉嘟囔着,把手机塞进了我的手里,按着我肩膀把我推出去,“好了好了送手机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演唱会的地址你知道的吧?我记得上一周有听到千速在和你说!我要睡觉了啊啊啊真是累死了——”

      果然是这个人的错。

      嘴上是这么说,我还是很老实地骑上了自行车、我又不是这两个人那种体力怪物,用跑的我可到不了,跑到半路就会累死的。骑自行车虽然也很累但是好歹比用腿的好一点,至少我到的时候只会气喘吁吁而不是倒地不起。

      千速姐的手机被我放在校服长袖胸口的口袋里,上路到一半我开始后悔起来,穿着裙子骑自行车果然还是有些超过了、我们学校的校服裙还是不算长的类型,总感觉有些不安全感。

      抵达演唱会场地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了,没有买票的萩原研二理所当然地被拒之门外。我把车停在不远的地方,想要跑过去、把手机按进他的怀里、顺便递给他那根在十月份不算热的天气里也已经快要融化的香草冰棒。

      锁好车子,准备好要去吓他一跳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有点寂寞的萩原研二。

      穿着学生制服倚靠在演唱会门外的空地柱子上,抱着胳膊怔愣地看着天空。

      他个子很高,很容易被人发现。

      那个微妙的瞬间,我觉得萩原研二很遥远。

      明明就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却让我感觉离他很遥远。我想要喊他的名字,声音堵塞在嗓子眼里、喊不出来一声简单的「研二」。直到他垂下眸子,在视线相交的那个瞬间捕捉到了我。

      眼睛变亮了。

      我已经忘记了当时是怀揣着怎么样的心情、有着什么无论如何谁都拦不了我了的勇气,比平时都突然、也更加快速地扑向了他。

      研二下意识张开手臂,下意识在我抱住他的时候摸了摸我的脑袋,在我下一句的“如果你孤独的话,可以抱紧我。”里,毫不犹豫的抱紧了我。

      认识的时间太久了,过分熟悉,模糊的不止是岁月的边界线,还有我们之间的交界线。

      曾经有同班的同学为难地询问我:“你和萩原同学是情侣关系吗?”

      回答当然是否认的。

      我想说我们是青梅竹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对象,是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最重要的人。但是她只是用失望和沮丧的眼神看着我,告诉我:“可是你和萩原同学的互动早就超过普通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的界限了吧。”

      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在下雨天被他握住手腕一起跑回家的时候、在昏暗的房间里凑在一起看电影的时候。

      萩原研二站在我身前,把我拦在身后,声音里听不出起伏,表情也很冷淡:“这不关你的事吧。”

      他也会露出这种冷淡的表情、也会说出这样拒绝人毫不留情面的话吗?

      这明明跟我认识的萩原研二不一样。
      我认识的萩原研二,应该是像这样,在面对我的时候总是露出温和的笑容,不像对待别的人那样光芒四射也没关系,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下意识把我护在他能看到的位置、在当下,和我拥抱的时候才能够坦率地说一句“谢谢你”。

      “我刚刚帮姐姐找到了她的好朋友,在没有手机可以用来联络的情况下哦。”萩原研二站直了身体,慢条斯理地撕开了冰棒的外包装,然后果不其然被融化的甜水糊到了收拾上,苦着一张脸从我手中接过了纸巾,“还好没有全部化掉..”

      “我蹬自行车蹬的超级努力的啦。”我很好心情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很好很好研二酱~”

      “哇呜居然这样称呼我吗!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时至今日还在用‘ちゃん’称呼阵平的人没资格说我啦。”咬掉变得松脆的冰块,我抬眼看向了萩原研二,他从国中开始抽条一样地长高,早已经超过了我和松田阵平,“研二。”

      “嗯?”

      “难过的话可以和我说,孤独的时候也可以找我,不止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和我讲话,心情很烂的时候也可以呀。”我顿了顿,“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繁星升上夜空的时刻,萩原研二叼着冰棒,把千速姐的手机放在手心里把玩着,并没有解锁开手机,听到我的话似乎唇角上扬了一下,又在我说完了之后诡异地瘪下来。

      “好。”萩原研二终于还是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和他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一定会告诉你的。”

      -

      大骗子。

      明明就是还不坦率。

      04

      萩原研二出现诡异行径的第三周。

      我看着松田阵平,松田阵平看着我。

      松田阵平输掉,移开了视线,试图帮某个坏东西狡辩:“hagi说他还有事情,就先回去了。”

      “好。”我心平气和,“那请你转告他,如果萩原研二他再这么躲我,我们以后都不要一起回家好了。”

      这几周的时间不是没有尝试过从各种角度攻破这个人稳如磐石的心防,软硬并施都没有任何的作用。萩原研二巧妙地化解了我的每一次疑问,但还是会在一起放学回家的时候把我推到路的里面、在过马路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腕,在我到家门口的时候要看着我趴在窗户上朝他挥挥手才肯放心。

      对视的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减少,往常的回家路上都是我们三个人吵吵嚷嚷地回家去,阵平会在右拐的第一个路口就率先走掉,我和研二再一起吵吵嚷嚷地回家去。
      但是最近,一直在路上交谈的人就只变成了我和阵平。

      阵平走了之后我们两个之间会瞬间沉默下来,我想要问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他对我如此避之不及、谁知道这个问题也被他避之不及,萩原研二甚至把头都撇到一边,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知道某个环节一定出了问题,我目前非常想要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脑子里哪根筋抽了。

      在萩原研二没有等我回家的前一天,我拉开房间的灯,想要从窗口向他挥挥手,却看到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样,诡异地对我点了点头。像是在饭局上相遇的老干部一样。

      果然是哪里出了大问题。

      和阵平一起回家也算不上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看着面前这个无辜被我们两个夹在中间的松田阵平同学,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怜爱」之情,拎起了桌子上的书包,“走吧,先回家。”

      属于梅雨的季节,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可能突然来上一场瓢泼大雨。而心里越不想来什么、就可能越会来什么。
      前几天我的雨伞在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随手放在了便利店门口放雨伞的桶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踪迹了,还没有来得及去买上一把合我心意的漂亮雨伞,雨就突兀地先行驾到、淋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和阵平站在路边有躲雨设施的公交车站,他皱眉看了一眼越下越大的雨,甩了甩刚刚沾上雨滴的头发,手里只拿了一把单人打绰绰有余、两个人在一起略显拥挤的伞,犹豫地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手里的伞,“你打我的伞回去吧。”

      “不行。”我果断地回复他,认真分析,“去年的IH你因为手受伤了就没有参加,今年的县大会已经要到了吧?万一淋了雨影响了训练和比赛怎么办?去年那一场可是全国大赛诶,如果今年的县大赛你都晋级失败的话怎么办。”

      阵平叹了口气,撑起了伞,扭头看着我,“县大会我怎么可能晋级不了啊!可别小看我。不过你说的也对,所以来吧,先把你送回去我再回家。”

      他又想了想,“或者去hagi那里也可以,只不过我还想换身衣服。”

      “是因为他比你高所以衣服不合——”

      “你最好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我笑出来,“不过送我回家还是免了,这里离我家已经挺近的了,你那把伞站不下两个人的啦,阵平一个人回家就好了。”

      “喂你——”

      没等他的回答,我率先冲进了雨里。

      毫不留情的大雨从头至尾把我浇了个遍,被淋的湿哒哒的刘海垂下来,视线都变得模糊、看不清五米之外的世界。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家之后果不其然迎接我的是空无一人的黑屋子,我叹了一口气,在玄关处找到了父母留下的便条,告诉我他们两个今天晚上大概是回不来了、又被医院强行召回去了。
      所以说父母都是双职工的话就这点不好啊,在回到家的时候老是会面临这些措不及防的意外情况。哪怕我心里很清楚他们两个绝对不是故意把我撇在家里的,果然还是会有些孤单。

      先去浴室放好洗澡要用的水,再回自己的房间换上干燥的衣服,到厨房把菜放进微波炉里面,最后再重新拐进浴室里,洗一个舒舒服服的澡,头发裹上毛巾、换上睡衣之后走到厨房,取出微波炉里已经热好的菜,把电视机打开,一屁股盘腿坐在了木地板上,边看电视边享用热腾腾的饭菜(虽然是父母剩下的),门外哗啦落着雨,房屋把一切危险阻隔在外,幸福的不得了。

      饭吃着吃着就有点头疼,也不多,晕晕的感觉占了大头。我在拿温度计量一下体温和直接回房间里睡觉之间小小地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把盘子和碗子洗掉之后回房间里蒙上被子睡觉,大概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了。

      05

      我收回前言。

      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比回味诡异的梦带来的恐惧来的更快的是控制不住的、翻涌着火辣痛苦滋味的胃,想要呕吐的感觉袭来的那一秒我下意识捂住喉咙,连滚带爬地奔向卫生间、跪下抱着马桶就开始疯狂地吐,直到稍微感觉缓过来了一些,仰起头,却发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努力保持着清醒清理了一下被我搞得一片狼藉的卫生间,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走到客厅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去之后感觉吐过之后变得非常难受的喉咙润润的,好了不少。头疼的程度比起下午回家的时候重了不止一点,我仰起头看了看挂在客厅的钟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还在下雨,滴滴答答的声音一路蔓延,心底有点发毛。

      有人在敲门。
      一开始只是试探性地敲了敲、声音很小,到后来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事情,敲门的声音变得大了起来。我睁大眼睛,晃了晃头,拐回厨房里拿上了一把菜刀,这才慢悠悠地走到玄关,打算先借门上的猫眼看看外面是谁。
      靠近房门之前,熟悉的声音更快一步响起。

      “是我。”研二听上去有些焦急,“开门。”

      这个时候他怎么突然来了?
      我又确认了一遍时间:是凌晨没错,也是三点将近四点没错。透过猫眼小心翼翼地朝外看了一眼,是萩原研二没错,他露出有些怀疑的神色,又探头看了看什么。

      趁他没注意、我一下子把房门打开,将萩原研二拉了进来。

      “这个点,你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被我拉进来的人显而易见地失措了一瞬间,但良好的反应能力让他很快就意识回笼,抿着嘴低头看我,露出担忧的神色来,和前段时间的躲避完全不同的专注和认真。研二轻而易举地就把我抓着他的那只手松开、把我的刘海撩上去,弯下腰将额头抵在我的头上。

      不是吧?!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捂住嘴。天杀的,刚刚还呕吐了一阵子(物理意义上的),现在就和他以这种完全不像是正常相处距离的接触,我实在是有些窘迫,害怕自己嘴里会有什么难闻的气味。
      研二显然并没有注意到我这点微弱的动作,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又用那种我最近老是注意到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弯腰把我抱了起来。

      我想要问他这是在干什么,倒在他怀里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这样好像很舒服、比我站在地上的时候头重脚轻的感觉好多了。于是索性将头一歪,干脆直接地倒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研二的身体好像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叹了一口气,声音淹没在厚重的夜色里,我没听清他说了句什么,习惯性地想要回应他、可嗓子又痛了起来,我放弃了讲话,蹭了蹭他的肩膀,作为独特的回应。

      我的卧室在家里的二楼,研二先是抱着我上了楼,把我塞进了软绵绵的被子里。然后又站在我的床边,思索了一会儿,转身轻车熟路地从我的衣柜顶端抱出了比我身上盖的这一条更厚的被子来,一并压在了我的身上,做完这项工作他才摸摸我的脑袋,又跑下了楼。回来的时候把一条退烧贴贴在我的头上,冰凉的感觉让我醒过神来,尝试睁开眼睛看他,又被某个人扶着胳膊坐起来,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要我把他手心里的药吃掉。

      “这是在你家的药箱里找到的药。”研二听上去松了口气,“不愧是医生家庭啊..家里备了这么多的药,不过还真是太好了,你个小病鬼。”

      我喝完药之后他又把我塞进了被子里,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隐约看到了研二在按手机,他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凑过来把手盖在我的眼睛生,声音很温柔:“生病的乖孩子现在应该好好睡觉喔。”

      我把一条胳膊抽出来,握住了萩原研二的一根手指,这才放心地沉沉睡了过去。

      06

      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总之醒来的时候明显外面天已经亮了、还不是早晨的那种亮,而是属于正午时分的,明晃晃的太阳光。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今天居然一下子天气就又晴朗起来了,我慢吞吞地把自己从被子里挪出来,坐到床边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的杯子里装满了水,压在下面的还有一张纸条,很熟悉的、属于萩原研二的字迹印在上面。

      「拜托姐姐帮你请好假了,也打了电话给叔叔阿姨,但是都没有人接,短信留言了一下。醒来之后记得要先吃早饭再吃药,我买了面包在客厅,药放在了你的书桌上哦^^
      by 研二」

      ……真是的。

      我按他的话,先跑到楼下去啃掉了研二买来的牛奶面包,又重新上楼去吃掉他放在桌子上的药,体温计就摆在旁边,我拿起来给自己量了一下:已经降到三十七度了。

      比起昨天晚上那种头昏沉到根本无法思考的程度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更多的是困意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一发起烧来只有刚从睡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头脑是清醒的、过了一会儿又被困意侵袭。我倒在床上,一只胳膊搭在头上,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看,忽然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我艰难地想,萩原研二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人一旦脆弱起来就很容易想很多在正常情况下完全不会考虑到的东西,比如我小学三年级时喝不完的牛奶会直接扔给萩原研二让他帮我解决掉、比如我上国三的时候还是改不掉不喜欢的菜会丢给研二的坏毛病。同班的女同学之前调笑我和研二的举动明明早就超过了正常幼驯染的界限,我们两个人还纷纷不自知;那个招蜂引蝶的家伙身旁总是围着很多女生,我早就见怪不怪,却还是会赌气一样地悄悄挤过去,要研二握住我的手腕、像是在拉小孩子。

      不,或许不是在拉小孩子。那只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如同过去的十七年春夏秋冬。

      床头放着的兔子玩偶被我一手抓过来摁在了怀里,我翻了个身,蜷在了床上。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床尾的书柜,第三排的第二本书是我前几个月偷偷买来的青春言情漫画,没有拿到手的时候很是心痒痒,买下之后却只是草草翻阅过去、觉得剧情没什么意思。

      我现在大概清楚了,不是剧情没有意思,是那些被画出来和被叙述出来的剧情对我来说都太稀疏平常,或许别人说的是对的,我和研二的确太亲密了。这是对于普通幼驯染来说不太正常的行为。

      那研二前段时间的行为,是不是因为他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要躲着我?因为要和我拉开距离什么的。

      那昨天晚上干嘛要大半夜跑来找我。

      推测他的心实在是太难了,我翻来覆去了一阵儿,只觉得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一点也不想再思考了。

      07

      晚霞坠下夜空的时候我总算从迷蒙的梦里醒了过来,一身大汗裹得我很不舒服,眨了眨眼睛跪坐在床上,侧过头的时候依稀听到些淅沥的细响,我趴到窗台上往外看,这才发现外面又下起了小雨,雨势和昨天相比根本不足挂齿。刚要把头收回来,忽然才又看到了邻居家门前站了个人,我努力辨认,发现是萩原研二。

      他身上还穿着校服,挺拔地站在雨里,千速姐举着伞站在他身后,又朝着研二的方向扔过去一把、被完美的接住。对着根本懒得回头的姐姐挥了挥手之后打开伞走进了雨里,我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站在我家门口,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才恍然回过神来他要去的地方是我家。

      顾不上穿鞋了——我从床上跳下去,扶着栏杆飞快地下楼,脚落在最后一阶台阶上的时候萩原研二刚好推开门走进来,背对着我在玄关处换鞋。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他的动作顿了顿,仍然没说话,我木着脸站在原地看着他把鞋换好、慢条斯理地走到我身前,俯下身来和我额头贴额头,然后才露出一个对他来说很普通的笑容来:“很好,退烧了。”

      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牵到沙发的位置摁着我坐下,一步不停地走向浴室,又在几分钟之后走出来。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是本来还抿着唇的萩原研二在出来和我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又笑了出来,他走到我身前,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奇怪地看着他,觉得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奇妙了,“我没洗头。”

      “我知道哦,所以刚刚帮你放好水了,快去洗澡啦。”

      “我讨厌你。”讨厌你前段时间对我避之不及、现在怎么又突然变回到原来的样子。当我很好玩吗。

      “这个不许。”研二贴近我,露出一个有点危险的表情来,“我可是一放学就跑来你家了,钥匙可是叔叔阿姨给我的。”

      -

      话是那么说,澡还是要洗的。我可受不了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汗的感觉。

      舒舒服服地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研二已经拿好了吹风机,他冲着我招了招手,我就很普通的走了过去、然后看到这个人又扬起了那种很诡异的笑容,眼睛几乎要眯起来了。我刚要开口说话,声音就又被淹在吹风机的巨响之中,只有热风从我耳边灌过。

      萩原研二真是烦死人了!

      我愤愤不平地踩了他一脚,反正吹风机吵着又听不到他的声音。隐约能看到研二在我身装模作样地吱哇乱叫了一下,很快又揪住我的头发,小心翼翼的、专注的吹着。

      我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让这家伙向我全盘托出前段时间行为变得诡异的原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怎么套话都没用、他实在是太聪明了,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我是在套他的话的。这样说的话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如直接问他来的快,反正研二现在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抓住他问的话,他也不会跑掉了。

      好!

      我鼓起勇气,在吹风机的噪音停顿下来的第一秒就立刻回头,先是揪住了研二的校服上衣的下摆,让他没有办法逃脱,接着抬起头、和他对视,马上质问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了——

      “为什么不和小阵平一起打伞回家?”

      ……不妙,被抢占先机了。

      他好像真的有在认真地问我这个问题。眼神却无波无澜,一只手虚虚扶住我的肩膀,防止我以这个别扭的姿势摔下来,另一只手把吹风机随手放在了沙发的边缘,又转而伸过来,捏捏我的脸颊,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是一定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不让小阵平送你回家,就算是怕他淋了雨会发烧,只要你们两个同打一把伞就不会了吧?况且你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哦。”

      在说到「青梅竹马」的时候,微妙的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不和松田阵平一起打伞回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明明是我坐在沙发一侧、研二靠着我坐在我身边的姿势,变成了他环抱住我的姿势。原本扶在我肩膀上的手此刻却下挪到了腰的位置,偏偏正在提问的人明明嘴巴是上翘的,漂亮的藤紫色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盯着他的眼睛,愣愣地忘掉了自己要说的内容。

      思绪一下子变的乱七八糟,活像被猫玩过之后再也找不到起始线头的毛线团。
      研二刚刚和千速姐说了什么?他放学后没有部活吗,怎么在这个时候忽然又来到了我家?今天明明下着雨,他刚刚难道是想淋着雨直接回来吗?

      虽然这阵雨也不大。

      外面还在下着雨吗?如果昨天也是这样小的雨的话,那我是不是就不会发烧了。

      不过昨天才和阵平说了不和研二一起回家那样的话、他是不是已经帮我传达过了呢?

      研二沉默着,安静地等我的回答。本来就拥有一张漂亮脸蛋,不说话的时候更像忧郁系美男,说起话来也很惹人喜欢。这是不管哪种人都会很喜欢的萩原研二。

      幼儿园的时候,一起去郊游。研二很不道德地摘下路边的小花,扎了一个丑丑的、还很扎手的小戒指给我。我欢天喜地地收下,还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视线下意识看向了他。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起了头,依然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指尖的热度顺着皮肤传过来、一路烧到七脏六腑,浑身上下都有点不自在。

      这很奇怪。

      “因为……”

      我想起来了那本被我随意翻阅过的、又被丢在书架上的可怜少女漫画。

      “我只想和研二同撑一把伞。”

      响起钥匙开门声音的前一秒,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合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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