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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府 那年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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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暮春,江南烟雨初歇,院前桃花未落,风里却已隐约有血腥之气传来。
陈黎八岁,正是狗都嫌、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连家中下人都常拿他头疼。
他却天资聪颖,生得俊朗机灵,倍受宠爱。
那一日,他正蹲在廊下用晒干的玉米粒打鸟玩,忽听母亲乔婧的唤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母亲携着一位衣衫素净的小孩缓缓走来。
那孩子不过五岁模样,粉雕玉琢般精致可爱,小脸苍白,大眼水润,仿佛还没从梦魇中醒来。那双眼带着拘谨和怯意,眼睫微颤,像林间惊起的雏鹿。
乔婧柔声唤他:“小黎,过来。”
他好奇地跑过去,母亲牵起那孩子的手,拉到他面前,“这是鹤一,以后就是你弟弟了。你要好好照顾他,像亲弟弟一样。”
陈黎疑惑地看着那孩子,小孩子的心思向来不多,只觉得对方小小一只、白白净净,像是会掉眼泪的糯米团。
他一歪头,伸手去捏了捏对方软软的脸蛋,眨巴着眼说:
“这就是我的童养媳吗?”
“啪”地一声,他脑袋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板栗。
“什么童养媳!你在哪学来的混账词!”父亲陈毅云沉声斥道。
陈黎抱头蹲地,嘴里嘀嘀咕咕,“嘁——我就开个玩笑嘛。”
而那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吓了一跳,小手拽紧了衣角,眼神慌乱,小声却郑重地说:“哥……哥哥好……”
声音软软的,像是拂过心尖的一缕风,又像风雨中飘摇的花。
乔婧一时怜惜,蹲下身抚了抚他的发,“别怕,阿黎他就是嘴欠,心是好的。”
这孩子名唤叶鹤一,是叶家的独子。
前日叶府突遭夜袭,火光冲天、血流成河。传闻是旧年仇家寻来,满门老小包括所有仆从皆没能逃脱。
唯独这孩子,因在被一仆从藏入密室才侥幸活下。
密室之外,是仆从以血肉之躯抵死护住的机关暗门;密室之中,是他在黑暗中蜷缩着哭干眼泪的恐惧。
陈家和叶家交好,当陈毅云赶至叶府时,整个宅邸早已成修罗场。
血泊的院中,一道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碎瓦与尸骸间,嗓子都哭哑了,浑身颤抖,像风雨中即将熄灭的灯火。
他走近,小孩猛地抬头,苍白的面容上两道泪痕未干,眼中却没多少神采。
陈毅云心中一紧,知这孩子再不救,恐怕神智也要碎了。
于是带了回来。
而今,他站在陈家门下,目光怯生生地看着一切。陌生的宅子,陌生的人,陌生的“哥哥”。
叶鹤一刚经历变故,又来到陌生的环境,本就没有安全感,他捏着衣角,小嘴一瘪,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滑落,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吭哧了两下,“哥哥不喜欢我吗...哥哥讨厌我...”
乔婧按住陈黎的肩膀严肃地说:“给弟弟道歉。”
陈黎本来也没坏心眼,他蹲下来把叶鹤一抱进怀里,“对不起弟弟,哥哥没有讨厌你。”他抬手擦擦叶鹤一的眼泪,“以后哥哥会保护你。”
“嗯。”叶鹤一抱住陈黎,小心翼翼地捏住陈黎的衣角。
从此陈黎多了一个小尾巴。
因为叶鹤一已经开始记事了,而且他见过倒在血泊里的父母,所以陈毅云和乔婧没有让他跟着改姓陈,不过为了让叶鹤一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让他叫自己爹娘。
陈黎牵着叶鹤一的手带他参观府邸,还带他看了自己刚一岁的妹妹陈霜。
夜已深,窗外沉入一片寂静,唯有虫声偶尔细碎地响起几下。
陈黎刚刚入睡,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隔壁传来,像利刃一样将沉睡劈碎。
他猛地睁眼,翻身坐起,没来得及穿鞋便赤着脚跳下床,急匆匆奔向隔壁。
那声音带着一种崩溃的、近乎绝望的哭腔,一声一声锤在心口。
陈黎推门进去时,屋里烛火未点,月色从窗缝洒落,淡淡照在榻上的小小身影。
叶鹤一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浑身都在抖。
叶鹤一一看到他,就像突然抓到了浮木,立刻伸手去够他,带着哭腔哽咽得快说不清话:“呜呜……哥……哥哥……”
陈黎手忙脚乱地将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抱进怀里:“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叶鹤一哭得喘不上气,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小脸红红的,眼眶湿透。
他声音细软而颤抖:“我……我想要爹娘……”
昨夜他哭累了,昏睡在陈家夫妇的怀里,今夜被哄着入睡后,梦中又见那满府血河、尸骨遍地,一醒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小小的他几乎快要被恐惧吞噬。
陈黎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瘦小的背,一边哄他一边揉乱他柔软的头发:“别怕,别怕,哥哥在呢。哥哥把坏人都赶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笨拙的坚决和温柔。
叶鹤一哭累了,眼皮耷拉下来,却仍不肯松手。
他把脸小心埋进陈黎的怀里,小手死死地攥着他睡衣的一角,声音低得像风:“哥哥别走……可以陪我睡吗?”
陈黎低头看着他,愣了片刻,还是点点头:“不走不走,哥哥不走。”
“我睡着了也不要走……可以么?”叶鹤一像是害怕他反悔,小声乞求着,又带着一点点渴望的确认。
陈黎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叶鹤一半张小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眨巴着看他,神情里满是质疑。
陈黎被他看得一笑,伸出小手指勾住他的:“干嘛?不信哥哥?”
叶鹤一鼓了鼓腮,没说话,只继续盯着他。
陈黎无奈地晃了晃小指:“哥哥骗你就是小狗,快睡吧。”
“嗯!”叶鹤一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抱着他,像是终于有了安稳的港湾。
那一夜,月光薄凉。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一个梦魇未醒,一个在梦魇之外伸出手臂,替他挡住惊惧。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淡金色的光斑斜斜铺在床榻上。
叶鹤一眼皮微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慢慢清亮,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陈黎正趴在床边,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你终于醒了!”陈黎像松了口气似的,坐直身子,“哥哥还要去私塾呢,你再不醒我就迟到了。”
叶鹤一刚想开口,就听见他不满地嘟囔道:“我可不敢在你没醒的时候就走,不然你非说我昨晚就走了,我岂不是成小狗了?”
叶鹤一一下子就笑了出来,眸子还泛着刚醒时的水雾,他扑过去抱住陈黎,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小声地唤:“哥哥……”
陈黎揉了揉他蓬软的发顶,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好了,我该走了,你乖乖吃饭,别赖床。”
这天之后,叶鹤一的世界不再只有伤痛。
他在陈家生活得很好,陈家待他如亲子,他也很乖,从不会无理取闹。
陈家夫妇对他宠爱有加,陈黎更是时时带着他,不论是去学功课还是玩耍,几乎寸步不离。
尤其陈黎,是他最亲近的人。那是叶鹤一失去一切之后,重新拥抱世界的第一束光。
陈黎从小就被家里发现天赋异禀,是罕见的混沌灵根,全属性皆可修行,且五行灵气在体内自成循环,从不相冲,是千年难见的修道圣体。
家中虽非世家豪门,却也是修行之家,陈家父母从他小的时候便开始亲授引导。
十二岁那年,天清门无涯真君下山,亲自来访,点名要收陈黎为徒。
天清门为天下第一宗门,门下人才辈出,地位尊崇,陈家父母自然愿意陈黎前往。
可就在一家人满心欢喜地准备时,叶鹤一的眼眶红了。
“我不要哥哥走……”
他小脸哭得通红,扑进陈黎怀里,紧紧地攥着他衣角,像是要把整颗心也攥进手心里,泪水一滴滴砸在陈黎手心里,带着灼热。
“我不要哥哥走……”他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哥哥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陈黎怔了一下,然后抱紧他,把他揉进怀里,像包住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兽,这几年叶鹤一最是依赖他。
“乖,哥哥不是不回来了。”陈黎轻声哄他,“哥哥要变得更强,才能保护你呀。”
“哥哥已经够强了啊……”叶鹤一撇着嘴,小声反驳,在他心里,哥哥就是无所不能的。
“鹤一乖。”陈黎笑着摸摸他的头,“天清门虽然是很远的地方,但宗门放假的时候,哥哥就会回来。”
他顿了顿,温声道:“而且,如果哥哥不能经常回来见你,你也可以来找哥哥呀。宗门每隔两年都会收徒,你要是进了天清门,就能天天见到哥哥了。”
“真的吗?”叶鹤一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透出一丝亮光,像濯洗过雨的星星。
“当然是真的。”陈黎点头,神色笃定,“哥哥从来不骗你。”
叶鹤一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指:“因为骗人是小狗。”
陈黎也笑了,伸出小指与他勾住:“嗯,骗人是小狗。”
屋外微风拂过窗棂,竹影摇曳,一声鸟鸣划破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