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号当铺》岁稔时清

10、第 10 章 木魅9

　　育沛走进来，径直路过站在中间的雪儿，走到床榻边，端起那碗粥，一面用勺子在里面饶了两圈，一面又来到雪儿跟前，将粥递给了她，道：“你帮了我的忙，待在这里，我兑现当时的承诺。”
　　雪儿看着眼前的育沛，有些无措，回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想起她当面瞧见了游员外杀人一事，疑虑道：“掌柜的，奴婢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不是我花钱雇的丫鬟，在我这，不必以奴婢自称，想问就问吧。”
　　“那日夜里我记得很清楚，老爷他是看到我的，为何……为何没有杀我？”她的语气心有余悸，但还是强撑着。
　　育沛将原本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个滚，脱口而出却是：“你也说了，是夜里，你四周黑灯瞎火的，如何肯定他看清了你的脸？”说完，她朝床边走去，雪儿跟上来问道：“可老爷为何要杀自己的独苗，那可是府上唯一的小公子了？”
　　“你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育沛回头，直接质问到。
　　一旁的滑鱼尚且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看着掌柜的，又很自觉地没开口。
　　“滑鱼，你出去守着。”
　　“好嘞，掌柜的。”

　　育沛坐在床沿，右腿自然地搭在左腿上，抻了抻衣裳，抬眼看着眼里早已散去恐惧的“雪儿”，扬眉，似笑非笑道：“我该这么称呼你？雪儿？还是木魅？”
　　“雪儿”的手将碗捏得死死的，几乎发颤，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暴露了，但显然，否认是无效的。
　　“你如何看出来的？”
　　育沛扯着嘴角笑了笑，“木灵被一个丫鬟撞破附身后行凶一事，却没有当场将你这个杀了，显然，木灵动不了你。而第二天你又能轻松地从游府里跑出来，说明，前一夜的事情，刺激到了你，唤醒了你的记忆，可能还顺带些灵力。”
　　“掌柜的方才不也说了嘛，兴许，老爷根本没看清我的脸。”
　　“为何要看清你的脸，才能杀你？另外，你昨日那么害怕，生怕我不管你，为何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往游府赶？”
　　“雪儿”被问得不知该如何作答，育沛索性接着道：“因为你清楚，游员外白日里没有夜里的记忆，而木灵，又动不了你，你只需找个借口，将六太太糊弄过去就行，随后继续装作无辜的丫鬟，便可以逃过一劫。”
　　被戳破了，她看似破罐子破摔，却倔强道：“我没有，我又什么要逃的，人又不是我杀的。”
　　育沛起身，走到她身侧，偏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你逃的，是我。”

　　育沛其实并不能完全确定雪儿是何时被唤醒的，又或许，她一直都是清醒的。
　　“一直都是清醒的……”育沛咬着嘴里的筷子喃喃自语，倘若木灵只有夜里附身，那白天木灵会躲在哪呢？
　　她兀然想到那几盆绿植，如今的木灵只是不能再次回到木魅体内，但不代表不可以藏在绿植里，而绿植又是六太太送入府中的。
　　“唉，掌柜的，不吃了？”滑鱼看着突然放下碗筷，往后院跑的育沛，不解地问。
　　“晚些时间再吃。”

　　育沛快步走到后院的偏房里，用手拢着，点亮根蜡烛。
　　这间偏房平日里没用，也就放放瓶瓶罐罐吧，当然，也有些武器。没有人气，自然霉味就重了。
　　借着微弱的火光，育沛走到被捆在单板上的雪儿旁边，伸手解开了绑在她嘴上的布，随后就扯起她的衣领，迫使她看着自己。
　　“你早就知道木灵干的脏事，那六太太，就是木灵附身潜入游府的替死鬼，是不是？”育沛声音不大，可语气里的愤怒明显。
　　木魅却忽然笑了，歪着头，不屑地看着她，“是又怎样？那是游康成活该，既然那些神仙都不管，我们也照样可以给他们一点教训。”

　　育沛被气到了，“一点教训？你管那叫一点教训？木灵成了邪祟，它一日不消失，这一带山林便一日孕育不出新的木灵，长此以往，草木枯竭，山林尽毁，再无生机可言，你让这片土地的生灵如何存活？”
　　她说完，狠狠地将木魅摔回木板上。
　　“砰”的一声，木魅皱眉，可话里话外却都是挑衅，“这个时候想起山林和草木了，早些时日做什么去了？山林被砍光就不需要担心生灵了嘛？惺惺作态。”
　　“这就是你们毁了整个县的理由吗？”育沛厉声问她。
　　“所以呢？掌柜的这是想当救世主啊？劝你有这力气不如省省，离开这个地方，也好过守着这一群蠢货，连几座山都护不住。”
　　育沛沉下心，冷静道：“你懂权势吗？你知道利益吗？你受到过压迫吗？是不是都没听过？”她哼笑一声，接着道：“过去我常说，滑鱼是个池鱼，不知海阔，眼下看来，你们也不过只有眼前的山罢了。”

　　木魅不理解她说的权啊利啊，更不知道何为压迫。她是伴随着木灵的化形诞生的，也不过才有几个月的自我意识罢，倘或不是木灵强行将她唤醒，她永远都只会是一个行尸走肉。
　　她喜欢有意识的自己，木灵说，如果自己不配合行动，便会让她彻底消失。
　　木魅不想消失，更不想没有灵魂地任由摆布。即使当下她需要听从木灵的，可她身为木魅，多少也是知道些什么的。
　　比如，木灵成了邪祟，只要没有外界的力量强行将它封印在自己体内，它便永远无法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控制自己。
　　于是，为了自由，她便帮木灵打起了掩护。

　　育沛倦于和她掰扯过多，与其浪费口舌，指望她迷途知返，不如自己去想办法。
　　自出事后，游府便终日大门紧锁，只留了几个门人日夜交替看守。
　　眼下太阳早已落山，已是戌时了。
　　受到木灵和滥砍滥伐的影响，阴个县的夜里尤为凄凉，望向远处时，黑压压的一片，连寻常的鸟雀叫声都没有。
　　育沛同门人道：“去通知你家老爷一声，当铺的掌柜找。”

　　不出须臾，游康成迎出来，满脸堆笑，“育沛掌柜的，可是案件有进展了？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差人知会一声，老夫派人去接您啊。”
　　育沛没有正眼瞧他，侧身略过，直接往正厅走。
　　“游府这两天，没发生怪事？”
　　游康成跟在旁边，连忙应道：“这几日府中还算太平，掌柜的可是想到应对之策了？”
　　育沛在正厅前停下步子，抱着手臂，道：“我要见几个人单独聊聊，麻烦游员外给我安排一下。”
　　“掌柜的先稍等，游某这就安排。”史远对他有过交代，育沛是个不喜麻烦和废话的人，游康成自是不会多问，触她逆鳞。

　　片刻而已，育沛就在下人的带路下，来到了六太太的房间里。
　　“六太太，掌柜的来了。”
　　里面的脚步声愈发近了，直到门被打开。
　　六太太披了件外褂，头发散落在身后，应该是已经躺下了。
　　“掌柜的，请进。”
　　育沛把下人留在外面，独自一人进了屋。

　　“夜里，里屋没茶水了，怠慢掌柜的了。”
　　育沛背对着门，打量着整个屋子，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无妨，本来就是我冒昧，打扰你们休息了。”
　　“掌柜的言重了，您为了府上安全操心，我们理应配合。”
　　“六太太，这个时间来，想必您也知道有要事，我就开门见山了，您和四太太是什么关系？”
　　六太太就坐在育沛对面，听完她的话，很明显的不自在起来。
　　“我不明白育沛掌柜的意思。”六太太从容回应，只是手里的动作出卖了她。
　　可惜，育沛在心里想，到底还是年纪不大，涉世未深，即使嫁人了，心性也还是个及笄不久的小姑娘。
　　“雪儿就在我那里，她已经招了，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到时候，兴许我还能保你一命，何况现在游府是个什么情况，你身在其中，比我清楚。”
　　“她……她招了？”六太太慌了，气息也跟着乱了。

　　和后面几位太太，以及游康成的谈话中，育沛意识到一件事。迄今为止，木灵始终没有出现过，唯一一次知道的，附身游康成要对三公子下手，还是木魅看见的，是真是假，还尚未可知。
　　她泄气地从游府出来，如果是木灵，她能运用点手段，将它逼出来。可倘若是人，就难办了。

　　第二日一早，育沛连铺子都没开，就骑上马去了郊外。
　　“这么说，我们前几日做的推测，都要推翻？”
　　两人坐在河边，周围都是光秃秃的山，以及受水土流失影响，即将裸露的土地。
　　育沛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直直地盯着流动的河水。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目前看来，是的。”
　　“这样的话，就棘手了。”
　　“已经无从下手了，木灵干的，我可以强行将它封印，人干的……”育沛的脸埋进双手里，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你们人类不是有官府嘛，直接报官不就行了。”
　　天吴提醒她了，育沛敲了下脑袋，“该死，我怎么把史远忘了。”
　　说完，她丢下坐在身边的天吴，起身就往回跑。
　　“唉，用完就丢啊？”
　　育沛已经上了马，朝河边喊过去：“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木灵揪出来，我去通知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