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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光的附属品 我拿着蜡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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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场的酒喝得有些发狠,玻璃杯沿总是很快又泛起新的泡沫。姜姜第五次按住我手腕时,我正把龙舌兰往喉咙里倒,盐霜还沾在虎口。
"别拦我,"我侧过头对她笑,睫毛扫过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你看——连酒保都记住我喝第几轮了。"
她夺杯子的动作让我晃了晃,视野里吊灯碎成好几颗毛茸茸的光斑。"是,他记住有个疯子把酒喝出喝水的架势。"
我趴在冰凉的桌面上笑出声。真有意思,明明五脏六腑都像被酒精腌过一遍,可当吧台那头传来熟悉的吉他前奏时,还是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
姜姜架着我胳膊往路边拖的时候,我歪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好长,像道黑色的伤口横在人行道上。她把我塞进出租车后座时,我突然抓住她手腕。
"姜姜……你看着我,你说说,我真的很差劲么?"
她抽出手替我系安全带,咔嗒一声:"司瑾你很好很好,但是你吐车上要加两百。"
我靠着头枕笑出声。车窗摇下半寸,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原来北京春天深夜的风是腥的,像眼泪腌过的海盐。
我整个人扒在车窗上,玻璃被呵出白雾:"姜姜你看!便利店门口那个穿黑卫衣的——"
她猛地把我拽回座位,对司机连声说不好意思。出租车拐弯时,我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突然崩溃:"你叫他回来...就说我想见见他,我想看他一眼..."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车窗上的抓痕:"十分钟也行...就站在路灯下让我看看..."
车驶过减速带,颠簸中我听见姜姜轻轻说:"别看了,那只是个垃圾桶。"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姜姜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我歪头靠在姜姜肩膀上,看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眼皮,像烧短的烟灰一截截掉进黑暗里。
再睁眼时已经躺在宿舍床上,月光正斜斜照在夏哲送的那盆多肉上——那是他走后唯一活下来的东西。
头痛是随着晨光一起漫进来的。像有细针扎着眼皮,我蜷在夏哲留下的那件宽大卫衣里,闻见领口残留的烟草味早已淡得像个错觉。
姜姜把温水放在我床头时,突然笑了:"你昨晚非说看见夏哲在楼下喂流浪猫,扒着窗台喊他名字,整栋楼都快听见了。"她捏扁空易拉罐,“我再也不带你出去喝酒了。"
我捧起那个本子,摩挲着扉页上他的签名,夏哲,我讨厌你,没给我留点别的念想。
关于夏哲,有段往事我总不愿碰。
初二那年我还没开始长个子,坐在第一排像棵没晒够太阳的豆芽菜。夏哲就窝在我旁边的座位,当了整整两年的同桌。
记忆里的他永远闲不住,不是把前排女生的马尾辫系在椅背上,就是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拿纸团和纸飞机和一帮男生“打仗。可我偷偷嫉妒他——嫉妒他抽屉里总有我想看的小说,嫉妒他永远考了第一后晃着腿朝我吹口哨,更嫉妒他身边永远围着那么多人,像向日葵天生朝着光。
偏偏那时候,我们还是邻居,他就住在我对门。妈妈把他当成了我成长的参照物,今天夏哲长,明天夏哲短,听的我总想抄起菜刀去隔壁砍他。
那时候,好面子,觉得考不过他就是天底下最最丢人的事情。半夜总是悄悄地用被子裹住自己,拿纸巾捂住鼻子偷偷的哭。
一团团皱巴的草稿纸写满了我的伤心事。
直到那天他踢球砸碎了教室玻璃。班主任把我叫到走廊,夕阳把她的眼镜片染成琥珀色:"司瑾啊,你俩成绩都好,又是同桌...他闹腾时,你帮着管管。"
那句话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身上某道无形的锁。原来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转过头,对着正朝我挤眉弄眼的夏哲说:"再传纸条我就告诉老师。"
……说这话时,我的手在课桌下攥得发白。
我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忽然给他一拳,美其名曰“要认真听课”。
也会在他抢走我水杯时,抓起卫生角的扫帚追着他满楼道打,还不忘大声叫到:
“夏哲!你个懦夫!敢不敢站那别跑!”
这时候他也不恼,笑着站在那等我一会,就在我快要追到他时迅速跑开。
那时候竟没几次能抓到他,体育成绩倒是提高不少。运动会他会陪着我报长跑,我报八百米,他报一千米,每次两个人都能拿着金牌被班主任拉到一起拍合照。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他倒是自在,可我却觉得别扭极了。
高中之后我们突然变得生疏。他不再在早读课时用圆规尖戳我后背借橡皮,我也不再故意把他交上去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画猪头。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能看见对方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声音。
真正的崩裂发生在那个闷热的黄昏。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成河,他把我堵在堆满练习册的图书角,胸口剧烈起伏着摔下一沓试卷。最上面那张是我的,背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像蚂蚁群:
"司瑾,我真的很喜欢你。"
"对不起哈,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啊?"
"保密。"
"跟我试试呗,求你了。"
后面没了下文,却留给他无限的猜想。
夏哲的手指掐进试卷边缘,关节白得发青:"我们不是说好,考上大学前不谈恋爱?"他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纸。
我盯着他校服领口溅到的蓝墨水,突然笑起来:"你凭什么管我?"
"你明明答应过我!"他猛地捶向书架,灰尘在夕阳里疯狂飞舞,"说好要考同一所美院,说好要在后海合租画室——"
"那种玩笑话你也当真?"我故意让笑声显得尖利,"你也配?"
他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发现让我产生扭曲的快意,于是又补一刀:"谁知道你给你那个恶心的妈下了什么迷魂药?这么喜欢惦记别人的爸!"
他像被抽掉骨头似的晃了晃。我乘胜追击:"要不是你妈,我爸能离开我吗!"
"是你爸先来撩拨我妈的!"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给我妈发了多少恶心的短信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反正我爸没上赶着当小三!"我抄起班主任桌上的琉璃花瓶砸向窗台。碎片迸溅时,我看见他瞳孔里映出我狰狞的脸:"谁像你那个妈!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抬起手,用锋利的玻璃指向他。
原本嬉笑着围观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有人打翻的文具盒还在地上滚,笔撒了一地却没人去拾。靠窗的女生捂住嘴,睫毛膏在眼下晕开黑色的污迹。那些刚才还举着手机录像的手,现在都无措地垂在身侧。
空气像凝固的琥珀,把我们所有人封存在那个闷热的黄昏。
“夏哲!你该死!你妈也该死。你们都该下地狱!”
我气急败坏的喊着,那是那时对父亲自带的滤镜,不愿承认父亲是个十足的烂人。
他扑过来掐住我手腕的瞬间,我突然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你太天真了,司瑾。”
是啊,那时是天真的,出轨这种事情,哪能辩出谁对谁错。我又怎能把错误归结到他身上,这一切不过是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理由,找出一个承载体。可我忘了,他也仅仅十六岁而已。
——他终究没顶住压力。
同学们惊慌失措地涌上来拉扯,有人大喊着“别打架,别打架”女孩子们围着我,轻拍着我的后背,让我别生气。有几个和他要好的兄弟愤怒的盯着我,像是要将我撕碎。混乱中有人踩碎了我的眼镜。等我重新看清东西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像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
我坐在满地狼藉里,掰断了他送我的掐丝珐琅画夹。珐琅碎片扎进掌心慢慢渗出鲜红。
木子把那个牛皮纸本子塞进我怀里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夏哲让我给你的。
我以为,他那样的活泼。我以为,他那样的优秀。我以为,他那样的骄傲。我以为,他并不会介意。
可是我错了,我犯下了一个我一生都弥补不了的错误。
——我杀人了,在我的十六岁。
当警笛声撕裂晚自习的宁静时,我要正把本子往垃圾桶里扔。像往常他给我道歉时那样不屑一顾。不知谁在走廊尖叫道夏哲的名字,那声音像根冰锥扎进我的脊椎。我终于慌了,撞开围观的人群往外跑,鞋带松开也来不及系。
我一路飞奔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发现班主任不在,不记得是怎样连滚带爬的跑到一楼。
草坪中央聚着一圈晃动的警用反光条,雨水把暗红色的痕迹晕染成诡异的地图。班主任伸手拦我时,我死死抓住她湿透的衬衫袖口:"是不是...是不是夏哲..."
她沉默地别过脸,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残忍。我瘫坐在积水里,看见自己掌心还沾着刚才掰画夹时留下的珐琅碎屑,在警灯照射下像凝固的血珠。
班主任那声含混的回应像钝器砸在后脑。我向下坠落时,无数双手从不同方向伸来,却都抓不住我。警戒线在视野里扭曲成猩红的蛛网,草坪上那块污迹正在雨水里疯狂生长。
再醒来时,先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正顺着针管流进手背。月光把病房窗框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巨大的十字架。枕套上的泪渍已经发硬,随着呼吸摩擦着皮肤。走廊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医院里警察来做笔录时,我正对着那个牛皮纸本子发抖。每一页都贴着稀奇古怪的东西:糖纸、电影票根、我给他画的小像。最后那页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贴过,字迹晕成一片灰色的雾:
“司瑾,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整个人变得很奇怪,我很害怕失去你。你是除了我妈妈和我关系最好的人,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很多年了,我想,我也许喜欢上你了,我喜欢你透过玻璃看我的样子,也喜欢你板着脸问我干什么去了时的可爱样儿。可是我妈妈犯了个错误,你怪我吧。司瑾。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也知道,这种连怪谁都不知道的感觉有多痛苦。我学会抽烟了,可是这压不住我心底的酸涩。没了我,你可就是第一名了,可要好好加油,别给我丢脸。我的柜子里有我整理好的笔记,你要是有不明白的就拿去好好看。我觉得我写的很好懂。这可是我的独家秘籍。不过呢…也别太累了,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先替你去看看天堂是什么样子。我喜欢你,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最后的一句,他又给划掉了,贴了张樱花便签,只写了一句话。
“你还是忘了我吧,我决定换个地方喜欢你。”
最后一行被涂改成狂乱的漩涡,旁边粘着朵干枯的樱花。护士来换输液瓶时,我突然想起初三那个午后,他偷走我画到一半的速写本,在最后一页用彩笔写下:"司瑾是全世界最讨厌的同桌!"
但"讨厌"后面跟着小小的爱心,被涂改液抹了三次也没盖住。
蝉鸣震耳欲聋的夏天,毕业典礼上校长念到他的名字时,全场静得能听见旗杆拉绳摩擦的声音。我抱着装满两人文具的纸箱走出校门,梧桐叶缝隙漏下的光斑像某个黄昏他睫毛的投影。
后来我总在后海酒吧看霓虹灯倒映在酒杯里,那些浮动的光点有时会聚合成十六岁窗台上的碎琉璃。酒保说有个黑发驻唱很像我课本里画的少年,可我每次望去的瞬间,总被舞台烟雾迷住眼睛。
倒是常梦见图书角那盆绿萝,在雨声里疯长成巨大的森林,而我和夏哲永远困在背对背写作业的黄昏。
姜姜掀我被子时,天光正从窗帘缝里刺进来。"早八要迟到了!"她把帆布袋甩到我怀里,反手把棒球帽扣在我乱糟糟的头发上。我们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时,导员正抱着收纳箱收学生证。
"年轻人少熬夜,"她敲敲我们桌面,"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我摸出手机签到,抖音通知栏突然跳出红色数字。姜姜像没骨头似的靠过来:"谁啊这么早——"她突然噤声,指甲掐进我胳膊:"Three清?这不是那个驻唱?!"
主页照片里,黑发男人正在调试麦克风支架。最新动态底下有条回复像烙铁烫到我眼皮:"很高兴认识你。"
"可以啊司瑾,"姜姜用气音笑,"平时装得清心寡欲的..."
我熄屏的动作太急,手机砸进帆布袋发出闷响。之后整节课我都盯着投影仪的光束,那些灰尘在光里翻滚的样子,和那年一样,不同的是,我变得很平静。
去实验室的路上,我拽住姜姜书包带:"你常去浅沦?"
"比某位偷偷摸摸去的人多点儿。"她促狭地眨眼睛,"以后一起啊,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那个三哥..."我踢开路上的石子,"他什么来头?"
"你可问对人了!"姜姜突然压低声音,"他之前在工体那边场子,赚得比现在多多了。后来因为个姑娘跟老板动手——听说那老板手不干净,他好像还进去了,那个老板就是不签谅解书,就是想让他进去蹲两天。"
她突然停下脚步,实验楼玻璃门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那姑娘觉得害他丢了工作,没过多久就分手了。要我说,这种事儿哪能怪她..."
移液枪的刻度在日光下反着光,我盯着培养皿里晕开的菌斑,忽然想起他唱歌时微微仰起的脖颈。像天鹅,也像引颈就戮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