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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间之阁 无间阁在西 ...

  •   无间阁在西北戈壁深处。

      方圆百里没有人烟,最近的镇子骑马要一天一夜。那里的天永远是灰黄色的,风里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地上不长草,只有石头和黄沙,还有死人——那些没能从训练场活着走出来的孩子,被随意埋在沙丘后面,连块墓碑都没有。

      清昭在那里长大。

      他三岁开始练功。五岁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两个人关在笼子里,只有一个人能出来。他出来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看着笼子里另一个孩子的尸体,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他一个罪魁祸首,哭什么呢。

      无间阁的训练场在地下。那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远点不亮的油灯和永远散不去的血腥味。新来的孩子被关在地牢里,不给吃,不给喝,直到他们愿意拿起刀。有些人死在地牢里,有些人出来之后疯了,有些人变成了比谁都狠的杀手。清昭没有疯,也没有变成他们那样。他拿起刀,杀人,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缩在角落里,不出声地发抖。

      他不想杀人,但他没有选择。你不杀人,人就杀你。这是无间阁的规矩。他见过那些拒绝杀人的人。他们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所以他不敢拒绝。

      他只能偷偷做一些事。在任务中放走不该杀的人,在训练时对同伴手下留情,在夜里给那些死在训练场上的孩子烧纸。他不知道这能不能赎罪。他只知道,他得做点什么。不然他怕自己真的会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无面人是无间阁的首领,也是他的父亲。清昭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无面人从来不提。他只知道,无面人对他很严。练功比别人多,任务比别人重,犯错比别人罚得狠。他以为这是父亲对儿子的期望,以为无面人只是希望他变强——只是方式有些扭曲。

      后来他才慢慢察觉,无面人看他的眼神从来不像父亲看儿子——更像工匠看一把刀,审视刀刃够不够利,剑锋够不够快。

      他是无间阁最年轻的刺客长老。这个身份听起来很风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风光的背后都藏着什么。他手下的亡魂,比他在无间阁度过的日子还多,意味着他在梦里永远睡不安稳,意味着他身上没有一处伤疤是假的。

      一个月前,他叛逃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他被要求去管教训练场的孩子。

      那些从训练场走出来的孩子,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杀意。他们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跟人说话。他们只知道杀人。清昭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他不想让更多孩子变成这样,而他又一次要当那个罪魁祸首。

      但他没有能力改变无间阁,也没有能力忤逆无面人。无面人是他的父亲,也是无间阁的主人。忤逆他,死的不只是自己,还会连累那些他偷偷放走的人,那些在他训练时手下留情的同伴,那些替他传过消息的暗桩。无面人会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杀掉。他见过太多次了。

      所以他只能偷偷走。

      他盗走了无面人密室里的几封密函,里面有关于账册的线索。他不知道账册是什么,只知道无面人在找它,找了很久,灭门祝家也是为了它。他带着这些密函,在夜里离开了无间阁。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一句话。他往京城跑。不是京城安全,而是京城足够大,大到可以藏住一个逃犯。

      他知道无面人会追杀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在死之前,把那本账册找出来。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也不是为了江湖的什么快意恩仇,——也许是为了让那些不该死的人不再死去,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夜里能睡得着觉。

      他在京城待了半个月。换了好几个住处,从城东的破庙到城北的废弃宅子,从城南的客栈到城西的杂货铺。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被无间阁的人发现。他白天睡觉,夜里出门,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他没想到会遇见祝衿。

      上元夜,他路过醉月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也许是因为人多,容易混在人群里,也许只是走错了。他低着头,穿过灯海,忽然一杯酒从天而降。

      他接住了。抬头看见一截皓腕悬在朱漆阑干外,指尖纤细如玉,再往上,是一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红衣,歪着头,眼睛亮得像醉月阁里的灯火。

      清昭愣住了。不是被酒泼的,是因为那句话。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美人。他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在无间阁待了二十二年,没人教过他怎么应付这种场面。他上楼还酒盏,那人就笑,笑得肩膀直抖,说“我对美人一向宽容”。

      再然后,就打探到了他是当年被自己心软放走的祝家少爷。

      那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不怕。和他不一样。

      几天后,他听说了城隍庙失火的消息。他不知道火是谁放的,但是他知道这火是冲谁去的。

      “冲我来的啊,不能吧。”祝衿拿着那张破纸翻来覆去地看,干巴巴地自言自语。

      那纸是他一早起来在窗户缝里发现的,看上去有些年纪了,边角打着卷,看起来饱经风霜,像有人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凑活用的,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城隍庙的火,是放给你看的。”

      祝衿一个头两个大,昨天夜里他被阿四扯着去城隍庙看戏,看到一半不知怎的灯笼突然倒了,点着了帷幕,好端端的戏台噼里啪啦烧焦了一半。

      结果现在说这是放给他看的?他看完了,然后呢?下马威啊还是烽火戏诸侯啊。

      老天奶,他何德何能。他是褒姒还是诸侯啊?他哪个一夜情的小情人也不敢玩这么花的吧。

      祝衿背着手在屋子里转圈,苦思冥想自己最近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应该是得罪了,而且目前只有他本人被蒙在鼓里,他瞧着灰袍人红绡他们心里跟个明镜似的。

      总不能是因为清昭吧。天地良心,他就随口调戏了两句,谁知道扯了一箩筐的麻烦。
      还是他本人没资格知道的麻烦!

      祝衿越想越窝火,把那张破纸揉成一坨丢到屋子那头的角落里去了。

      祝衿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越转越烦。

      那张破纸揉成团丢在角落,像一只死老鼠,怎么看怎么碍眼。他走过去,又捡起来,展开,重新读了一遍那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想让人认出来,故意变换了字迹,至于字里行间的拙劣是故意为之还是水平有限就有待考究了。纸确实旧,边角发黄,还有一股霉味,像是从哪本旧书后面撕下来的空白页。

      “放给我看的。”他念出声,然后笑了,“我看了,然后呢?下一场是不是要放给我吃了?”

      没人回答他。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辰醉月阁还没上客,莺莺燕燕们都在补觉。他下了楼,大堂里只有阿四在擦桌子。

      “哟,今安哥,您今天起得早啊。”阿四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做噩梦了。”祝衿在他对面坐下,“梦见你变成一只□□,呱呱叫。”

      阿四无语地继续擦桌子。

      “阿四,我问你,”祝衿托着下巴,“昨天城隍庙着火的时候,你在我旁边吗?”

      “今安哥,您睡懵啦?我不是拉着您跑的吗?”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在戏台子附近?”

      阿四想了想,摇头:“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哪看得清。不过……”他停了一下,“后来我听说,有人在戏台后面看到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一晃就不见了。以为是救火的,就没在意。”

      瞥见祝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阿四又找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可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瞎说的,传得神乎其神的。”

      穿黑衣服的。祝衿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黑衣服。那个雨夜追杀清昭的是黑衣服,后巷打架留下透骨钉的是黑衣服,现在放火的还是黑衣服。他不认识什么黑衣服的人,但这些人偏偏都跟他过不去。

      到底是这群人根本就是一伙的,还是只是瞎捣鼓事的侠客都爱穿黑衣服装神秘?

      “阿四,红绡姐呢?”

      “在楼上,刚才好像有人来找她,关着门说话呢。”

      祝衿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红绡房门口,门关着,里面隐隐约约有说话声。

      他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红绡站在门口,身后是一个穿灰布衣裳的陌生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有事?”红绡的语气不太客气。

      “没什么大事,不要紧。”

      红绡看了他一眼,侧身让那人出来。陌生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很快,下了楼,消失在门口。祝衿注意到那人的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什么,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清。

      “进来。”红绡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
      “那人是谁?”祝衿问。

      “送菜的。”红绡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什么事?”

      祝衿腹诽您老什么时候请过送菜的密谈,但也没吭声,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红绡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谁给你的?”

      “不知道。早上醒来在窗户缝里看见的的。”

      红绡把纸条折好,没有还给他:“这几天,你别出门了。”

      “又不出门?”祝衿往椅子上一靠,“红绡姐,我到底是醉月阁的艺伎,还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金丝雀比你省心。”红绡瞪了他一眼,“你知道这火是谁放的吗?”

      “不知道。你知道吗?”

      红绡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斟酌道:“祝衿,你爹生前得罪了很多人。你活着,就是那些人眼里的一根刺。他们想拔掉这根刺,但又怕拔的时候伤到自己。所以他们在试探,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替罪羊。”

      祝衿沉默了。

      “那火是试探。看看你会不会慌,看看谁会来帮你,看看你背后还有什么人。”红绡看着他,“你慌了?”

      “没有。”祝衿说,“我就是觉得烦。”

      “烦就对了。烦说明你还活着,死人最舒服了。”红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被人盯着,被人算计。他从来不慌,该做生意做生意,该喝酒喝酒。最后他还是死了。但他死的时候,没有让那些人得逞。”

      祝衿没有说话。他看着红绡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平时那个泼辣爽利的红绡姐,今天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红绡姐,你认识我爹?”

      红绡没有转身:“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好人。”红绡说,“但,好人不长命。”

      她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行了,别问这些了。你只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别乱跑,别轻信陌生人,别把自己搭进去。账册的事,我来处理。”

      “账册?”祝衿抓住了这个词,“什么账册?”

      红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抿了抿唇:“没什么。你回去吧。”

      祝衿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看到红绡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红绡姐,那个灰袍人,是不是也认识我爹?”

      红绡没有回答。

      “你们都在瞒着我什么,对不对。”祝衿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是轻描淡写的陈述。

      红绡看着他,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被隐瞒的愤怒,她知道他不想掺和,不是真的傻到一无所知。

      祝衿冲她笑了一下,摇身一变变回那个不着调的花花公子:“得嘞我知道了,不该过问的小的保准不会再提。”

      然后转身出了门。

      把这一场不明所以的火,和十年前那场大火一起留在了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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