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未央》浔聿简以

2、梦-屿 元德十八年

　　元德十八年冬，五岁那年，我于故都宫墙外的漫天飞雪里撞见了盛世的另一面。

　　那日原是同春兰溜出宫去看庙会，谁知刚转过朱雀大街的拐角，便被一阵刺鼻的腐臭味勾住了脚步。春兰捏着绣帕掩住口鼻，正要拉我绕道，却见巷口蜷缩着几个褴褛人影。为首的老妪怀里抱着个面色青紫的孩童，那孩子的破袄子下露出半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腿，在寒风里冻得发紫。

　　“行行好……赏口吃的吧……”老妪浑浊的眼珠望见我们，枯枝般的手突然探出来，吓得春兰尖叫着后退半步。我攥紧袖口绣着金线的狐裘，想起宫里每日倒掉的山珍海味，鬼使神差摸出怀里的糖糕。

　　可还未等我递过去，几个身着皂衣的衙役突然冲出来，手中长棍劈头盖脸打在流民身上：“滚！天子脚下容不得乞丐！”老妪护着孩子滚到墙根，额头撞上青砖，鲜血顿时顺着白发蜿蜒而下。

　　“住手！”我甩开春兰的手冲过去，却被衙役一把推开。后腰重重磕在石阶上的瞬间，我听见春兰的哭喊，也听见那衙役骂骂咧咧：“哪来的野丫头！”

　　混乱中，有个灰衣少年突然从巷子深处窜出，他单薄的身影像片枯叶般扑在老妪身上。衙役的棍棒落在他背上发出闷响，可他 只是死死护住怀中的老人，直到更多衙役举着火把围过来，才咬牙拽起老妪跌跌撞撞逃走。

　　春兰哭着将我扶起时，我掌心还攥着那块沾满尘土的糖糕。雪落在上面，渐渐将糖霜融化成水，就像此刻顺着脸颊滑落的泪。原来太师说的太平盛世，不过是宫墙里的幻象；百姓赞颂的福泽，也到不了这深巷的角落。

　　回宫的马车上，春兰替我擦拭伤口时仍在发抖：“公主千金之躯，万一伤着可怎么好……”我望着车窗外纷飞的大雪，忽然想起白天那少年护着老妪的模样。他眼底燃烧的恨意，比这寒冬的雪还要冷。

　　当夜我发了高热，迷迷糊糊间听见父皇训斥太医的声音。朦胧中似乎有人轻轻握住我的手，带着熟悉的沉香气息。我费力睁开眼，却只看见贵妃娘娘鬓边的珍珠步摇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恍惚间又回到了小时候咬毛笔的日子。可此刻，那墨香里混着的血腥味，却再也散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