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邀》四次方丶

1、第一章 假龙类带状幼体 “是这

　　“是这间吗？”
　　归终把刚拍的实验室门照片发给微信上昵称为“大姐头”的好友，几秒后便得了回应。
　　“没错，直接推门进去就行。”
　　对方还发来了个点赞表情，像在怂恿她独闯璃月滨海生物研究所的实验重地。归终尴尬得笑笑，再次核对一遍微信上的信息和门牌号，确认无误后便摁灭手机，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缓缓向后开了条缝。她一怔，忙收回手。
　　或许刚好被她撞见工作人员出门的间隙了。归终又想起北斗微信上的怂恿，不如……先进去看看？
　　她轻轻推开实验室的门，老化的门轴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响；房间内方形或圆角的培养缸林立，靠墙的半圈是实验台和书柜，另一侧的窗帘拉起遮住落地窗，亮眼的LED灯在水面投射下斑斓波纹，培养缸一角的细密泡沫合着循环系统的轻响上飘，经过空无一物的中部——她环视一圈房间里的十几个培养缸，左侧是扁长方形玻璃围成的珊瑚苗，右侧三个并排而立的圆角培养缸空荡荡的，或许还在闲置中……？
　　盯着圆角缸，归终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她后退着去关门，再摸上门侧的灯开关，按下——
　　开关的脆响熄灭天花板的光亮，由于厚重窗帘拉得很紧，也没有自然光透进昏暗的室内，因此那些空着的培养缸里开始显现出住民们的生物荧光。花型的圆盖由星辉般的细沙点缀，在左侧的圆角缸中随水中的微小杂质漂浮；另一边轻薄如纸的狭长身躯首尾相接，缓缓旋转于矩形缸里，体表流光溢彩，好似入夜后的高速公路；归终走近了细看那些培养缸里的奇妙生灵，几乎把整张脸都贴上外层玻璃。
　　一般而言水中浮游生物的体态特征并不足以让目击者在瞬间推断出物种所属，但身为璃月少有的、具备两年以上实地潜水经验的黑水摄影师，她对这些发光小生灵再熟悉不过：霄灯水母碟状幼体，和珍稀的假龙类带状幼体。这真是撞大运了，如今参与提瓦特地表生态复原的研究所里，没有几家能够培育出原生的浅海浮游生物，璃月滨海生物研究所在这点让她放下了一直以来高悬的心。
　　其他培养缸里会是什么？她急急地绕过圆角培养缸朝前迈步，脚尖却踢到一个软物。短促的闷哼后，摄影师惊得倒退几步，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从地上爬起，伴随着衣物摩挲的沙沙声，人影抬起双手摸索着前方，归终赶忙让开道路，盯着那个人影蹒跚前进直至他摸到了门侧的灯开关——
　　刺眼白光让她不由得抬手遮挡视线，待缓过几秒，归终才看清那人影是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子，后者披散着长发捂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回头望向她的眼神里还带着些许睡眼惺忪：“抱歉，你是……”
　　归终回过神来，忙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名片递上：“你好，我叫归终，是《海洋》杂志的专栏作者。是北斗所长介绍我到实验室来找负责人的……您就是钟离先生吧？”
　　男人转身接下名片，低头略扫一眼便塞到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点头默认了自己的身份；随后他左顾右盼，而后迅速探身拿起立于实验台旁的保温杯，旋开杯盖，仰着脖大口喝水；归终顺着男人散开挂在肩颈上的棕色领带而上，端详他的脸，研究员五官精致且英气，只是双眼下淡淡的乌青色给他平添了几分憔悴。
　　这是昨晚研究到深夜，直接席地而睡了么……
　　“您刚刚是身体不舒服吗？”
　　研究员长出一口气，把保温杯底搁在桌沿，摇摇头，张开右手的虎口遮住双眼按揉太阳穴：“没有，昨夜收工得有些晚而已。嗯……不必用敬称了。你说你是专栏作者，《海洋》杂志这期的主题是浅海浮游生物吗？”
　　“没错。”
　　钟离抚着下颌上下打量着她，归终思索片刻，便加了一句：“啊，我本人也不是首次涉足这个领域，实际上我曾多次在璃月滨海进行过夜间拍摄……”
　　果然，这让他提起兴趣了：“夜间……你是黑水摄影师？”
　　“是的。”她露出微笑，“《海洋》杂志专栏对贵所目前进行生态复原的海域很感兴趣，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片预备用海区。听闻钟离先生一直致力于恢复璃月沿海生态系统，不知您是否愿意加入下周对预备用海区的初次勘探？”
　　研究员不置可否，只是拿起保温杯，从倚在门侧的状态切换成缓步靠近她。归终不明就里之时，却见他径直经过自己身侧，俯下身细看再度变得空白的培养缸。
　　归终还想接着劝说，他却转身行至墙边的实验台前，把保温杯靠墙放好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次性手套带上，而后拿起桌角的玻璃皿与滴管，再走到培养缸前，透过顶部的网格用滴管把玻璃皿中的溶液一点点滴入培养缸。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又不乏精细，归终想到刚才自己在这缸中看到的正是那珍贵的假龙幼体，突然意识到下一步该如何对弈了。
　　而今学界中孤军奋战在生态复原前线的学者圈，统称为“回归学派”，往往对来自太空城的圈外人士三缄其口，他们坚守于回归自然的立场，不赞成甚至蔑视未来学派的“浮空文明”构想（即放弃环境极度恶化的提瓦特地表，利用浮空城重建提瓦特文明），两派的针锋相对从思想层面衍生至现实，太空城在过去曾命令不少记者和媒体人利用舆论打压回归学派，而自己恰好是个来自太空城的专栏作者，钟离提防她并不奇怪。
　　他多半没料到太空城也会有回归学派的友军。归终在他身后大声问：“那是艾氏076号生物酶吗？”
　　钟离准备把培养皿放回实验台的手顿在半空。
　　“确实。”他诧异地回头望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去年3月份刊登在《海洋》杂志上的论文，你认为艾氏076号生物酶能通过促进生长素分泌，让假龙类带状幼体中的生长素达到一个合适的阈值，从而缩短它的生长周期。”归终回忆道，“你还说若能精准把控假龙类的生长阶段，将来有机会实现大规模量产与海域投放。”
　　钟离诧异的神色变得若有所思。
　　“我没想到璃月太空城还会有人看这种论文。”他说，“一般而言我的论文在太空城不太会得到学术界的重视，或许研究对象太偏了。”
　　“那只是两大学派在当权者面前勾心斗角的结果。”归终趁热打铁，“钟离先生，我并不认可未来学派对提瓦特生态的消极论调和轻视。身为一个专栏作家兼黑水摄影师，也身为一个热衷于了解【未知】的探索者，我希望通过对原始海洋生态的复原来打破民众对自然界的偏见，让更多人意识到地表环境对于人类的不可或缺性。我想这与你，以及研究所的理念并不相冲。”
　　出乎她意料，钟离岔开了这个大题。
　　“别误会，小姐，”研究员放好培养皿，转身朝她笑笑，“我并不在乎学派斗争，只是惊讶居然还会有人关心假龙类幼体的生长……如今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个学派都很少见了。”
　　这么说来，倒是她多想。归终颇有些为自己的敏感而尴尬，推脱道：“不不，其实我……我只是对浮游生物感兴趣罢了，你知道的，黑水摄影的主要拍摄对象就是这些小家伙们。”
　　“嗯，聊天而已。”原先还提防着她的研究员这会儿却从善如流地和她攀谈起来，“我不常和外界联系，你刚说是所长介绍你来的，可能她没来得及和我说，唔……也可能我没注意看邮件。劳驾，能帮我把过滤系统打开吗？总闸门就在那里。”
　　归终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到了实验台末端的电子显示屏，便走过去依他所言打开总闸。寂静的实验室响起过滤系统的轻声运转。
　　“谢谢。”身后传来道谢和转椅拖动的声响，她再回身时研究员已经行至培养缸后的饮水机前，给自己的保温杯接满热水。
　　“坐吧。”他示意归终坐到长桌的另一端，“要喝点什么吗？”
　　“啊……白开就好。谢谢。”
　　他给她递上一杯温凉的白开水，归终注意到研究员修长的双手仍然带着一次性手套，虎口处还残留着水滴。
　　“那个勘探活动，”她还未想好该如何发问，钟离先斟酌着开口：“是研究所牵头的吗？”
　　“杂志社与研究所合作，再由璃月船政局资助。目前我们有一艘双体帆船，一位航行经验丰富的船长和随船记者。”她玩笑似的指指自己，“还差几位专注于璃月沿海生态研究的学者。北斗所长举荐了你，希望你能组建三至五人的考察队。”
　　“嗯。航线规划呢？”
　　归终拿出平板电脑推至钟离面前：“在这里，我们计划从港口出发，途经领海内的岛礁群与海湾，到达山脉另一侧的码头；加上科研活动的话，我们大概要花上一周左右的时间才能结束整个航程。”
　　深红的航线轨迹横贯蔚蓝的海区，并以淡黄色的圆圈标识出对应地点的科考项目；钟离盯着平板电脑上的卫星地图看了半天，而后伸手重新画上一条与原航线稍有不同之处的路线。
　　“你的航线是参照旧版的海图，而璃月沿海的地形和生物圈在近十年来多有变迁，原来的科考线路已经不太适合了。”研究员起身从实验台上抓来铅笔和纸，照着地图画起一圈圈标明深度的等深线，“走这条，能省些时间，也能保证科研任务进行。我们从港口东部出发，先到这一块，那边的海床地形和光照条件很适合种珊瑚；之后南下到岛礁群，那边是个水下摄影点，南大陆涌升流会将浮游生物带到三十米以上的海层；之后绕过岛礁群沿岸线行驶，那是表层寒流的近岸段，通过测算水温能知道迁徙鱼群的种类与来源……”
　　归终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惊异”来形容了。她来之前了解过钟离的部分履历，在他成为研究院海洋生物幼体培育项目的工作人员起，从来没有过外出考察的经历，可他却比那些常年坐在太空城海洋科学调查所翻古籍的老学究还要了解近海。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她待钟离重新规划好路线，忙不迭追问道，“不管是太空城还是地表，对海底地形和生物圈的探测已经停滞数年了。我……”她欲言又止，“我是指，难道地表在这十年间有过未曾上报的勘探行为吗？”
　　“如果是为了吸引读者而增加的谈资，我倒不介意你把这事写进专栏，不过地表勘探未经上层允许，连出海许可证都办不下来，我们没有条件进行出海勘探。”钟离眼都不抬，以玩笑的口吻说着并不好笑的事实，“我以前在测绘局工作过一段时间。”
　　啊……这倒是能说明问题了。归终说服自己不再关注研究员对近海异于常人的了解，就航程与物种分布又询问了些无伤大雅的细节，当然这些也都被钟离完善且客观地做出解答。
　　“培养缸里那些幼体，是拿纳米生物技术孵化出来的吗？”归终回头望一眼培养缸，内部看着空荡，但她还记得那其中的生灵在黑暗中是如何展现着五彩斑斓的微光的，就和她曾无数次在影像资料里观看的、以及深夜水下三十米所见的“海族微观宇宙”一般，跃动着同样美丽的光彩，“我听说假龙类只在特定的时间段里出现在浅海，黑水摄影的时候，在海中浮游生物的密度下，要拍摄到完整的幼体，几乎不可能做到。”
　　“普通繁殖。这已经是第三代了。”钟离往后倚上高背椅，旋开保温杯抿着热水，“五年前我在东部的海域抓到了一对成体金赤假龙，那之后所里开始了恢复假龙类种群数量的阶段性研究。”
　　“五年繁衍三代？”归终默默算了算假龙类的繁殖期，“是不是有点少了？”
　　“刚开始孵化时，幼体死亡率很高。经过两期的试验，我们才模拟出假龙幼体的生存环境。你们搞水下摄影的，这些年在开放下潜的海域应该没怎么见过金赤假龙吧？据我估计，下周五要考察的海域就有金赤假龙的种群分布，会拍到不少东西，但那也只是璃月沿海仅剩的一群了。”
　　“仅剩的一群？”归终意外，“我记得过往对沿海生态物种分布的报告里，金赤假龙并没有被列在濒危物种名单里啊？”
　　“归终小姐来自太空城，想必是乘坐空地巡航飞船降落地表的吧。” 研究员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正午的阳光漫上桌面，钟离起身拉开窗帘，令滨海的烈阳铺满半个实验室，他指指远方海岸的火箭升空平台，“那座发射平台竣工于五年前，仅仅两年的时间里，来往飞船的能量就让海水升温，令不少物种数量骤减。”
　　她望着窗外久久不语，研究员思考一阵，道：“金赤假龙毕竟是濒危种，如果你担心采集不到照片的话，可以拍实验室里的。”
　　归终一愣：“我没有担心这个……”她观察研究员的反应，对方坐回桌前疑惑地看看自己，又把目光移至养着假龙类带状幼体的培养缸，嘀咕了声“这样”，便埋下头看自己刚画的等深线图，还伸手把桌边的保温杯拖回身前。
　　谈话无法进行下去啊……归终决定铤而走险一次。反正出了事也是那个不正经的杂志社主编来背。
　　“听闻钟离先生入职研究所，已有十年了吧？”她换了副采访的口吻，和颜悦色道，“北斗所长说你可是这里的元老。”
　　研究员蹙眉：“这和你的专栏有什么关系？”
　　“我想你应该参与过研究所初建时的几个科考行动，能请你聊一些那段时期的经历吗？”
　　“不行，”研究员避开目光，下意识撑起身，把手抵于唇边，“当时……由于身体上的一些特殊原因，我没有参与那些科考活动。”
　　归终忙止住话头：“抱歉，我唐突了……”
　　“过去的科考活动北斗所长也有参与，你想知道内情的话也可以问她。”研究员平静地在已经沉闷得无法继续的谈话上再踩一脚。
　　归终见无法再多问，只得无奈起身告辞：“那今天就这样吧，之后的时间我就不打扰钟离先生了。启程时间在下周五早上六点，地点在璃月港6号码头。北斗所长说在启程前让大家先见个面，钟离先生这边联系上科考人员后就和她定个时间吧，我也会到场的。”
　　她倾下身拿回平板的时候无意间碰到钟离的手，异样的冰冷触感逼得她一个激灵，猛地抽回手。若她皮肤的体温感知没出问题，那就是这个人的体温低到一个离谱的程度，她仿佛在夏季的闷热空气里触到一块冰块，严寒似针扎般诡异地传导至全身上下；钟离明显注意到她的异常，抬头似是想询问，二人的目光就这样首次对视到一起。
　　年轻的女孩盯着摄人心魄的琥珀色菱形瞳孔僵在原地。那深邃来自灵长类直立行走于大地伊始直至登天遨游寰宇、都没能探索到底的海渊之下，那对未知存在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在瞬间袭击她的心房，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恐惧感从何而来，可身体却本能地做出应激反应，抓过平板电脑迅速后退，口中慌张道：“那……那我们下周五见。”
　　研究员看着她的背影仓皇离开实验室，感到些许莫名其妙。随后他突然反应过来，懊悔地双手捂脸。
　　“该死，忘带眼镜了……”
　　培养缸里的第三代假龙类带状幼体，今日也在悠闲摆动着细软如柳叶的美丽身姿。
　　tbc

作者有话说

　　希望阅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