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流》龙的菇

3、第 3 章 神秘的掌柜

　　李七新铺的床被，又软又香，柳梅樱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日所发生的事，所遇见的人都很奇怪。
　　那三个容貌出众的剑客，在湖面消失的轻功好手，瞎子。。
　　要说其中，最奇怪的必定是小瞎子，他的功夫奇高，内力浑厚，本门武功又不显露，看不出出自哪门哪派。
　　“可是，竹林过招，他绝非有心伤我。”柳梅樱心道，“我实在猜不透他的意思。”
　　又细细想，“武林中英雄豪杰无数，我虽非一一认得，可这人，我却丝毫不曾耳闻。”
　　还有晏家的几个孩子，那晏清。。
　　想到他，柳梅樱有几分想笑。
　　又接着想，济南晏家自问高洁，若非涉及本门事务，也不会常在江湖走动。更何况，这次竟然是举家出离。
　　柳梅樱笑不出了，“咕噜”一声从床上跃起，打开了房门。
　　门外竟然是瞎子，“你干什么深更半夜在我门外？”
　　瞎子推开了他，用铁剑在地面轻点几下，又在椅上坐下。
　　柳梅樱心内一软，这无情的铁剑在他的手里，好像只是用来探路的，他终究只是个眼盲的可怜人。便觉得刚才所说过分了，在他的世界里，又有什么“深更半夜”呢？
　　瞎子的右手仍握着剑，左手放在桌上，露出一段皓腕。
　　这瞎子肌肤如雪，手腕也清瘦好看，“若是生在女子身上，我或许还能摸上一摸。”柳梅樱心想。
　　瞎子的意思，柳梅樱自然是明白，只见他用两节手指轻敷在瞎子的脉搏之上。
　　柳梅樱皱了皱眉，这瞎子的脉象紊乱，似乎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他正欲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却见瞎子将左手在剑上一抹，一指划出好大一个口子。
　　“啊呀!”柳梅樱不禁叫了一声，这伤口缓缓流出的竟然是乌黑的脓血。
　　“你中了剧毒？”
　　瞎子点了点头，“无大碍，我用内力将毒液逼至指尖，方才已将它全数逼出。”
　　柳梅樱摇了摇头，从身上撕下一角衣料，给他手指裹了起来。
　　瞎子欲言又止，似乎有几分不悦，眉头却舒展了起来。
　　“你方才又吃了些什么，是否有触碰过什么异物？”
　　“我只吃了鸡腿，洗了双脚。”
　　柳梅樱想到晏清所说的玩笑话，不禁有几分尴尬。“那鸡腿我不也吃了？哪里有事。”
　　瞎子不说话了，似乎也觉得柳梅樱所说的有点道理。
　　“那鸡腿是李七亲自下的厨，他是我多年旧识，肯定不会害我。”柳梅樱又道，“你若不信，我们便去问问他，期间是否有发生什么怪事。”
　　瞎子点了点头，跟着柳梅樱出去。
　　柳梅樱见他闷声不语，心想：“这人倒像是对我很放心？”
　　到了李七门外，听不见房内任何动静。“奇怪了。”柳梅樱道，“这李七好色，屋内从来都是佳人作陪，今天难道没有？”
　　他推开门，只见李七躺在床上，并无反应。
　　“这人欢快之后就睡如死猪。”柳梅樱想道，“不对！”
　　这李七武功也是不错，不可能听到开门之声还能酣然入眠。柳梅樱将李七翻转过来，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眼紧闭，五官端正安详，只是没了气息。
　　“切开他的经脉，看看是不是和我的毒症一样。”瞎子道。
　　柳梅樱照着做，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流淌出的却是一种恶心人的绿色的血液。
　　柳梅樱心里好奇怪，这李七退隐江湖数年，隐姓埋名于此，谁还会向他下这个毒手。
　　如此想着，看了瞎子几眼。
　　瞎子笑了笑道：“你怀疑我？”
　　他虽然笑着，语气却冷淡下来，想来这眼盲心不盲的人，比常人要敏感的多，更何况他早已将柳梅樱视作第一个朋友，试问被朋友怀疑的滋味，有多难受？
　　柳梅樱急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奇怪什么高手能令你中毒，又令他死在睡梦中，这样的高手，不多。”
　　瞎子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要出去了。”
　　“慢些！”柳梅樱飞身到瞎子面前，意欲阻拦。
　　瞎子一愣，又冷笑了一声，用力将身侧半门劈了一掌，半门已碎。
　　柳梅樱吃了一惊，若是硬要拦住他，只怕是场恶战，只好由他去了。
　　“什么事！”只见其他房中客人都围了过来。晏清更是第一个进到屋里，仔细查看了李七的尸体。
　　“没想到我们这里竟然发生了命案。”晏清说道。
　　“你不怀疑我？”柳梅樱问。
　　晏清说道：“你若是凶手，只怕不会还留在此地任由我们处置。”
　　“不错，况且李七姑且能算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杀他。”柳梅樱道。
　　“那位呢？”晏清问。
　　那位自然指的就是瞎子，柳梅樱一五一十地将方才所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
　　没想到晏清也冷笑了起来，说道：“你说你不杀朋友，却怀疑把你当朋友的人？”
　　“你什么意思？”
　　晏清接着道：“他中毒就第一个来找你，难道不是把你当朋友？况且以他的身手，需要下毒才能杀人吗？”
　　说道他便出去，对着几个晏家小兄弟说道：“将那瞎子找回来！”
　　柳梅樱恍然惊醒，想来聪明人也会犯错误的。清秀的脸，布满了痛苦之色。也飞身出去寻他，脚步不自觉比任何时候都快都急。
　　夜里寂静无声，瞎子没人引路，不免磕磕碰碰，铁器触地，有轻微清脆的声音，若是平日里，瞎子自然是避免发出声音的，但此刻他心有怒火，声音比平日里还要大些。
　　顺着这声音，柳梅樱不出一刻便找到了他。
　　瞎子听出是他，并不理会，仍是自顾自地走。
　　“对不起啊。”柳梅樱追着不放，他此刻已是满心愧疚，语气又软又轻，好似撒娇一般。
　　瞎子不懂人情，只觉得光听到这一声抱歉就已怒气全消，只是一时还拉不下脸来，仍快步走。
　　“哎哎哎哎哎，你的手还疼不疼？我看看还有没有流血。”柳梅樱接着道。
　　练武之人伤口愈合比寻常人快很多，自然早就不痛了。只是瞎子从小少人疼爱，受伤流血也少人爱护，哪里有人会因点小伤就嘘寒问暖，又联想到他细心包扎的种种温柔，瞎子心内一暖。柔声说道：“好了。”
　　听到瞎子轻声细语，柳梅樱已知道他不生气了，但仍讨好道：“你别生气了。”
　　瞎子道：“不生气，我很少与人交往，有些道理我是不懂的，以后还要你多教教我。”
　　瞎子的语气有几多温柔，他的神色就有几多寂寥。柳梅樱无言以对，眼睛却温热了起来。
　　“原来你们在这儿！”远处来声自然是晏清。
　　晏清见到瞎子，一身白衣旧衫，轻染风尘却将他清秀的眉骨衬托的犹如星月般清朗，一双盲目因饱含感情而楚楚动人，眉间轻窜的愁绪和温柔上扬的嘴角，远不似初识印象中的阴冷孤高，心下不禁动了一分。
　　刚想说的话，似乎转眼就忘了。“你。。”
　　“你什么你？”柳梅樱插嘴道，似乎很不满晏清此时赶到。
　　晏清厌恶地皱了皱眉，看了柳梅樱一眼。瞧他脸色既有三分委屈，又有三分得意，仔细一看一双大眼中清清亮亮。
　　“啊！你哭了？”晏清惊道。
　　柳梅樱一跃而起，跳出去十几米远，大声说道：“你放屁！”
　　晏清本想趁机嘲笑一番，听到瞎子轻笑出声，又转头看向瞎子。
　　瞎子笑得很浅，抿着薄唇，却很好看，晏清多看了几眼，竟有些痴了，发觉回来，实在是不妥。心想：“还好他瞧不见我。”
　　“我们回去吧，我虽不信你是凶手，但此事你必定也脱离不了干系。”晏清道。
　　瞎子点了点头，又听到柳梅樱的声音：“与他无关，凶手要杀的只怕是我。”
　　晏清道：“我还以为你羞跑了，怎么还在偷听我们说话。”
　　柳梅樱充耳不闻，绕着晏清转了一圈。
　　晏清被盯得浑身发毛，怒道：“你看什么？”
　　柳梅樱笑道：“只准你盯人看，不准我盯人看？”
　　晏清气的一时无语，手中的叶子已飞了出去。
　　白日里的一枚，有一分愠色七分礼数二分温柔，这夜里的一枚却是七分的怒气三分的羞涩。
　　柳梅樱心直口快毫无城府，哪想到竟真惹得晏公子不高兴。虽及时避让，仍被叶子划过脸皮。
　　“好锋利的叶子！”柳梅樱惊道，“疼死我了!”
　　晏清得意笑笑，怒气大消，说道：“活该！”
　　“喂喂喂，我们快回去吧！不然我要被他杀死了！”柳梅樱扯了扯瞎子的衣衫。
　　瞎子笑笑，慢悠悠的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晏清自然不好再打，也慢悠悠地跟着，不时瞥望几眼柳梅樱，只见他捂着脸颊装模作样。
　　走了几步，瞎子停了下来。轻声问：“晏公子叫什么字？”
　　“我叫晏清，风清气朗的清。”不知为何，晏清的语气很轻柔。
　　瞎子点了点头，道：“我姓丁，单名一个容字。”
　　“容？”晏清道，“你确实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名字起得可太好了。”
　　“我师父起得。”不知为何，提到师傅，丁容的心情似乎大好，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晏清的心情也突然大好起来，看来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他瞥了一眼柳梅樱，见他似乎是毫没听见，晏清心里一阵鄙夷。
　　“我叫柳梅樱！”他却突然回头对着晏清说道。
　　晏清吓了一跳，说道：“谁问你了！”
　　柳梅樱凑到晏清跟前，说道：“我没跟你说！我跟瞎子说呢。”
　　晏清气的要打，道：“你不准叫丁大哥瞎子！”
　　“哟，怎么不行。你说人家心胸宽广，叫声瞎子怎么了？”
　　“你不准叫我瞎子。”丁容道。
　　柳梅樱又绕到丁容身边，说道：“你又向着他，因为他是个那个那个。。。你就让着他。”
　　“那个那个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晏清怒道，伸手向柳梅樱打去。
　　“咦？”晏清突然停手，奇怪的看着柳梅樱。
　　柳梅樱见他盯着自己左脸，顿时就明白了。“哼，你看到了。”
　　晏清伸手抓去，眼看就抓到了柳梅樱的脸。
　　可指尖就要触及脸皮之际，却扑了个空，再看，柳梅樱已在三米外。
　　“我自己来。”说着，他将自己的脸皮撕了下来。
　　好一张俊俏的脸，好一双明亮活泼的眼睛。
　　“难怪瞧他之时，总觉得有几分违和，想必是这平淡无聊的面具和这双眼是很不匹配的。”晏清心想。
　　柳梅樱朝着晏清走了过来，晏清只顾着看他的脸。
　　他本以为晏家子弟已算得上是“掷果盈车”的美男子，没想到今日是遇见了丁容，又遇见了柳梅樱。小痞子的模样气质和丁容看起来是截然相反的好看，一个是如新月般出尘绝艳，一个是如朝日般热烈灵动。
　　被叶子伤到之处，有几滴血珠浮现了出来。晏清觉得有伤玉容，心内竟然有了几分愧疚之情。想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对人，总是对好看的格外宽容些。
　　“不必愧疚。”似乎是看穿了晏清的心理想法，柳梅樱笑道。
　　晏清正欲辩解几句，又听得柳梅樱说道：“美玉微瑕。”
　　晏清切了一声，说道：“世风日下，什么柳啊梅啊樱啊都敢自称是玉了。”
　　“你！”柳梅樱竟然被说的无法还嘴。
　　丁容道：“你也有对手了。”
　　柳梅樱叹了口气，将人皮面具放在丁容手中。道：“瞒了你一日，对不住了。”
　　丁容捏了捏人皮面具，心想道：“黏黏糊糊的东西，当真能令人改头换面吗？”
　　又说道：“于我无异。”
　　柳梅樱心内一软。
　　晏清跟在身边并不作声，心想：“这人有偷天换日的易容术，要是他杀人下毒倒是容易极了。”
　　转眼就到了古越楼下，楼内一片光亮，却寂静无声。
　　“晏澜，晏潇？”晏清大声喊了几声。
　　“好臭。”丁容道。
　　丁容眼盲，耳鼻自然比常人灵敏一些，加上又有洁癖，对气味更格外敏感。
　　柳梅樱心内大叫不好，飞身上了二楼。
　　晏清也跟着飞了上去，眼前场景却叫他吐了出来。
　　人间是否有炼狱？
　　或许眼前就是！
　　白日里有过一面之缘的，仆从、剑客的尸骨已堆成了肉山。
　　身首异处，五马分尸，都不足形容此刻的血腥。这些人都没有李七那样的运气，竟然连个全尸都没有。
　　只有少数几颗头颅，还勉强认出了人形。
　　“晏澜，晏潇，小湘！”晏清大叫，哪里有人回应？
　　他一边吐一边在尸堆中找寻他的弟弟们，翻了一阵，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的是晏家孩子们穿的紫色衣衫，晏清哭了一声又吐了，眼看晕了过去。
　　柳梅樱忙上前抱住，又将他带到了楼下。
　　“我上去再看看，你先照顾他。”柳梅樱对着丁容说道。
　　丁容点了点头，晏清身上携带着血腥味，他虽看不见楼上的惨剧，却大概能够猜到，清秀的脸上笼罩着悲哀的神色，空灵的盲眼似乎要堕下眼泪。
　　柳梅樱在尸堆中搜索了一阵，并未见到晏家孩子的头颅，那三个面目出众的剑客头颅，也没有。
　　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了一股特殊的气味，楼中的光似乎更明亮了。
　　柳梅樱四处看了看，好像是李七的房中特别明亮。
　　柳梅樱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丁大哥。。”晏清醒了，发现自己竟然在丁容怀中，忙推开了他。
　　“咦？”晏清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丁容问。
　　“这栋楼不对劲，丁大哥我们走远一些。”说着就推着丁容往外走。
　　没两步又听到“轰”的一声。
　　“爆破？！”晏清回头一看，“痞子还在里头！我去救他！”
　　丁容扯住了他，一把抱着他飞得更远，将他放在路边，转身之际，又听到更大的一声爆破声。
　　一瞬间，整栋楼都已塌陷！
　　晏清被吓得浑身发软，却拼尽全力拉住了丁容，哭道：“晚了。”
　　丁容不响，但也似乎全身无力一般，铁剑入地三分，勉强撑住他清瘦的身躯。
　　过了好久，火光中也不见人出来，只听到周边民众哭喊不断。
　　这如柳如梅如樱一般的风流人物，真已葬身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