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流》龙的菇

16、第 16 章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从中午到黄昏，晏清片刻不停。他很口渴，囊中已没有酒，他很饥饿，他已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他很想坐下来歇一歇，在芳草地上躺一会儿，在路边小摊上吃碗阳春面。
　　可他一想到顾三绝的腿伤，顾三绝醒来时候的绝望。又或者是顾无盐的眼泪，她越温柔的理解，晏清心中的愧疚和伤痛就更重一分。他已经欠她太多！
　　他能忍，他的马儿不能。
　　他的马儿也接近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它也累了，马儿走得越来越慢。
　　晏清俯身靠在马背上，轻声问道：“还能坚持吗？”
　　马儿仍走着，它的品性也如晏清一样，坚毅忍耐。
　　晏清心生爱怜，苦笑道：“等到下一个小镇，我们就歇歇吧，歇一会儿，天黑之前赶到黄山，你说好不好？”
　　马儿感受到晏清的温柔，脚步似乎欢快起来。
　　不远处已见到炊烟升起，晏清突然想到金珍珠，金珍珠走的时候，也是黄昏炊烟时。不知这匹灵巧的乖马儿，与她那匹俊俏的胭脂马是不是有什么奇妙关系呢？
　　晏清的心情也略微好了一些，他想：“我虽然为人不仁不义，但遇见的人却大多都是好人。尤其是遇见的女孩子，都很善良聪明，只可惜。。”
　　这是一个寻常的小镇，晏清走进最不起眼的一间茶楼，要了一盏最便宜的茶歇，小马儿在门口，自有小厮随手喂食。
　　听着茶楼里小百姓无聊琐碎的话题，晏清想起了某个西南的边陲小镇，那里的人们和动物也是这样随意松散的活着。
　　平静，或许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晏清自怀中取出一只小袋，淡灰色的袋子上绣着一朵雪白的梅花，正是离别时顾无盐偷偷塞给晏清的。
　　她为何要假借拥抱来掩饰？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晏清捏了捏小袋，里头似乎放着几块碎银子，还有个片状硬物。
　　既然是偷偷交给他的，必然是重要的东西，晏清看了眼四周，并未人留心他的动作，这才放心下来，将小袋子打开。
　　里头果然塞着几块银子，大概能作一周的盘缠。片状硬物原来是一枚瓷器碎片，晏清仔细端详着，这雪白的瓷器好像是顾家的茶盅，只是上头有轻微的一点红，这是什么东西呢？
　　晏清将碎片放进去，又摸到里头有张卷起的小纸，细小一团，正夹在袋子抽绳之中，晏清将其取出，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不同桃李混芳尘。
　　晏清心中一怔，这正是九年前，初见顾无盐之时，写给她的小信，那时，顾无盐才只九岁，他自己也才十二岁。
　　他的思绪飘回到了九年前，那正是一个冬天，漫天飞雪，天地皆白。
　　就连竹子也被雪漆成了白色，那栋寻常的民宅，好像是冰雪的王国。
　　“这是你大师兄。”他的师父领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对他说道，这少年年长他两岁，也早拜入师门一年。
　　“师兄好。”他毕恭毕敬道。
　　“嗯，你叫我顾师兄吧。”回答那人便是顾熙，他那会儿也才十四岁，眉间却好像已经带上了一丝忧国忧民的忧郁和怜悯。
　　二人到内室读书，他总是不专心的那个，他的眼神仍望着雪，这十年他从没见过那样的盛雪，好像世间所有颜色都不及这白，好像所有的污浊都被洗涤干净，多么纯洁善良的色彩啊。
　　雪中却有一个青色的小小身影，好像是一节竹子突然冒了出来，他不禁伸长了脖子看，不禁笑了出来，哪里是小竹子，原来是个披着淡青色斗篷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正蹲着，拿着一只小铁铲和小篮子，此时的篮子里似乎装了什么东西。
　　他瞥了眼顾熙，见他垂着头背书，师父也不在，他嬉笑一声，弯着腰退出了书房。
　　“喂，你在干什么？”他轻声问，并不敢靠太近，好像这小女孩真像个小竹子小精灵一样可爱，转眼就会消失的。
　　那小女孩并未回头，道：“嚼森呀。”
　　声音又软又甜，只是方言他听不太懂，呆呆默念道：“嚼、、焦森。”
　　那小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回头道：“我在掘冬笋呢！”
　　这天地间怎么还有雪娃娃一样的孩子，这难道是个雪人吗？原来这顾无盐虽容貌不美，肌肤却比冰雪还要白上一分，配之漆黑大眼，樱桃小口，却像雪娃娃一般可爱。此时她甜甜笑着，已把他看的愣住。
　　小女孩举起篮子，蓝中装着黄色竹笋，他痴道：“冬笋。”
　　那小女孩晃了晃胳膊，冲他唤了哥哥。
　　他正纳闷，身后却传来顾熙的声音：“挖好就回去，小心着凉。”
　　小女孩跑到顾熙身边，挽着顾熙的胳膊甜笑道：“那我们一起过去。”
　　说着，她又回头看了眼他，道：“你还不走？”
　　他忙也跟在顾家兄妹俩身后，听顾熙唤她叫作“无盐”。
　　他快步跑到书房，提笔写下一句诗，又瞧瞧塞入顾无盐的篮中。
　　正是：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的下半句。
　　“没想她仍留着。”晏清已觉得眼中湿润，这信纸已经泛黄，好像他二人的过往。
　　“公子，您的茶，面正在做，稍等呢。”小二道。
　　晏清忙收起小信，将它放入袋中，又将小袋放在胸口贴身之处。
　　“小二哥，我向您打听个事儿。”晏清道。
　　“您问。”小二看着很是热心。
　　晏清道：“我想去黄山下，找个弹筝客的人，您知道他具体住哪儿吗？”
　　小二歪着头，甩了甩毛巾，道：“小公子，对不住您，这弹筝客我是听都没听过。不过您若是要去黄山下，那儿村庄不多，找当地的人再问问吧。”
　　晏清点了点头，那小二又转身，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公子，小的再多嘴一句，到了黄山下，见到两块儿石碑的岔口，您往右边的道走，别往左走了！”
　　晏清不解道：“为何？”
　　晏清身后传来一个男声低沉道：“你就听小二的，别多问了！”
　　晏清见出声的是个长发髯须的大汉，似乎是没什么恶意，支支吾吾回复道：“这。。”
　　那小二见晏清实在不解又好奇的模样，又低下身轻声道：“这是为了你好，你就听我们的吧。你要找的人啊，肯定不在左边那条路上。”
　　晏清见小二和髯须客提到这左道，似乎带着一些恐惧害怕的神色。笑道：“这左边道通往哪里？难道是地狱？”
　　髯须客手中的酒杯突然落地，小二也吓得几乎瘫软，他们的恐惧之色已经溢于言表。
　　晏清站起，道：“难道真的是地狱？”
　　髯须客拍下一锭金子，道：“这酒不吃了，小兄弟你若是要去，这一锭金子就让小二给你买副好棺材吧！”
　　说罢，提着刀离去。晏清这才吃了一惊，那刀！
　　那不是平安镖局的大镖头，银刀使者万钢超还能是谁？！
　　可他怎么变成了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万钢超呢？
　　“为何。。”晏清又坐下了。
　　小二低声道：“这已是他给的第十八锭金子。”
　　晏清后背一凉，冷汗已经流了下来，众所周知，平安镖局十八好汉，于半个月前销声匿迹。难道除了他落得残废以外，那十七个好汉都死于左道？！
　　这不是地狱还能是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小二吃惊的望着他，这个看似柔弱文雅的公子，此时此刻竟然生出一股气势，勇气！
　　“公子你。。”
　　晏清大口将杯中茶饮尽道：“既然已经有人替我料理后事，这趟地狱我必须去！”
　　再凶险的地方，也会蕴藏希望。况且他从不信神鬼之说，神和鬼本就是人心锻造的，比起人心，真不知道哪个更可怕呢？
　　再者，顾无盐说弹筝客是个脾气古怪的人，那他住在左道上的可能就比右道更大。
　　小二端来一碗面，面上放着很大一块肉，晏清笑笑，大口吃了。
　　一会儿，他已骑着马往左道去，桌上放着一点碎银子。
　　“马儿马儿，等下我们要去一个奇怪的地方，到了那里，你若是害怕就快快跑走，千万别等我，知道吗？”晏清爱抚着小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