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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他明明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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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水合上了今晚的最后一份文物档案,在那份中世纪展览大纲的草稿上加上了一行新的批注:现有藏品种类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叙事框架,建议缩小主题范围。
桌面上的手机发出震动,来电显示是周莹。
林水愣了一下,有些犹豫,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方抖动,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周莹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几分钟后震动声停止,可林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一通电话就又打了进来,还是周莹。
犹豫再三,林水还是选择了接听。
“林水,你爸爸他,他快不行了。”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女人透露着绝望的哽咽,她艰难地通知完这个消息后情绪就彻底崩溃。
林水不知道这通电话最后是怎么挂断的,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慢慢爬上了他的脖子,绕环、缠紧,然后一点点窒息,最后让他彻底瘫倒在桌面上。空间变得模糊起来,周围的一切离她越来越远,眼睛看到的东西在晃动,耳朵里是嗡鸣声在不断扩大。
很久之后,林水从桌子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往门口去。
飞机是傍晚落地的。
3月份的江州在倒春寒中瑟缩着脊梁,细碎的雨丝夹杂着冷风钻进林水的衣领,把他单薄的身影牢牢钉在屋檐下。这一次行程来的太突然,什么行李都没来得及准备,林水身上唯一一件能避寒的,就只有他冲出办公室时顺手从门口衣架上抓的一件风衣,可这衣服太薄,哪怕裹得再紧,肩胛骨仍在不自觉地打颤。
“林先生!”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林水面前,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拿着伞从驾驶座上跑了下来。
“是林水,林先生吧,我是赵民,我们通过电话的。”
林水点头,跟着赵民上了车。
“真是不好意思,雨天路上堵,又刚好赶上晚高峰,就迟了这么一会儿。”
林水摇摇头,“没事,我也才刚出来,林——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赵民顿时喜笑颜开:“林董今天早上就醒了,医生说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林水舒了口气,自得知消息便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被汗水浸透的铜牌也从紧攥的掌心滑落,金属边缘还留着几道泛白的指痕。
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神明也算是真的终于眷顾了他一回,没有夺走他最后一个亲人。
车子开始发动,林水把视线移向窗外,那道身影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眼底。
时清正立在来往的人群中,宝蓝色的羊绒围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像一尊被时光模糊了刻度的雕像,一动不动,视线死死锁定林水的方向。
林水愣住了,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时的时清也像现在一样,固执地站在那里,却又一言不发。
心脏抽痛起来,那些以为已经结了痂的伤口重新被撕裂。林水迅速移开了视线,泪珠却还是不受控地从眼角涌出,一滴滴砸在手背上,明明只是眼泪,此刻却像硫酸般灼人。
他也知道回国一定会再碰到这个人,却没想到重逢会来的这么快。
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也只有到了这一刻林水才不得不承认,他花了六年时间筑牢的防线,时清只需要一眼就能让它崩塌。或者说他们之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一方苦苦挣扎,一方却能闲庭信步随意抽身。
林水到病房的时候,林建军正坐在沙发上开会,看到他进来抬了抬手示意他在旁边先坐一会儿。
大约二十分钟后,林建军合上了电脑。他站起身,一直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也顺势滑落,露出里面病号服。
“瘦了,也高了。”说话间,林建军镜片后的瞳孔也微微震颤,他走到林水跟前,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阔别多年的儿子,却被林水不留痕迹地躲过。
“病了还不好好在床上躺着。”
林建军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随即又立刻换了张笑脸,嘿嘿笑了两下解释道,“开个会让公司那几个安安心,不得展现出最好的面貌嘛,躺床上多不好。再说,我这其实也没什么事,小毛病,小毛病。”话虽这么说,但林建军还是自觉走回了病床。
“如果昏迷四天都算小毛病的话,那什么算大毛病?”
林水的心情很复杂,她他对林建军并没有多少感情,可在接到周莹电话时心都停了一瞬,他没有办法接受林建军会死掉这件事,林建军必须活着。
只有他活着,林水才能安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周姨是哭着给我打的电话,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想想她吧。”
林建军点头答应着。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空气仿佛凝滞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
倒也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数年的光阴在他们之间架起了一道厚厚的墙,让本就没有多少回忆的父子相距得更远了。
雨声渐渐停了,林水抓起了一个离他最近的苹果,果皮一片片滑落。
“小水,回家吧。”
林建军的话音刚落,林水握着刀的手就开始轻微颤抖,那个人的声音又在耳边环绕,一直沉寂的思绪再一次沸腾。
“小水,我喜欢你。”
“小水,我会陪着你的。”
“小水,别怕,我在。”
“小水,你该成熟点了。”
……
“不要再叫我小水了,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林水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这个称呼就像把生锈了的刀,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下划过,刺痛却又迟迟不肯致命。
林建军被这句话堵住了,在商场上混迹多年的舌头此刻却被紧紧系住。他从北方一个不知名的小城一步步走到江州,从一个任人使唤的小工一点点变成现在现在人人敬重的林董,叱咤风云了半辈子的男人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亲生儿子身上一次次碰壁。他们明明是父子,却还不如陌生人来的亲密。
“好,不叫了。”林建军红了眼眶,可他不甘心,这些年林水对他的态度几乎成了他心底跨不去的坎儿,“你一定要恨我到现在吗?”
“我从来没有很过你。”
不仅不恨,反而存有一定的感激,毕竟如果没有林建军的钱,他根本不可能从这个地方逃出去,不可能在国外安心读完大学。虽然她这两年已经陆陆续续地把钱都还完了,但依旧感谢林建军最初给她的那张卡。
这是实话,可林建军不信。在他看来,如果不是恨的话,怎么会远走他乡整整六年,如果不是恨的话,怎么会和他闹到要决裂的地步。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打电话的是周莹,恐怕也会像过去六年那样被不留情面地挂断。
“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跟我犟的!我都给你拼下这么大的家产了,你到底还有什么……”林建军剧烈咳嗽起来,他瞪着窗外在雨中的摇晃树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早就想说了,自从来了江州,你就越来越难管!你就不能替我想想吗?!我做的那些事不也都是为了你!”
“林建军,你从来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林水打断了林建军的话,“那些事业你也是为了自己才去打拼的,不用强加到我头上。我从来没有干涉过你的决定,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来干涉我。”
林建军不明白林水为什么不愿意和他亲近,林水也同样不明白林建军为什么硬要在他们之间谈论感情这种压根儿不存在的东西。回忆是分人的,那段过去是林建军创业史的上的辉煌,却是林水挥之不去的噩梦,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只是一根没能拴住林建军的绳子。
年轻时的林建军,心比天高,总想着要去外面闯荡一番,父母当然是强烈反对。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县城,早点娶妻生子安家立业才是正道。于是亲友牵线,父母搭桥,林建军和只见过两面的吴云雅结了婚。两个人没有感情基础,婚后的生活满地鸡毛,林建军的心依旧向往外面的大城市,吴云雅也是迫于父母压力才嫁过来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他们婚姻的常态。可长辈们觉得这都是因为没有孩子,有了孩子就能收心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林水就是背负着这样的使命出生的。可往往事与愿违,婴儿的哭闹声没能激起父母的保护欲,反而让他们更加厌恶眼前的生活。短短一年之后两个人就匆忙离婚了。林建军要去打拼自己的事业,吴云雅也要继续自己的学业。
林水就这样被剩了下来,在那个像铁盒一样的小院里,他听到最多的话是 “真没用”。老人们固执地认为,是这个孩子导致林建军的婚姻出现了裂痕;是这个孩子没能让林建军留下来。
林水7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只在爷爷奶奶的言语声中出现过的林建军,他那时很开心,他终于见到爸爸了,他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委屈想向爸爸倾诉了,可他甚至没和这个爸爸吃完一顿完整饭。林建军不是回来探亲的,他是回来借钱的。往后的每年都是如此,亲朋好友借了个遍,可他只管借不管还。于是老两口不得不重操旧业,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日夜操劳,脾气也愈加暴躁。
可他们都不忍心责怪自己的儿子,那这份怨气就只能由林水承担,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又偏偏十恶不赦。
比棍棒更可怕的是他们言语上的霸凌,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让林水在无数个夜晚难眠。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很乖很乖,在学校认真学习,在家里努力帮忙做家务,一有空去爷爷奶奶的摊位上帮忙……
为什么还要打他?为什么还要骂他?后来林水才明白,他是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但他自己本身就是个麻烦。
林水十六岁那年,林建军的生意终于有了点起色,可他的父母也在那一年相继去世,到死都没能实现到“儿孙”承欢膝下的愿望。林建军匆忙回来办了葬礼,留了笔钱就又走了。
林水再一次被剩了下来,在那个充满叹息的铁盒里,一个人又待了两年。
……
“病好之后,如果周姨愿意,再要个孩子吧。”
林水默默拿起手机,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他也不愿意再和林建军谈论那些没有意义的陈年往事,他们之间的烂账早就已经算不清了。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的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
在电梯口,林水撞见了提着保温盒的周莹,她双眼红肿看起来很憔悴,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两个人打了声招呼,也没有多说什么。
下了电梯,林水就开始查询附近的酒店信息,他坐了近二十个小时的飞机,早就已经筋疲力尽。
“小水!”
时清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张她日思夜想的面孔,几乎快要哭出来。林水瘦了很多,时光没有优待他,那曾经盛满烟火的瞳孔里,此刻却如一潭死水折射着冷光。
时清的心跳越来越剧烈,他不敢移开目光,只是在心底默默祈祷或许时间真的可以冲刷仇恨。
然而林水没有丝毫停顿的脚步声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连一声招呼都没有。
眼看人走远了,时清的助理来到他身边低声询问:“时总,还要继续让人跟着吗。”
“跟着。”
助理离开了,时清却还待在原地,他默默安慰自己,都会好起来的。